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民外交”可以休矣 |
| 送交者: 信天翁 2005年04月17日21:52:35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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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什麼是外交? 在我看來,所謂“外交”,就是“本國政府以最大限度追求實現國家民族利益為目的,去和外國政府進行一系列討價還價的和平談判。” 這其實是日常生活中人際關係的放大。人類是逐利動物,在個體水平如此,群體水平也一樣。國家之間的討價還價,其實和農貿市場也毫無區別。兩國利益有交叉也有衝突之處,外交官的責任,就是儘可能發現、利用並擴大利益交叉點,建立一種共存共榮、互相獲益的雙邊關係,在利益互相衝突之處則力爭達成合理妥協,一方面儘可能避免自己吃虧,另一方面也要注意避免己方占便宜太多,引起遠期後患。 以此來看,似乎可以說,戰爭爆發就意味着外交失敗,其實是萬不得已的下策,可以說是缺乏政治智慧的表現。這就是西方政治家從來強調外交先行的緣故。一旦打仗,哪怕是大獲全勝也只會是暫時的,遠期必然後患無窮。當年普法戰爭的設計師是鐵血宰相俾士麥,他知道德國要統一崛起,普法勢在一戰,但普魯士大獲全勝後,他竭力反對威廉一世欺人太甚,羞辱法國並大肆割地賠款,知道那必然會引起後患。可惜普王不聽他的,果然,法國蒙羞受辱的結果,是最終演成兩次世界大戰,法國和德國其實都輸了,誰也不是贏家。 日本侵華又何嘗不如此?誰能說清中日兩國哪家是贏家?所以,戰爭其實是國務家們無能的表現。有政治智慧的政治家必須是成功的外交家。 由上面的定義可以推出,外交本是政府的專業,和草根百姓毫無相干。老百姓上街示威,根本就不可能代替外交家們折衝樽俎。哪怕是白痴恐怕也能理解:不會因為您砸了幾家外國商店,如義和團一樣殺了幾個二毛子,有利於己方的外交條約便會自動形成。 國際間的契約是兩國政府簽訂的,而哪方占便宜多些不但取決於外交家們善於討價還價的智慧,更取決於雙方的實力對比,具體來說也就是“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是誰求誰”的供求關係。這道理恐怕連貧下中農同志們都能明白:王老吉涼茶在冬天賣不出去,在夏天就大有市場,在塔克拉瑪干沙漠裡就奇貨可居,恐怕可以換來金條。 明白了這淺顯道理後,再來看國際外交,則大家立刻就可以看出,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是誰求誰?不是美日求中國,而是中國求美日。原因很簡單:人家有咱們起飛需要的資金和技術。只要這雙方實力對比不改變,您就是發動13億人民上街示威,把日本商店統統放火燒光,把一切疑似日寇的羅圈腿統統殺了,也絕對不會讓對方乖乖投降,接受你的單方面要求。 二、“暴民外交”是怎麼出現的? 暴民不是中國特色,西方也有。上街遊行這種事,西方比中國還頻繁。砸商店燒房子也不是咱們的國貨。我記得90年代在英國,人民為了抗議人頭稅,在倫敦特拉法爾格廣場大規模集會抗議,最後演成砸商店燒房子,警方出動大量警力鎮壓,最後導致許多人受傷被捕,全部經濟損失高達幾百萬英鎊。 從這個角度來看,我覺得,未便苛責國內民眾。考慮到參與人員之多,範圍之廣,應該說人民還是普遍克制了的。 西方人民更是時常舉行遊行示威,抗議本國政府的外交政策。所以,中國現在發生的反日示威,說起來也不是中國特有的。 但發生在西方和中國的示威有兩個本質差別: 首先,在西方,那是民眾表達民意的一種方式,主要針對對象是本國政府而不是外國政府。哪怕是針對外國元首舉行的示威,其實也是項莊舞劍,瞄準的是本國政府,因為百姓知道他們只能拿捏本國政府,對外國政府則鞭長莫及。所以,這種公開展示的民意壓力可以導致政府修改有關政策,甚至導致政府更換,前段伊拉克戰爭導致西班牙政府大換班就是最有力的證明。 其次,西方是自由世界,人民有充分機會淹沒在各方面來的信息之中,凡是電視舉行討論,總是有針鋒相對的雙方同時出場,各自介紹自己的立場,也就是說,在舉行遊行示威前,人民能充分獲得必需信息,全面了解真實情況,作出自己的判斷。 在“新”中國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第一,人民遊行示威不是針對本國政府而是針對外國政府的。這就非常奇怪了,堪稱世界史上的獨創。把暴民示威當成一種與對方討價還價的外交籌碼,這究竟有什麼用處?請哪位愛國同志給大家講講,這種“外交民意牌”真有用處麼?如果有,那到底是通過何種機制起作用?特別是西方政府都認定中國人民根本沒有自由表達意志的權利,在這種情況下希望人家相信您那“民意”是真實的,到底有沒現實基礎? 這就是我說的“暴民外交”的意思。把暴民作為一種外交資源加以開發,這的確是咱們的第五大發明,世界史上還真沒見過。 第二,人民只能知道政府想讓他們知道的事。由於民智低下、特別是所謂“知識分子”那驚天動地的愚蠢,即使在資訊自由的“舊”中國,人民也傾向於專聽符合自己心意的信息,專受煽情而不是說理的宣傳的蠱惑。這才會鬧出30年代的“逼蔣抗日”的悲劇來,使得國家蒙受了巨大災難。 要明白這一點並不困難。樓下老羅貼了日本友人甘草先生旨在解釋中日誤會的用心良苦的文字。國內網友老邑感慨道:其實這種文字在國內也不會給刪除,為何不能在網上流傳?莫非這就是劣幣驅逐良幣?他不知道,在咱們那個感情用事的民族中,心平氣和的說理文字永遠競爭不過火辣辣的煽情。 總而言之,愚以為,“暴民外交”乃是我黨獨創的玩意,其實是毛共“人民戰爭”思想在外交戰場的延伸,是現代中共不得不接受的政治遺產。 三、暴民外交後患無窮 如上所述,暴民外交根本不能作為有效的政治武器投入外交戰場,相反,它只會自傷。這苦頭從中國真正成為世界一員那天起咱們就開始吃了,一直吃了一個多世紀還沒吃足。1900年爆發的拳匪之亂就是最典型的暴民外交,拳匪“扶清滅洋”的英勇抗暴鬥爭,不但沒嚇倒鬼子,反倒讓咱們每人頭上攤到一兩白銀的賠款,這最後的結果便是在客觀上“扶革滅清”,把革命亂黨從葫蘆里放了出來,足足擾亂了中國一個世紀才漸歸正常。 30年代的暴民外交也是如此,雖然嚴格地說,它算不得如今那種針對外國政府的暴民外交,而是針對本國政府的抗議活動(這就是令先總統蔣公最惱火之處,我記得他曾在日記中大罵,說TMD怎麼抗日抗到自己人頭上了),但因為被共黨操縱,又是只知傻叫“殺到東京去”的愚民,便造成了無比慘痛的後果,讓後人今天還在享受那些愛國憤青的餘蔭。 這就是我看到“抵制日貨”的口號再度出現時感到無限悲涼的原因:一個世紀過去了,不但中日實力對比還是如當年一模一樣,而且人民還是一模一樣的愚蠢,似乎就光長年紀不長腦子,連最起碼的道理都沒法明白:如今日貨的競爭能力根本就不是當年可比的。五四運動時,日貨只能靠廉價在東亞有限地區出售,而如今可是高價風靡全球。如果當年抵制日貨毫無結果,難道今天還會迫使小日本屈膝投降? 不僅如此,無論從外交還是內政上來看,暴民外交都只有百弊無一利,端的是後患無窮。 從外交來看,這類大規模示威只能惡化國際社會對中國的觀感,特別是如果出了砸商店、打人、燒房子的事更是如此。人家從來認定中國是專制國家,人民都是被操縱的,根本就不會相信你那是真實民意表達,只會認定獨裁政府是幕後操縱者。 對日本就更是這樣,它必然傷害日本人民感情,激起全民的逆反心理,壯大右派聲威,卻讓主張中日親善的左派為難,這結果便是導致人家的民選政府向右轉,在對華外交中採取強硬立場,以此迎合民意。所以,在客觀效果上,它只能拆中國自己的台。 最重要的是,暴民外交其實是剝奪自家的“道義資源”,人為去除日本人民對中國可能懷有的負罪感,等於自動放棄原來可以利用的一個“隱形外交籌碼”。 這本是升斗小民都該明白的道理:如果某人過去對你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受到街道社區群眾的一致譴責,此後人家開了個商店,你這個窮光蛋時時光臨購貨。如果你能巧妙地exploit這道義資源,利用對方的負疚心理,那就能不斷地獲得人家的優惠。但如果人家開頭表示願意賠償,你故作大方說往事一風吹,不咎既往,過後又戟指大罵,痛說當初的斑斑血淚賬,則只會讓人家勃然大怒,原有的負罪心理煙消雲散,反倒斷然拒絕給你的優惠,看你能拿我怎麼樣?難道還會有井落到吊桶里的怪事不成? 請愛國同志們想想是不是我說的這回事?諸位上街聲討日寇,當然非常過癮,問題是,那究竟要達到什麼目的?到底是去逼政府對日宣戰,搶回釣魚島,還是嚇倒日本人,讓該國政府就過去的罪行沉痛道歉? 如果是前者,這恐怕沒什麼希望吧?難道政府會聽諸位的?莫非六四的槍是白開了?如果是後者,難道這麼罵下去就能罵出個道歉來?道歉是有罪一方悔罪心理的自然流露,罵是罵不出來的,相反,越讓對方下不了台,真誠的道歉就越沒指望。隔壁眾議院就有最新例子,請諸位前往參觀,看看是不是那麼回事。 請同志們千萬不要誤會,我這兒不是說日本人過去沒在中國犯下了滔天大罪,本人從少年時代起便因家庭教育是個死硬的仇日派。問題在於,光是仇恨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要人家道歉不是這麼個干法,咱們必須徹底調查清楚日本人的戰爭罪行,拿出具體的、不可辯駁的鐵證來,再進行廣泛的國際宣傳,喚起國際社會同情,並由此巧妙地間接地促使日本人民的良心發現,力爭形成民間的自發悔罪運動。 如果真做到這點,則我們根本不用施加任何壓力就能讓人家的民選政府自動道歉。不但如此,咱們什麼口都不用開,以後在商務談判討價還價起來對方也不會那麼理直氣壯。 但要做到這一點,首先需要政府下定決心,其次需要全民一代又一代的持之以恆的努力,下水磨功夫把被湮沒、被忘卻、被刪除的歷史一點點刨出來。比起上大街喊口號、燒房子、砸商店、打羅圈腿等壯烈行動來,這些活動當然不過癮,不過,在我看來,那才是咱們能討還公道的正確方式。 最重要的是,每個國人都該深以在21世紀還喊出“抵制日貨”的口號為恥,要發憤圖強,和平崛起,爭取在本世紀末讓日本人喊出“抵制華貨”的口號來。而要做到這一點,一個良好的中日關係就是不可缺少的。從這個角度來看,愛國志士們如今其實是在痛快淋漓、慷慨激昂、大義凜然地拆爛污,繼承20、30、40年代先輩的遺志,唱衰中國。 暴民外交的後患還不止此,最嚴重的惡果其實是內政上的。我這兒必須重申過去對政府的警告:煽動仇外思潮乃是最短視的政治自殺行為,它或許能解洋溢在黨國領袖心頭的三姑六婆式怨恨,但遲早要讓人民弄假成真,剝奪政府進行務實外交所需的讓步空間,誘導人民產生“百姓怕官,官怕洋人,洋人怕百姓”的錯覺,導致激進民眾與“怯懦的政府”的對立,為本來就是危機四伏的中國社會增加極大的動亂因素。為使黨國領袖明白這點,建議政治局把蘆笛所著政治小說《當中國成了世界龍頭老大》當成學習教材。 暴民外交可以休矣,無論是政府還是人民都必須與時俱進,拋棄“拜民教”一類毛共黨文化政治遺產,學點起碼的理性治國的本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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