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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窗齋夜話(十)
送交者: 老狐狸 2005年05月01日10:20:35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半窗齋夜話(十)

吾 丁

中國人的民族性格中,還有一個鮮明的特徵,曰顧後而不瞻前。

回顧中國的歷史,我們會發現,中國歷史上的朝代更替,總是在重複着一個令人厭倦而多次出現的故事:一個英雄開創一個權勢極盛的時代,然後長期衰落,最後總崩潰。然後再出現一個英雄,故事再次上演。因此,中國人的心理上形成了一個根深蒂固的潛在觀念:他們總是希望再現古代的黃金時代。到今天,中國人念念不忘“漢唐”,就是這個心理定勢的表現之一。

唐代確實是一個值得中國人驕傲的時代,不但是軍事力量傲視世界,其文化成就也是一個高峰。尤其是唐代人對於外部文化的融合和吸收,更值得今天的中國人深思和借鑑。中國人的怪圈在於:懷念唐朝的偉大,卻不知道唐朝緣何偉大,更不願意學習唐朝人的胸懷和韜略。

我在上一篇文章里提到,等到歐洲的文藝復興等一系列的社會革命興起,中原帝國的文化便迅速被歐洲文化超過,這種超越是全方位的,並不僅僅局限於人文方面。自然科技方面,歐洲自然是遙遙領先,即便在中國人沾沾自喜的哲學文學等領域,歐洲也同樣人才輩出,碩果纍纍。到上世紀中期,古老的東方文化,基本上只剩下一些殘垣斷壁,供人臨風憑弔潸然泣下而已。

唯其如斯,中國人的心理抵抗才愈發強盛,對於古代輝煌的懷念和追思也更加強烈,同時,對於異國文化的抵抗和仇恨也愈加深刻。源於對於自身文化的優越感,中國人對於異文化,尤其是人文學科的異文化,到今天仍然懷有深深的牴觸和抗拒。

這種情形持續的時間實在是太久了。大清帝國的百日維新和洋務運動,已經在歷史上留下了先例,無論是“中學為體,中學為用”的論調,還是“師夷長技以制夷”的一廂情願的哀鳴,都在現實中以失敗告終。這些先例,本來都應該讓我們面對今天的世界格局,應該有所反思和進步,可惜中國人不願意這樣做。在與歐洲異文明的較量中,各個領域都慘敗於人,剩下的只有那一點可憐的文化優越感了。他們實在不願意放棄這最後的堡壘。中國人可能擔心軍事的失敗,或者擔心政治的失敗,但他們從來不擔心文化會輸給任何人。事實上,近代歷史上西方列強不斷地侵略中國,但是他們的文化影響,從來沒有深入到中國遼闊的內地。中國人文化的成熟和強大的同化力,足以讓中國人驕傲地宣稱:我們的文化從來都是世界的中心,而且必將拯救將來的世界。

這種執著的堅持,已經讓中國人付出了太多的代價。直到今天,中國人仍然在為這種盲目的文化自大而付出代價。中國人不願意看到將來的世界,希望回到以前的時代,重溫以前的輝煌。並且以歷史上的成就作為今天的驕傲的資本。這種對以前的輝煌的懷念和留戀,已經成為一種巨大的障礙,而很多人渾然不覺。在變革面前,中國人首先想到的是“祖先的章法”,誰違背了“祖先的章法”,就是大逆不道的罪過。歷史上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許多著名的改革家為了變法而悲慘地收場,他們身後的中國,仍然一片太平,按照既有的道路緩緩前行。譚嗣同的鮮血還歷歷在目,我們就聽到潘岳這樣的御用文人叫嚷“體制不能動!”,改革就是要改體制,體制不能動,什麼能動?別的東西動起來有意義嗎?

鴉片戰爭炮聲一響,首先被震醒的是日本人。歷史上來看,日本原是追隨中原文化的藩屬國,但是,日本人一旦建立起了自己的文化,他們就逐漸尋求獨立自主的發展,對宗主國的依賴和朝貢也隨之淡漠。另外,日本沒有中國那麼深厚的文化背景,地理上來看,也沒有那麼遼闊的國土,面向海洋,自然採取靈活的對策。在西方文化的衝擊下,古老的中華帝國一敗塗地,這樣的事實,深深地刺激了日本,從而激發了日本向歐洲學習的欲望。明治維新,一下子改變了日本和中國的力量對比,同樣是留學英國,伊藤博文回到日本以後,成功地領導了明治維新,使得日本進入了世界列強的行列;而嚴復,回到清國以後,除了翻譯了幾冊歐洲著作以外,毫無建樹,到最後,他本人又重新淪為古老文化的一員。

明治維新,把中日之間的差距至少拉到40至50年左右,並且定格。到20世紀初,中國才開始扭扭捏捏地建立新式學堂,才開始半推半就地脫離科舉考試的教育體制,而這個時候,日本明治維新確立起來的文化成果,已經遙遙領先,中國反而要派留學生去日本學習了。今天很多人還在念念不忘日本的文字來源於中國,豈不知當代漢語中有多少詞彙是來自日語!

中國人有輝煌的過去,使得他們不願意努力去開創一個美好的未來。因為開創一個新時代需要付出極大的努力,而努力和變革,往往伴隨着至少是輕微的社會震盪,他們的心靈,無法承受任何程度的震盪。

顧後是簡單的,不用費力氣,只要放開喉嚨唱些讚美的歌聲,在以往的偉大時代裡神遊一番,陶醉一番就可以了;但是創造新世界卻是艱難的,需要巨大的努力,這種努力很大程度上是超越自我的勇氣和魄力。可惜,面對茫然無知的未來,中國人還在沾沾自喜,還在沉醉於往昔的輝煌,不能自拔。

200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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