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血汗替換率的計算公式 |
| 送交者: 吳思 2006年11月20日16:02:31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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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思:血汗替換率的計算公式 血汗替換率的計算公式 為了獲得等量的生存資源,賣力還是賣命?流一時血還是流多年汗?這個問題幾乎同人類歷史一樣悠久,也是人們至今仍然面對的重大選擇。所有的財產犯罪,撇開道德考量之後,最終都要經過這道計算。 在日常生活中,獲取生存資源往往有賣力和賣命這兩個選項,並以不同的比例混在一起供人們挑選。例如死亡風險較高的井下挖煤作業和風險較低的土木建築工程,辛勞程度差不多,死亡風險和工資收入卻有明顯差別。僅僅這兩個行業之間的選擇,就涉及到上千萬中國勞動者的人生計算。 那麼,他們是如何計算的?辛勞程度與死亡風險之間存在什麼樣的替代關係?
1、賣力,做苦工1.83年。2003年,中國20個省市自治區的房屋和土建行業的人均年報酬為9125元,掙1.67萬元需要1.83年,即一年零十個月。
2002 年至2003年,中國挖煤工人的年度死亡率比建築工人高出3.89‰,年收入也高出2578元。這意味着1‰的死亡風險獲得了662.7元的補償,1%的死亡風險獲得了6627元補償,100%即全部預期壽命獲得66.27萬元的補償。對於現年30歲,還有將近39.63年預期壽命的中國男人來說,每一年的預期壽命價值1.67萬元(關於中國煤炭工人的命價及生命年價格的詳細計算,參見拙作:《中美煤礦工人的命價》,《經濟學家茶座》2006年10月)。
x 9125元(年工價),年命價與年工價之比為1.83。我把1.83這個數值稱為血汗替換率。
美國人對生命年的估值,醫療保險專家戴維?德蘭諾夫給出的最低價是10萬美元。時間在2002年左右(戴維?德蘭諾夫:《你的生命價值多少》,第141頁,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4月第1版)。該年度美國製造業的平均年薪為56606美元,套用血汗替換率=年命價/年工價(H=M/G)的公式,他們的血汗替換率為1.77。 採用中國煤礦工人血汗替換率的計算口徑,也可以得出同樣的結論。 1980年左右,維斯卡西(Viscusi)算出美國從事極端危險職業工人的命價不到100萬美元(《新帕爾格雷夫經濟學大辭典》,第四冊,第859頁,“生命的價值”條),當時美國製造業的平均年薪為14194美元。假定從事“極端危險職業”的美國人平均年齡和中國煤礦工人同樣為30歲,預期壽命同樣還剩39.63年,命價為 100萬美元,那麼,他們每個生命年的定價為25233美元,血汗替換率是1.78。中國建築業農民工的工資大約只有美國同行的1/50,二者血汗替換率的差距卻不足3%。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這個公式有哪些人生和社會涵義? 貪生怕死與好逸惡勞的強度對比 為了獲得一定量的生存資源,付出辛勞或生命的代價,這其實是對人生的各種需求或內心欲望的計算與比較。血汗替換率所涉及的僅是其中兩種,即所謂貪生怕死和好逸惡勞。從積極的方面看,這兩種欲望是對長壽和安逸的追求;從消極方面看,則是對死亡和辛勞的規避。
血汗替換率1.83的含義是:在其他條件一樣時,人們對1年壽命的渴望,相當於對1.83年安逸的渴望。人們對摺壽1年的畏懼,相當於對辛勞1.83年的畏懼。如果都以生命的最後一年為單位,那麼,人們第一怕死,第二怕苦,怕死強度是怕苦強度的1.83倍。 對於當代中國建築業的農民工來說,每個工作日往往超過11個小時,很少有節假日。假如辛勞強度體現為勞動時間的長度,那麼,11個小時的1.83倍約為20個小時。如此苦熬,幾無人生之樂,即使不出現“過勞死”的問題,“是活還是死”也會成為問題。 作為人類的天性,“好逸惡勞”的強度大概是遞增的,每日勞動強度越高,厭惡程度也越高。高到一定程度就會感覺生不如死。但好逸惡勞又是有底線的。國外研究表明,每周通過鍛煉消耗2000卡的熱量,人類就可以保持健康,延年益壽。這意味着每周消耗2000卡的體力活動是“好逸惡勞”的底線。這個活動量大約相當於每周6小時散步或3小時慢跑。運動量一旦低於這個水平,人類天性就應該把體力活動當作收益和享受,而不是成本和辛苦。這是造化對我們這個物種的規定。 我不清楚1.83這個數值是否適用於其他社會階層、其他時代和其他國度。這需要大量的統計和比較。美國高危工種工人的血汗替換率大概是1.78,他們似乎不如中國工人怕死,但比中國工人怕苦。不過,這個兩個數值的差別太小,計算未必精確,外部的影響因素也不同,很難從中得出可靠的結論。 無論如何,血汗替換率1.83可以幫助我們推測上千萬中國煤礦和建築工人對謀生策略的選擇。這個數值代表了一種血汗均衡,賣命與賣力的均衡。一旦均衡被打破,社會就可能發生動盪。 假設煤礦工人的死亡風險補償從每個百分點6627元提高10倍,也就是說,過去下井挖一年煤,比在建築行業打工多掙2578元,現在,死亡風險照舊比建築工人高3.89‰,卻可以多掙25780元。僅此一項,就是建築工人年收入9125元的2.8倍。可以想象,在這筆重金的刺激之下,進入煤炭採掘行業的人數必將大幅度增加。 反過來說,如果年工價降至原來的十分之一,年命價不變,在建築工地上辛苦一年才掙912元,只有井下挖煤的風險補償2578元的35%,那麼,賣力的人們將大批湧入賣命色彩較濃的群體之中。 暴力搶劫之類的犯罪也是賣命。如果不考慮道德良心的因素,或者賦予道德良心一定的估值,便可以推出一個結論:隨着賣力收入下降,或者賣命收入提高,在其他因素不變的條件下,暴力搶劫之類的犯罪將隨之增加。相對原有秩序,血汗均衡向有利於流血拼命的方向傾斜了,整個社會的暴力濃度必將隨之提高。 個人偏好和價值觀的影響 這裡算出的血汗替換率的具體數值,僅僅反映出2003年中國煤礦工人的生活環境和選擇偏好。 人們的個性和偏好不同,價值觀念不同,血汗替換率也應該不同。很多軍人都知道,一些士兵在戰場上很勇敢,平時卻怕苦怕累。讀讀著名將領的傳記,看看刑事犯罪的案例,不難發現一種厭惡勞動卻勇於冒險的人格類型。如果能找到統計數字,我估計這類人的怕死強度就不到怕苦強度的1.83倍,或許能低至1.5甚至 1.3倍。他們對吃苦的恐懼和對死亡的恐懼差不多。 有這種玩命性格的人,往往在亂世最先出頭,大顯身手,甚至成為貴族。同樣,高風險行業本身也像一面篩子,進入採煤行業的工人,可能比進入建築行業者更膽大,更不怕死。他們能接受的血汗替換率應該小於或等於1.83。建築行業的工人之所以不冒險多掙那2578元,除了職業選擇的成本和機會之外,一個可能的解釋是,他們樂於接受的血汗替換率大於1.83。他們比較惜命,或者更不怕苦。 許多民族的歷史上都有一些暴力集團,無論是土匪、海盜還是貴族,特別崇尚掠奪,頌揚流血,卻蔑視生產勞動。這種價值觀也能降低血汗替換率,有助於培養玩命性格。 生存資源與生命付出 本文一直假定以血汗換取的生存資源的數量不變,並在此前提下討論了血汗替換關係。現在引入一個新變量,即生存資源的豐裕程度,或曰收入水平。引入新的變量之後,就出現了生命與生存資源的交換關係問題,血汗替換不過是生命付出的不同形式之間的替換。 我在《彎腰下跪:命-財關係曲線》一文中討論過生命與生存資源的交換問題,並根據生命與生存資源的關係,按照豐裕-稀缺的排列順序,劃分出三種境界(詳見《經濟學家茶座》,2005年第1期,第49頁)。 在生存資源非常豐裕的情況下,人類繼續掙取生存資源的動機越來越弱,他們將從“身為物役”的狀態中逐步解放出來,進入相對自由的境界。這時候,人們既不肯為錢拼命,也不肯為錢辛勞,生命與生存資源之間的矛盾最為緩和。他們可能為了某種精神追求吃苦冒險,也可能為了金錢所代表的榮譽而吃苦冒險,卻不肯為了金錢所代表的生存資源而吃苦冒險。他們不缺這個。這是神仙般的境界,在此不展開討論。 在生存資源非常稀缺,溫飽難以維持的情況下,生存資源繼續減少,意味着生存本身受到威脅。為了不多的生存資源,人類可以吃大苦,冒大險,生命與生存資源的衝突最為激烈。這是緊急求生的境界。這時候,通過正常勞作往往難以獲得生存資源,因此流血拼命的行為更為常見。流血拼命的計算是:拼死的風險與餓死的風險孰大孰小,如何爭取生存機會最大化。我用血酬定律討論過這個問題。 在生存資源不豐不歉的溫飽-小康境界,人們給多少錢干多少活,生命支付與生存資源收入呈正比關係。經濟學中的勞動供應曲線討論了這個問題。不過,勞動供應曲線關注的是勞動付出與工資收入之間的關係,並沒有涉及生命的付出。恕我孤陋寡聞,尚未見過經濟學或其他學科討論過這個問題,但在現實生活里,即使在溫飽-小康境界中,在血酬定律討論的緊急求生境界之上,賣命現象也是很常見的。 為了方便討論,先講一個礦工老徐的故事。2006年6月3日《京華時報》上有一條消息:“暴利驅使村民冒險盜採北京門頭溝煤礦”,消息寫道: 昨天凌晨4時30分左右,記者在山腳下見到了坐在路邊石頭上抽煙的礦工徐廣(化名)。老徐說,他在此已經幹了10多年,他有3個孩子,大兒子今年上大二,另兩個孩子正在上高中。“地里刨出的那點錢根本供不起孩子上學,只好出來挖煤。” 老徐聽說了有兩個人剛剛因採礦而死亡的事情,他說:“挖煤就是用命在賭博,以前我總是沖在挖掘的最前頭,現在我也不那麼拼了,太危險。等孩子們上完學,我準備回老家種地去,收入雖低,但不擔風險。” 由此看來,老徐可以選擇兩種生活。一種是高付出-高收入,另一種的低付出-低收入。他願意選擇低付出-低收入,回家種地過安生日子。但三個孩子上學開銷太大,只有高收入才能支撐,於是他被迫選擇高付出-高收入的生活。高付出之中又有賣力和賣命的選擇,賣力所得不敷使用,冒險賭命就成了無可奈何的選擇。這種情況是選擇主體在不同生命階段的不同需求造成的。一個獨自支撐較大家庭的家長,在家庭義務解脫之前,個人的高付出是必須的。 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假定某人沒有孩子,卻吃喝嫖賭揮霍無度,他的嗜欲迫使他進入高收入-高付出狀態。如果勞動收入不足以支持這種生活,或者當事人好逸惡勞,好勇鬥狠,冒險犯罪就成為最有可能的選擇。 在溫飽-小康境界中,到底是高付出-高收入好呢,還是低付出-低收入好?這本是無所謂好壞的個人偏好,但這種偏好容易受到社會流行價值觀的影響。 世俗社會往往讚揚高入高出的高均衡,其中的原因之一,大概是高均衡的選擇者對其他社會成員比較有利,他們的親友可以沾光。低均衡者的親友卻難以沾光。試想一下,陶淵明的親友是願意他當隱士呢,還是願意他當縣令呢? 陶淵明所代表的低出低入的低均衡,在世俗價值體系中一直不是主流,但始終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古詩云:“將軍鐵馬夜渡關,朝臣侍漏五更寒。山寺日高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閒。”這首詩可以體現此派的偏好。不過,我對這首詩的算法不以為然。高入高出的高均衡,對比低入低出的低均衡,應該是各有長短,這首詩卻故意以長比短。一般說來,在既定的付出-回報格局中,要享受八分豐裕的物質生活,就要付出八分的辛勞。只付出三分辛勞,只好享受三分物質生活。在溫飽-小康線境界裡,這兩種選擇大體是等價的,即8/8=3/3。詩人僅僅比較付出的多少,不比收入的多少,偏向未免過於明顯。 總之,生命付出的總量與生存資源的豐裕程度有關。生命付出中的血汗比例,則取決於對生存資源需求的數量和迫切性,以及可供選擇的獲取手段。對生存資源的需求,除了受生理因素影響之外,也受到生命不同階段的任務和社會價值觀的影響。
以上計算,將人生簡化為付出和收入的關係,又將付出分作賣命和賣力兩類,並算出了特定條件下的兩者關係。實際上,人生要廣闊複雜得多,問題是如何建立一個量化的分析模型。
“貴生篇”解釋道:“所謂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所謂虧生者,六欲分得其宜也。”作者認為人生由六種欲望組成,根據這些欲望的滿足程度,人生可以算作“全生”和不同程度的“虧生”。“所謂死者,無有所以知,復其未生也。”作者把死亡看作回歸出生前的無知狀態,這相當於數軸上的零點。“所謂迫生者,六欲莫得其宜也,皆獲其所甚惡者,服是也,辱是也。……故曰迫生不若死。”作者把六欲不僅得不到滿足、反而受到戕害的狀態定義為“迫生”,例如服勞役和受侮辱,認為迫生還不如死掉。這相當於數軸上的負數。負數的存在,可以解釋自殺現象和人們在酷刑下的選擇,有助於更深入全面地理解血酬定律。
給《呂氏春秋》作注的東漢高誘,把六欲解釋為“生、死、耳、目、口、鼻”,竟然不提“貴生篇”作者提到的“服”和“辱”,還把生與死並列為人類的欲望,在訓詁和邏輯方面未免欠妥當。 孔子關於人類欲望的著名說法是:“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再綜合《呂氏春秋》“貴生篇”和“仲夏篇”提到的欲望種類,六欲可以包括:一、飲食之欲,對食物的需求,維持生存之必須,要求更高一些則是“口之欲滋味”。二、男女之欲,即性慾,繁衍後代的要求。三、長壽欲。“仲夏篇”所謂“欲壽而惡夭,欲安而惡危”。四、安逸欲。“仲夏篇”所謂“欲逸而惡勞”。五、眼、耳、鼻等感官愉悅的欲望。六、尊榮欲,“仲夏篇”所謂“欲榮而惡辱”,進一步還可以擴展為精神領域的追求。馬斯洛所謂自尊的需求和自我實現的需求即屬此類。按照馬斯洛的說法,這類需求的重要性將隨着生理和物質需求的滿足而逐步提高。 佛家有著名的“六根”說,即“眼、耳、鼻、舌、身、意”,“身”應該可以再分為性慾、安逸欲、長壽欲和對適宜溫度的欲求。佛家的分類與上述中國各家頗為一致。 六欲的分類太粗,分上十類八類應該更確切。不過,如何分類,分作幾類,大可不必拘泥。各種欲望,都指向人類生存發展所需要的條件,這些條件也分別滿足着人類生存發展的不同需要。只要給出一個無邏輯矛盾的分類體系,全生-虧生模型就不難建立。在此模型之中,人類行為的基本特徵,就是追求全生值的最大化。這是貫穿自由境界、溫飽小康境界和求生境界,貫穿包含正負數的整個數軸的追求。 本文對血汗替換的計算,涉及到長壽欲和安逸欲之間的關係,即所謂 “欲壽而惡夭”和“欲逸而惡勞”的強度比較。賣命和賣力所換取的生存資源,又可以分解為食和色,即對食物的欲求,以及與異性建立家庭並撫養後代的欲求,或許還可以加上眼耳鼻等感官獲得愉悅的欲求。生存資源正是滿足這些欲求的東西。於是,血汗替換和命-財關係都可以視為六欲之間的關係,可以一併納入全生-虧生的計量模型。除了“尊榮”一項僅在英雄夢和價值觀等文字中掠過身影,六欲中的五項已在模型中現身,並且呈現出“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困境。
在生存資源非常豐裕的條件下,在人們從“身為物役”中得到解放的自由境界中,全生是可以實現的。人們以合乎造化設定的強度,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衣食無憂,各種需要都得到不過分也不虧欠的滿足,這樣的生活並不罕見。那些有足夠積蓄的人,那些從事着自己喜歡的工作並得到豐厚報酬的人,只要不陷入縱慾之類的偏執,都有享受“全生”的條件。 在全生模型之中,不同種類的虧生年,例如饑寒的一年,勞苦的一年,目盲的一年,高位截癱的一年,都可以換算為不同成色的全生年。西方醫療保險領域已經做過這方面的調查測算。不過,“全生年”的概念,在那裡是醫療健康領域的“質量調整生命年”:完全健康的一年為1 分,疲勞失眠的一年為0.82分,目盲的一年為0.5分(《你的生命價值多少》,第89頁)。“全生年”則從生理健康領域擴展至人類生活的全部領域,其描述和解釋範圍也因此大幅擴張。“質量調整生命年”可以作為全生年中的健康部分占有一席之地。 倘若把六欲比作人性國度中的幾個省份,這個國度及其下屬各省市縣都有自己的領域疆界,有自己大體確定的“分”。不同的欲望既有常度,又隨着虧欠或滿足程度的變化而收縮或擴張。先賢用“性分”(性分一詞,首見於范曄(398-445)的《後漢書?逸民傳序》,經唐宋至晚清嚴復和今人徐復觀,一直活在漢語使用者中)一詞描述人性國度中的這些領域,順着這條思路,我們可以用這個概念分析測量不同欲望範疇之間的平面和立體關係,進而分析人性的整體結構及其動態變化。對血汗替換率的計算,作為這種全面測量和計算中的一部分,僅僅是初步的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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