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二年級時,我住在上海漕河涇師範學院家屬宿舍大院,因小朋友們得知我父親是國民黨軍官,便孤立我。有一個夏夜,他們幾十人和我打了一架,這大概就使我性格中埋下了造反的種子。
小學五年級時,代課的陶老師誣衊我的作文是抄襲的,於是我當堂發作,結果被陶老師打了不算,還被校長關起來審斥,受到“警告”處分。我感到冤屈憤怒,唯有默默強忍,但心中恨不得放他一把火。
中學裡,我是“全優生”、“班主席”,可是臨畢業時,我覺得讀書沒意思,不想升學了,主動報名要去新疆建設兵團。同學小余想跟我一起去,被他家長打了個半死,並不許他再和我來往。
那年新疆不要人。我進了工廠當學徒工。
66年,我參加了“四清”工作隊的查帳工作,思想很“左”,覺得廠里一些人離“工人階級”的標準相差太遠,“文革”初期,我帶頭貼出大字報,批評一位師傅的作風。當時的廠領導和四清工作隊驚異之餘默表贊同。
8月,我準備在廠里發起組織“紅衛兵”,多少有點趕時髦的心理。可是廠領導馬上派人搶先一步發出了“紅衛兵”的牌牌,我沒有份。而且他們還放出風,說我是“黑六類”。但廠里組織“紅衛兵”對資本家抄家時,也叫我參加了。實在抄不出什麼東西,打破了幾個裝藥酒的瓶瓶罐罐,我覺得那是無聊的鬧劇。
9月,我帶領幾個學徒工同伴去市委門前聽紅衛兵演講,覺得國家大事人人有責,回廠組織“風雷戰鬥小組”,結果驚動了四清工作團的領導,親臨我廠加以阻止了。
10月,我貼出大字報批評四清工作隊,頓時鬧得氣氛緊張,我被趕出了查帳小組。
10月底,我又帶同伴去聯繫“學徒大串聯”,很贊同有人提出廢除不合理的[師徒合同]的觀點。
而在廠里,從工人的議論中,得知某些領導人迫害工人的事,令我憤憤不平。
11月初,我和另兩個學徒工宣布組織了一個“紅旗暴動隊”,支持者日眾。幾天后,為了宣傳我們的主張,在厂部廣播室里和對立方大鬧了一場。
而後,我和“暴動隊”的一個夥伴參與了“上海市革命學徒革命造反總司令部”的組建活動。以後又因其分裂,加入了“上海革命藝徒造反軍第三兵團”。這兩個組織都列名在“一月風暴”的“緊急通告”署名團體中。
其時,上海工人造反派已占壓倒優勢。而我雖“脫產”在外,也不時過問廠里的事。不少以前被壓得抬不起頭的工人加入了造反隊,和我的關係很好。他們告訴我,在造反派搶出來銷毀的黑材料中,有針對我的一大袋,是準備報批死刑的。
67年春“歸口鬧革命”,回到廠里,有一次領導班子選舉,我得了頭票。
68年4月,我被人整了些“黑材料”,送進拘留所,罪名是“現行反革命”,“罪證”有:惡毒醜化和攻擊毛澤東、組織收聽敵台、支持上柴聯司、窩藏變天帳、進行階級報復等等。關了半年後,因證據不足,罪名無法成立,被“教育釋放”了。廠里的造反派表示出歡迎我回廠的熱情,對立派則在廠門口的道路上寫下“打倒壞頭頭----”之類的大標語。而我對這一切都漠然置之,因為半年的拘留已讓我清醒了。
出獄後有人問我感想如何,我說“抓錯了,也放錯了”。對方莫名其妙。
其實,我的“造反”只不過象個一心要學雷鋒的“好學生”,不顧一切地要“響應黨的號召”,要為“共產主義事業”作出貢獻,但實際上根本對現實社會毫無認識,從書本上獲得的認識也很淺薄。
從67年至68年一年內,我閱讀了大量的馬克思恩格斯列寧的文章,對當時的“新生紅色政權”很不滿,對中共最高領導的作為是否符合馬列主義也有懷疑。但對共產主義理想卻十分熱忱。67年8月,”工總司”領頭,在毛澤東示意下對上柴聯司的血腥鎮壓,令我對文革感到絕望。但我仍相信共產主義革命終會克服崎嶇。
對“革命”的盲目崇仰,追求“忘我犧牲” 類似宗教迷信的狂熱,使我自以為是最忠誠的共產主義信徒,所以,當我踏入牢門時,真感到冤枉。
在獄中,我接觸到各種各樣的人物,有流氓、小偷、騙子,有“亂搞男女關係犯”、“黑六類子女集團犯”、“醜化革命樣板戲犯”、“惡毒攻擊文革犯”、“企圖叛國投敵犯”、“留場人員流竄犯”,有工人、農民、教師、大學生、中學生、小學生、演員、技術幹部、黨政幹部、和大批造反派頭頭。許多“獄友”的案情簡直荒唐透頂。有位教師因為“喊反動口號”被打了一天一夜,活活打死了。
半年的監獄生活,對我來說好比進了大學,逐漸認識到社會的黑暗與國家機器的殘酷相互之間的關係。是監獄把我這個中共的擁護者變成了反對者。
對我刺激最深的,是出獄後不久從布告上得知錢建中被槍殺了。
錢建中儀表清秀,比我矮一些、瘦一些,一臉的嚴肅,沉靜寡言。他是浙江一個農村的孤兒,鄉親們將他撫養成人,送他進城讀書。畢業後,他放棄城裡工作的機會回到農村,要用學到的知識服務村里,報答鄉親們的養育之恩。他曾因寫信向上反映大躍進造成的災難而被關押和處分。文革開始後,他寫了六封信向上反映農村發生的禍害,於是便再次被抓,關進我那間牢房。我們問他什麼事被抓,他說“我是為真理而進來的”。當時我們都勸他不要雞蛋碰石頭,不認罪是要倒霉的。但誰會想到他竟然會被槍斃?罪名只有兩條:寫信攻擊文革,堅持反動立場!
錢建中死得太可惜,但他在我心中是那麼高尚、正直、純潔、真誠!相比之下,我顯得矮小懦弱。我是否能為真理而無所畏懼?這個提問時常在我耳邊響起,而且總象是錢建中那略帶沙啞的嗓音。
出獄後,運動頻繁,我老是被批鬥,被戲稱為運動健將。我想方設法找書看,也時常與一些可信賴的朋友徹夜深談,還有意識地接觸很多“下層”人物。我看到的黑暗越多,對社會的認識便越深。76年,我已做好了參加武裝鬥爭的準備,我很清楚,面對專制暴政,人民就該揭杆而起,就該真刀真槍的造反!
“粉碎四人幫”的政變,使我和朋友們放棄了原來的計劃。我們相信“第二次解放”的春天已來臨。78年投入民運時,我對一位為我擔心的朋友說:第一,歷史已經翻開新的一頁,“秦皇的封建時代”已過去了,我不會掉腦袋。第二,中共提出“實踐檢驗真理”,我們在真理一邊。不會掉腦袋。第三,萬一掉腦袋也死而無憾,反正我這條命也差不多是撿來的。
當時,我對“中共改革派”真是滿懷信心。我相信民主運動能夠達到三個目標:否定文革,否定毛澤東,否定官僚特權。
79年,上海人民廣場的一張小字報稱我是“溫和的改革派”。曾有一個群體要求我和他們一起搞武裝鬥爭,被我拒絕了。還有人冒充我們的組織宣稱要發放武器給民眾,真叫我又好氣又好笑,差點要揍他一頓。
81年,我被勞教,但心情尚好。我曾想過,自己對國是的觀點是否操之過急?事情也許會慢慢變得好起來。
可是,89年的槍聲徹底粉碎了我對中共最後的幻想。
公安、國安部門的幾個官員顯然也明白我的立場觀點,他們對我表示了絕望和無奈。94年,我等於被變相地驅逐出國門,並且明示此門不再對我打開。
我又何須對此多言?我是真心誠意地要推翻中共黨國的造反者,我要不造它的反,怎麼說得過去呢?怎麼向我母親的在天之靈交代呢?怎麼面對死去的錢建中、怎麼面對林昭等英烈呢?怎麼對得起國內的難友和被壓迫的同胞呢?我不造反,豈有此理?
只可惜我沒有共工的神力去翻天覆地!
但我相信祖國人民不會永遠忍受被剝奪自由權利,人民終將展現力量證明自己是國家主權的擁有者。民眾維權運動的靈魂是什麼?不就是造反嘛?而且是寸土必爭、寸權必奪的真造反!反的就是強姦民意的“三個代表”,反的就是剝奪民權的“執政黨”的“領導”,反的就是侵犯民生的官僚特權!民欲不反,豈可得乎?
官民對立的中國大陸面臨着革命造反的狂風暴雨,這是遲早的事。
它可不是文革的“擁共造反”,那是一段充滿欺騙、愚昧、顛狂和屈辱的歷史。
記得公安審問我時,問過:“把你抓進來,難道你一點罪錯也沒有嗎?”
我說:“有。我曾聽從共產黨和毛澤東的話去做過壞事:參加過造反、抄家活動,批鬥過資本家,還踢了他一腳。為這一腳,我必須贖罪,必須反對專制!”
當年的造反派象我這樣傷害過無辜的人恐怕不少,能反思那場被當槍使的造反經歷者似乎不多。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面對依然窮凶極惡的中共專制政權,有多少人能夠舉起造反大旗,去迎接自由民主的到來!
四十年前,我當過“造反派”,對此,我懊惱。
十多年來,我“處心積慮”要造中共的反,雖勞而無功,但無怨無悔。
此文無意和誰辯論,只想讓讀者把“造反”兩個字再嚼一嚼。
牧晨
200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