也閒侃一回“小山重疊金明滅”的含義
讀古典詩詞最忌諱“死摳”詞語的含義。為啥？因為時過境遷，古代當時發生的事物對咱們現代人來說已經太陌生了。想一想現今的古裝連續劇，根本不知道唐代是啥模樣，偏要拍《狄仁傑》，結果無論背景的器物裝飾，還是演員的言談舉止，都是現代的，就差讓狄仁傑戴手錶了。呵呵。所以古詩里涉及的事物，一時不知說的是啥，完全用不着臆斷，能讀出它代指的含義就行了。就拿李商隱的詩為例來說明吧，因為溫庭筠和李商隱都是晚唐人，且詩風相近，被後人稱為溫李。請看：
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夢為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
蠟照半籠金翡翠，麝薰微度繡芙蓉。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 “金翡翠”和“繡芙蓉”啥意思？代指被子和帳子，因為它們上面有這些圖案。
再請看：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金蟾齧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
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 “金蟾”和“玉虎”啥意思，其實也是以形代指物件。假如讀者不知道唐代的“鎖”和“井轆轤”有做成“蟾”和“虎”的形狀的，理解全句會有困難。但也無須“死摳”字眼，稍加細讀，能猜出它們比喻的是“鎖”和“井轆轤”即可。但必須要讀懂的其實是字面上的詩意和內涵里的寓意。
上面這幾段討論算是熱身，接下來咱們細解溫庭筠的“小山重疊金明滅”。全篇如下：
《菩薩蠻.小山重疊金明滅》 溫庭筠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
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
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大家知道，溫庭筠是寫“花間詞”的鼻祖，專喜描述兒女情態，這首即是。詞裡寫的是一位少奶奶，從懶起到穿衣的情景。詞中對梳妝穿着極力渲染的目的是反襯其生涯的寂寞，因為該少爺還不知娶了多少位少奶奶呢，要不她腫麼會懶起床、遲梳妝？
逐句看，整個過程大約是這樣的：
小山重疊金明滅，
--- 這句描述的肯定是帳前或床邊的器物，為全篇作背景，鏡頭較寬遠。
鬢雲欲度香腮雪。
--- 鏡頭轉到床上，是女子酣睡的樣子：頭髮都弄散了，遮到腮邊。作者把頭髮比作雲，渲染其濃其黑；把腮比作雪，渲染其白；另外頭髮散到腮上的情形，即是“度”，故有了這句“鬢雲欲度香腮雪”。
接着寫起床：
懶起畫蛾眉，
--- “懶起”二字點明了“過了半天她才起來”
再接着寫梳妝：
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畫蛾眉，弄妝梳洗遲”這兩句，“梳洗”和“畫”，次序顛倒，似為遷就格律。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
--- 這兩句強調對梳妝的挑剔，也反襯出她反正閒得沒事兒。呵呵。不知咱們罈子的女詩人們有無用兩面鏡子照頭型後面的習慣？
接着寫穿衣：
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 這裡作者很懂得刪繁就簡，沒從“穿褻衣，着緊胸襯褲”之類開始，只選了個代表性的“襖（襦）”來著墨，可見這溫庭筠多麼會寫情。這“襖”最亮眼、又最能牽出個情字。因為“襖”雖非內衣，卻還屬“小衣”，有隱秘要求。深閨中姐妹等在一起可以穿，但卻不能大咧咧地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中，見外人還要套上“大襖”之類。諸君一定記得“女兒是父母貼身的小棉襖”這句話，則“襖”是啥性質的的衣服即知。記得以前看過京劇《尤三姐》，那尤三姐見曹家兄弟故意調笑她，耍起女漢子來，乾脆脫得只剩下“小襖”要跟他們借酒撒潑，才把他們嚇退。可見那導演還算知古。
“金鷓鴣”又是啥事？看完上面李商隱詩的例子，一眼便知這肯定又是用圖案代指服飾的路數。就是那小襖上還“帖繡”着黃色的鷓鴣。現在又談到讀古詩的技巧了：如果你碰巧知道“帖繡”的含義，就直接OK了；若不知道涅？乾脆別跟它“玩命”，肯定是古代製衣的專業知識，弄清楚又有啥用？現在都用機器人作衣服了。你需要知道：這女子穿的“羅襦”是名牌，非常高檔時髦，凸顯其少奶奶的身份，就行了。這，就是句子字面上的詩意。而溫庭筠在梳妝和衣飾用重墨、要渲染的其實該女子內心的寂寞，這才是內涵。
全文到此結束！嗯？腫麼覺得少說了點兒啥涅？哈哈，別忘了最後得說這句
小山重疊金明滅
俺開篇就說到，這句描寫的是“帳前或床邊的器物”，理由之一是全篇章法層次的安排。請看：
小山重疊金明滅，---
鬢雲欲度香腮雪。--- 在床上酣睡神態
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起來梳妝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 梳妝畢細看
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看完脫睡衣換裝
不難看出，在“鬢雲欲度香腮雪”這句寫“在床上酣睡神態”的句子前面，如果再加上一句神態的描寫，則用筆是不是非常的“贅”？那作者還會是唐代大詞人溫庭筠嗎？所以前面寫的一定是個更概括的層次，即：床周邊的背景物。所以全篇的章法構思是：床周邊、床上人、起、梳、着衣。不難看出，全篇每個分句描寫的都是一個獨立的層次，所以溫庭筠絕對不會用兩句話來重複描寫女子的臉。如此，則用“小山”比喻“眉毛”的解釋是不成立的。而且把“小山”比喻成“眉毛”那“金明滅”三字沒了着落不說，就算眉描的是金色，那睡覺前描眉也得洗乾淨，如何得見？還有把“小山重疊金明滅”理解為頭上戴的金梳子也頗荒唐，看一眼自己枕邊的女友是否會戴着鳳釵睡覺不就一目了然了？
若把“小山重疊金明滅”比喻成屏風成不成？從章法層次上說，可以。但句意解釋不通，屏風摺疊了，那麼山的畫面也蓋住了，到哪兒去看“金明滅”？屏風全打開了，山是看見了，“重疊”二字又不通了。如果說這展開的四幅屏風上畫的是一片重疊的金碧山水，那就更無法肯定是屏風了，解釋成牆上掛着的畫不是也行？
看到俺這麼賣關子，有人終於怒了，問：“那你說這‘小山’到底是啥？！！！”
哈哈，應該是：焚香用的博山爐或類似的器皿。請見下圖：
一眼看過去，恰是“小山重疊”；銅乃金色，裡面燒起香料，明滅可見。“小山重疊金明滅”，實不虛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