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邂逅科學 |
| 送交者: 達賴喇嘛 2006年12月08日16:05:55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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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賴喇嘛: 邂逅科學
對一個充滿好奇心又精力充沛的小孩來說,懷錶、放映機和汽車,是科技文明的標誌,充滿了美好的想象。 我記得很清楚,自己常把玩這些東西而虛擲光陰,比起讀書或背誦來,可帶勁多了。 我生長在單純的農家,家裡用牛來耕田,等大麥收成之後,再用牛來打麥去殼。在我早年的生活里,稱得上是科技的東西,大概只有來福槍了。那是偶然會碰到的,來自英屬印度、俄國或中國的流浪軍人手裡的武器。 六歲時,我被認定為達賴喇嘛的轉世靈童,給帶到西藏首都拉薩,登基為第十四世達賴喇嘛,開始接受全面的佛學教育。我有位專屬的導師,每天指導我閱讀和寫作,教我基本的佛理、背誦經典和熟習宗教儀式。我還有幾個「伴讀」,或應該說是哲學助理,主要任務是和我辯論一些佛學議題。 除此之外,我還必須出席非常冗長的祈禱和法會,也常常閉關靜坐冥想。我常和導師一起閉關,修學禪定,每天靜坐冥想四次,每次兩小時。在西藏傳統,這是典型的訓練高階喇嘛方式。我沒有受過任何數學、地理、化學、生物或物理學的訓練,我當時甚至不知道有這些知識存在。 布達拉宮是我冬天的正式居所。這是一座巨型的建築物,雄據整面山坡,據說有一千多個房間,可惜我從來沒有親自數過。童年,我的閒暇時間都耗在探索這裡的每個房間上。這活動好比長期的尋寶,房間裡有各種各樣有趣的東西,主要都是歷代達賴喇嘛的私人物品,特別是我前一任的文物,保存得好好的。 布達拉宮裡,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佛塔,裡面收藏有歷代達賴喇嘛的遺物,甚至可以上溯到十七世紀的五世達賴喇嘛。他雄才偉略,把布達拉宮擴建成今日的面貌。
十三世達賴喇嘛得到的機械製品中,最有趣的是一隻懷錶、一台電影放映機以及三輛汽車。這批汽車裡,有兩輛是一九二七年出廠的迷你奧斯汀,另一輛是一九三一年份的道奇。當時沒有道路可以讓汽車穿越喜馬拉雅山,西藏境內也沒有汽車可走的路。因此,這些車子可說是一堆廢鐵,出了拉薩,它們就無路可走了。究竟這些車子是怎麼弄進來的呢?原來它們在印度分解,由腳夫和騾子、驢子揹過喜馬拉雅山,進了拉薩再組裝回去。有很長一段時間,它們是西藏全境僅有的三輛汽車。 對一個充滿好奇心又精力充沛的小孩來說,這些工藝製品、懷錶、放映機和汽車,是科技文明的標誌,充滿了美好的想象。我記得很清楚,自己常把玩這些東西而虛擲光陰,比起讀書或背誦來,可帶勁多了。今天,我認為這些充其量不過是玩具而已,但在當時,它們代表了一個由不同的經驗和知識構成的新世界,是我不曾接觸過的。這個世界的存在,對我充滿了誘惑。就某方面來說,這本書就好比是我發現這個奇妙世界的歷程,也是此一奇妙世界所提供的美好事物。 望遠鏡對我並不構成困擾。它的功能非常明顯,因此不久之後,我就用它來觀察拉薩市街的喧鬧,尤其是市集。我對於和我相同年紀的兒童,總有點羨慕,他們可以在街上任意遊蕩,我卻必須關在布達拉宮,辛苦讀書。
至於想弄清楚十三世達賴喇嘛那兩架手搖的電影放映機,是怎麼操作的,可就不那麼容易了。曲曲折折的,得花費了老大一番手腳。我有個隨員,是中國的僧侶,負責研究出怎麼使用電影放映機。我要求他設法修好機械,好來放映我們手邊少數的幾卷十六厘米的影片。但他就是修不好,因為放映機的電源供應器壞了。大約此時,我想是一九四五年吧,有兩個奧地利人哈里爾(Heinrich Harrer)和奧福史耐特(Peter Aufschnaiter),由北印度的英軍戰俘營逃出來,越過喜馬拉雅山,抵達拉薩。哈里爾變成我的朋友。在我的請託下,他把電影放映機給修好了。我們沒多少影片可放,但從印度可以得到一些和第二次世界大戰有關的新聞影片,當然這些影片都是以同盟國的觀點來報導的。另外,我有卷英國國王喬治六世加冕典禮的影片,和奧立佛(Laurence Olivier)主演的「享利五世」(Henry V),這是根據莎士比亞名劇改編的電影。另外,還有幾部笑匠卓別林(Charlie Chaplin)主演的默片。 我對科學的着迷,是從工藝開始的。但是說實在,我當時並不知道兩者有什麼區別。碰到哈里爾,他比任何我在拉薩認識的人都懂機械。他把布達拉宮裡的一些機械製品都弄得妥妥貼貼,我認為他的專業非常深奧,一定是個懂科學的專家。很有意思的是,在多年以後,我才發現他沒有科學的專業背景。但在當時,我認為所有的白人都擁有深厚的科學知識。
有一天,我自個兒偷偷把一輛奧斯汀開出去現,發生了小事故,把左頭燈給撞壞了。我很怕另一位叫巴布塔西(Babu Tashi)的車輛管理員會責備我,費了很大的工夫,才找到可以替換的頭燈;但它是光面玻璃,而原來頭燈的玻璃卻是霧面的。我想了一陣,終於找到了法子。我在玻璃的內面塗一層糖漿,造成霧面似的外觀。我不知道巴布塔西究竟有沒有發現到這一點,就算他發現了,至少他也從未來興師問罪。 在現代科學的各領域裡,哈里爾對我幫助最大的,是世界地理。在我個人圖書室里,有一套英文版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叢書,對參戰的國家有詳細的描述與介紹,包括日本在內。
其實在我正式出西藏訪問之前,我已經知道工藝技術只是一種科學的成果、一種科學的表現方式、一種了解這世界的特殊途徑;而科學本身,才是根本。但科學的本質只是一種有系統的詢問方式,透過這種詢問方式,我們可以得到很多知識,並且經由這些知識,讓我們了解這個世界。因此,雖然最初吸引我的是一些工藝製品,但真正深深感動我的,並不是某種特定的工業或某件機械玩具,而是科學的本質,那種有系統的提問方式。
雖然佛學已逐漸演變成一種以佛經和特定儀式為本體的宗教,但嚴格說起來,在佛學裡,佛經的權威性不能超過依自己的推理與經驗得到的認識。事實上,就連佛陀自己,也曾親口貶抑佛經的權威性。他告誡弟子,不要因為尊敬他,就無條件相信他說的所有事。就像一個好的金匠,在加工之前,會用嚴密的方法去測試材質的純度。佛陀告誡追隨者,要親身檢驗他說的話是否正確,利用自己的推理訓練或禪定經驗,來體會佛經上的說法。因此,在驗證某個說法是否為真時,學佛的人依循的順序,首先是親證(也就是自己的經驗),其次是辯證(經過反覆推理、思辯),最後才看佛經是怎麼說的。西藏佛學的根源,是早年印度的那爛陀寺佛學院(Nalanda school)。當時學院裡的大師都依照佛陀告誡的原旨,以嚴厲的方式來檢驗、批判佛陀教導的東西。 從某一方面來說,佛學和科學所用的方法是不同的:科學研究靠實驗,使用儀器來分析外界現象。至於佛學的冥想探索,主要是一種心靈專注的層次訓練,用的是個人經驗的內觀檢驗。而兩者都必須具備堅強的經驗基礎。如果科學指出某種東西存在或不存在(特別要注意所謂「不存在」和「沒有發現」,是兩回事),我們就把這項事實,變成知識的一部分。如果一項假設經過驗證,證明它是對的,我們就必須接受。同樣的,佛學也必須接受事實,不管是由科學發現的,或是由自己在禪定時的內觀體驗到的,都要一視同仁。如果我們研究某些東西,發現它是事實,有證據和推理來證明它是對的,我們就必須承認它是現實的一部分。就算它和流傳幾百年的佛經,在字面上的解釋不符;或者和我們內心深處的觀點和想法有衝突,都不應該影響我們對事實的承認。因此,佛學和科學都有一種「以經驗來追求事實」的承諾,一旦發現的結果和自己長期以來所抱持的立場不同,也有放棄原先立場的勇氣。 和宗教對比,科學有項特質,就是它沒有任何權威性經典,可用來驗證一些聲稱是真理的見解。科學裡的所有真理,都必須經由實驗來顯示或經過數學證明。如果有人說:「這個想法一定是對的,因為牛頓或愛因斯坦也這樣認為。」這種陳述是不科學的。因此,對於問題的探索,必須保持開放的態度。對問題的本身和可能得到的答案,都不預設立場,而且隨時準備接受任何正確的答案。這種心智上的開放態度,我認為是健康的「懷疑論」(skepticism)。這種開闊的心胸,可以讓人對新的直覺和新的發現有敏銳的反應。當它和人類「追求認識大自然」這種本性結合在一起時,將會大幅擴充人類的知識領域,把我們的視野無限延伸出去。當然,並不是所有科學家都有這種開闊的心胸,在早年的科學發展史里,負面的案例比比皆是。 至於佛學研究的傳統,主要源自古印度。在佛陀的誕生地,出了很多佛學哲學思想家和大教育家。西藏的佛學思想,就是從古代印度傳過來的,因此我們欠印度一份很大的恩情,我們永遠認為印度是「出聖人的地方」,這是佛陀誕生的國家,也是出生一系列偉大佛學哲學思想家的地方。這些人的思想,基本上塑造了佛學今日的面貌和傳統,也是藏人信仰的根源。其中大名鼎鼎的人物不勝枚舉,如公元二世紀的龍樹(Nagarjuna),公元四世紀著名的知識領袖無着(Asanga)和他的弟弟世親(Vasubandhu),偉大的倫理學教師寂天(Shantideva),以及七世紀的邏輯學大師法稱(Dharmakirti)。 我在一九五九年離開西藏,很多的西藏人民跟着我一起離開故土,我們很幸運在印度找到第二個家。流亡到印度之初,印度總統普拉薩德(Dr. Rajendra Prasad),是個法學家,也是有深厚性靈修養的人。而當時的副總統是拉達克里希南(Dr. Sarvepalli Radhakrishnan),後來也當了總統;他個人對哲學有深厚的涵養與熱愛,是眾所周知的。我記得有一次,我們在討論一個哲學問題時,拉達克里希南很自然的順口背誦出一段龍樹的詩句,是出自其經典作品《中道的基本智能》(Fundamental Wisdom of the Middle Way)。我對此事印象深刻。印度自一九四七年獨立之後,一直維持着一種優良的傳統,就是國家領導人里向來有很多著名的思想家和科學家。 在最初的十年間,可說是百廢待舉。我必須安置跟着我到印度來的大約八萬名西藏同胞,使他們在印度各地能安家立業。又要為年輕的藏胞開設學校,希望能保存岌岌可危的西藏文化與制度。到了一九六○年代末期,總算大致就緒,一切也慢慢上了軌道,我開始進行國際訪問。我出訪的主要目的,在於分享自己對人類基本價值重要性的了解、提倡各不同宗教信仰間的互信與和諧、提升西藏同胞的人權和自由。我也利用旅行的機會,和許多傑出科學家見面,討論我對科學的興趣、充實我的科學知識,同時也想更進一步了解科學的本質和科學方法。其實,在一九六○年代早期,就有些人到我在北印度的居所達蘭莎拉(Dharmasala)來訪問,我曾和他們討論過科學與宗教之間的某些特質。其中兩位訪問者,我的印象最為深刻,一位是特拉比斯修道會(Trappist)的修士默頓(Thomas Merton),另一位是宗教學家史密斯(Huston Smith)。默頓對佛學的興趣很深,也讓我對基督教教義的眼界大開。 我的第一位科學老師,是德國物理學家兼哲學家的馮魏柴克(Carl von Weizs⺧er),他是當時西德總統的兄弟,算是我最親密的科學朋友之一。馮魏柴克常常自嘲是活躍於政治的哲學教授,其實他受過嚴格的物理學家訓練。在一九三○年代,他曾擔任量子物理學家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的助手。我不會忘記馮魏柴克曾經說過的、一個具啟發性又人人能懂的例子,說明人應持續關切科學所造成的後果,尤其是在倫理和政治方面的。他一直在哲學上質問科學的本質,提出嚴厲的挑戰。
馮魏柴克經常強調「經驗論」(empiricism)在科學上的重要。他說,事情的表現有兩種方式,一是現象的直接呈現,另一種是經由推理。例如,蘋果上有個黑色斑點,這是我們眼睛看得見的,就是一種現象的呈現。但是,這顆蘋果里有蟲,就是我們由相關的斑點所做的推論,依據我們對蘋果和蟲的相關知識而來的。
最後,由佛教徒的觀點來看,還有更深層次的現實或「實相」,是凡夫俗子這種未啟發的心智無法看清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很微妙的「業」(karma)的研究,以及為什麼這個世界有這麼多物種。只有這類的命題出現時,經典才有其權威性。佛教徒會從經典里去尋找可能的正確答案,因為佛陀親身為我們示現了追求解脫的方法,而且他也證實自在解脫的存在。雖然經驗、推理和經典的權威這三種基本驗證實相的方法,早就在佛學思想里發展,但最後變成有系統的哲Х椒郟詞且楣τ詰諼迨蘭陀《鵲穆嘸Ъ頁履牽―ignaga)和七世紀的法稱二人。
認識了令人尊敬的物理家波姆(David Bohm)之後,我對科學的了解無疑又邁進了一大步。他是我碰過的人當中,少數幾個最有智能又心胸開闊的人。一九七九年,我二度訪問歐洲,我倆在英國首次碰面,一見如故,覺得非常投緣。後來我發現,他和我有類似的遭遇。原來他是在麥卡錫(McCarthy)的白色恐怖時代,被迫離開美國的。我們相知相惜,展開終生的友誼和相互探索。波姆指導我了解科學思想里的細緻特質,特別是物理學,讓我沐浴在最好的科學觀點之中。仔細聆聽像波姆和馮魏柴克這樣物理學家的談話,我覺得自己可以體會整個論點裡的複雜性。只可惜,每當談話結束之後,這種體會也跟着慢慢消失,留存下來的不多。我和波姆長達二十年的交談,也讓我回想自己在學佛過程里用的方法以及它質問的方式,到底和現代科學所用的方法有什麼樣的關係。
在我和科學打交道的過程當中,我對這種思考的分析方法特別感興趣,它和佛教徒的哲學性思考方式非常類似。在我們碰面之前,波姆其實已經花了很多時間,和印度的靈性學思想家克里希那穆提(Jiddu Krishnamurti)相處,進而有好幾次深入對談。有很多次,波姆和我共同探索客觀的科學方式與冥想練習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從佛教徒的觀點來看,由冥想練習得到的體驗,也是一種同等的經驗結果。
當我還是個孩子,拿着十三世達賴喇嘛留下來的望遠鏡到處亂看時,我有個親身體驗,知道觀察體驗對事情的推理會有強烈的影響。在西藏的民間傳說中,月亮上有隻玉兔。我相信西方的傳說應該不一樣,月亮上的陰影可能是個人而非兔子。總之,在一個滿月秋夜,月亮顯得分外清楚,我決定用自己的望遠鏡,親自來驗證兔子的說法。驚訝的是,我居然看到一些坑洞和陰影。我非常興奮,堅持要我的兩位老師也從望遠鏡里看看月亮。我認為月亮上既然有影子,就表示月亮像地球一樣,自己並不會發光,它的亮度也是陽光造成的。老師們雖然對自己看到的景像有點困惑,但也承認月亮上的陰影的確是存在的。不久,我在科學雜誌上看到月球隕石坑洞的照片,我也注意到同樣的效果,隕石坑洞裡的一側有陰影,另一側卻沒有。我推論一定有什麼光源,把光投射在月亮上,才會造成隕石坑洞內側的部分陰影。後來我發現事情果真如想象那樣,我真的開心極了。 嚴格說來,這種推理過程既不是佛學獨有,也不是科學的專利,它只是反映出人類心智的某種基本活動,是我們自然而然用於日常生活中的。我們介紹給年輕實習僧人的基本邏輯推理訓練,就包含類似內容。舉例來說,當你看到遠方的山頭冒出一股白煙,你就可以推斷白煙的底部一定有火。而在西藏地區,這種炊煙就代表當地有人居住。我們可以想象旅人在走了一整天的路之後,又飢又渴,多麼想要找個地方歇歇腳,他看到煙,就推理有火、有人家,因此他也有可以歇歇腳、喝杯熱茶的地方了。從一個由感官直接觀察到的現象,我們就可以推論出那些隱藏在背後的東西。這種推論,在佛學和科學上都是很平常的。 我在一九七三年第一次訪問歐洲,很榮幸碰上另一位二十世紀的知名智者,就是哲學家卡爾?巴柏(Karl Popper)。他和我一樣,也有被迫離開家園的遭遇。為了逃避納粹統治,他不得不離開祖國維也納,也因此成為批判極權主義最不遺餘力的思想家。我們發現彼此有許多共通點。我倆碰面時,巴柏已是位年過七十的長者了,眼睛仍炯炯有神,露出智能的光芒。當我們討論到獨裁統治的問題,他表現出來的熱情,可以想見他年輕時是多麼的精力充沛、力敵萬人了。巴柏對共產勢力的崛起憂心忡忡,他覺得這種極權式的政治系統非常危險,對個人自由將是嚴峻的挑戰。我們應該盡力維持開放的社會,好讓像他這樣的人,能在裡面安心的探索有關科學與宗教之間的關係。不過,我們兩人的確也討論到一些和科學方法有關的問題。
巴柏的重大成就之一,就是澄清了歸納法(induction)和演繹法(deduction)在科學性假說提出證明時,到底有什麼相對的角色。所謂歸納法,是我們從一系列觀察到的經驗例證里,建構出一般性的規則。日常生活中,很多和因果關係有關的知識,都是來自歸納法。例如,在反覆觀察了多次煙和火的關係之後,我們得到一般性的結論,就是有煙的地方就有火。至於演繹,則是相反的過程。我們先有了一般性的知識,再把它應用到特定的觀察。例如,歐洲自一九九五年之後生產的汽車只能加無鉛汽油,某人知道了,又聽說朋友有輛二○○○年生產的車子,即可演繹推論說,這輛車一定是加無鉛汽油的。當然,在科學上,演繹推論的形式不會這麼簡單,一定複雜得多。歸納也是一樣。不過,比較難的還是演繹,它通常都伴隨着高等的數學。 佛學和科學在推論這塊領域裡有很大的不同,主要就是演繹角色的差異。科學的演繹發展,運用了很深奧、很複雜的數學技巧當作推論的工具。而佛學的演繹,就像所有其它的古典印度哲學一樣,靠的是傳統的、非常紮實的邏輯推理。依據這種推動方式,永遠無法得到超越性的結果。相較之下,使用數學技巧的科學推理就不會受到同樣的限制,而能達到很高層次的抽象境界。因此,一項立論的有效或無效,就完全由一個數學公式的正確與否來決定。由這方面來看,經由數學方式得到的一般性,比傳統的邏輯方法所得到的一般性,更能到達較高的層次。數學在這方面的應用是如此成功,難怪有人相信數學定律是絕對的,數學是大自然的本質特性,是現實的真正語言。 就我看來,科學和佛學的另一項差異,就是如何形成一個有效的假說。這方面,巴柏也有獨到的見解。他對科學問題的範圍有嚴格的界定,這就是所謂巴柏的「可證偽性」(falsifiability)。意思是說,任何科學理論里都應該有一項範圍的界定,說自己在某些特殊的情況下可能是無效的。例如「上帝創造了世界」這個理論,就永遠無法成為科學性的理論。因為它沒辦法設定一個範圍,說在此範圍之外,這個說法可能是無效的。如果我們嚴格遵守這項準則,那麼很多關於人類經驗的問題,如倫理、美學和靈性等,都將無法納入科學研究的領域。相反的,佛學探究的問題並不局限於物質性的,它也包括個人經驗的主觀世界與價值判斷。換句話說,科學處理的是我們可經驗到的事實,並不包括那些形而上的玄學或倫理道德;而佛學對這三者,都能提出關鍵性的質問。 巴柏的可證偽性和部分方法論的主要原則,引起我這個受傳統西藏佛學訓練的人很大的共鳴。我們或許可以把可證偽性說成「否定範圍的原則」(principle of the scope of negation)。這原則的重點是,「沒有發現」和「發現它不存在」這兩種情況,是有很大的不同的。也就是說,「不知道」和「知道它不是」完全不一樣。如果我找尋某種東西,卻一直找不到,這並不表示我找尋的東西不存在。為了調和「找不到」和「發現它不存在」這兩種結果,搜尋的方法和想要搜尋的目標之間,必須有某種關連,而且要等量齊觀。舉例來說,你在書上沒有看到蠍子,應該已足夠證明在你看的書上,蠍子並不存在。如果書上有隻蠍子,它應該會是肉眼可見的。但是,你在書頁上看不到酸性,倒不一定能證明它用的紙張是無酸的;因為紙上的酸性並非肉眼可見,是需要特殊儀器才可以度量。同樣的,十四世紀西藏哲學家宗喀巴(Tsongkhapa)就主張,推論所否定的命題和推論不能證實的命題,基本上是不同的。因此,分析無法確認的東西和分析後否定的東西,是不一樣的。 這種方法論上的差異,可能深奧難解,但是它會讓人對於科學分析範圍的認識產生重大分歧。例如,科學沒有辦法證明上帝存在的這項事實,對於長期接受「有神論」(theism)傳統的人來說,並不等於上帝是不存在的。同樣的,科學一直無法證實某些人對再生或轉世的看法,也不表示輪迴(reincarnation)是不可能的。在科學裡,除了地球之外,一直找不到其它有生物的行星,這並不表示宇宙里的其它地方一定沒有別的生物存在。 從一九八○年代中期起,我經常離開印度到各地訪問,碰到許多科學家和研究科學方面的哲學家,和他們進行過許多公開或非正式的會談。談話當中,有些沒什麼收穫,尤其是剛開始的那幾次。有次在莫斯科,當時正值東西雙方冷戰最嚴重的年代。我和一些科學家討論意識問題,卻立刻被攻擊說我有靈魂不滅的宗教思想,他們誤會我在傳揚自己的宗教。在澳洲,某位科學家一開口,就充滿了敵意,說如果有人想拿宗教來對抗科學,他可以隨時接招。到了一九八七年,我和科學之間的接觸,發生了重大轉折。就在這一年,第一屆「心靈與生命」(Mind and Life)研討會,在我的住所達蘭莎拉召開。 這場研討會是由瓦里拉(Francisco Varela)和恩格(Adam Engle)籌劃的。瓦里拉是智利籍神經科學家,在巴黎受教育;而恩格是美國商人。瓦里拉和恩格跑來找我,提議找一群不同學門的科學家,就「心靈與生命」這個主題做一番不拘形式的探討。大家可以撥出一周的時間來,做開放性的、非正式的私密對話。我對這主意雀躍不已。這是很難得的機會,讓我可以學到許多科學的東西,知道科學思想最新的研究與進展。所有參加第一次大會的人是如此熱烈,以致整個活動一直延續到今天,每隔兩年,就辦一次為期一周的聚會。 我第一次碰到瓦里拉,是在奧地利的一場研討會上。同一年,我們又有機會單獨見面,很快就建立起友誼來。瓦里拉相當清瘦,戴副眼鏡,說起話來輕聲細語的。他的頭腦清晰、邏輯正確、表達能力傑出非常,是罕見的好老師。他以極嚴肅的態度來看待佛學的哲學思想及冥想訓練,但在演講時,他發表的卻是主流科學的思想,不偏不倚的呈現出事實原貌。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對瓦里拉、恩格和賀許(Barry Hershey,他負責把這些科學家接到達蘭莎拉來)這幾個人的謝意。在這些對話當中,我也得到兩位能幹的翻譯員幫忙,一位是美國的佛學專家華勒斯(Alan Wallace),另一位就是我的翻譯圖登京巴。
當我和這些開放的科學家和科學哲學家交談之後,發現他們對科學的認識,在深層的本質上都有些微差異;他們也都認識到科學的知識有其限制。但在此同時,有很多人,不管是不是科學家,卻都相信所有的事實都必須是科學能研究的東西。這裡面藏着一種假設:當社會進步之後,科學會持續揭露我們信仰的虛偽,特別是宗教信仰。因此,最後會出現一個完全入世的、幾乎沒有宗教信仰的現實社會,這就是馬克思主義唯物論者的辯證方法,也是在一九五○年代,我和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人打交道時,他們所持的論調。那次接觸之後,我回到西藏研究了一陣子的馬克思主義。在他們的觀點裡,宗教的許多論點都已經被科學給否決掉了,例如神、神的恩典以及永恆不滅的靈魂等等,都是不存在的。在這種思想的框架里,任何無法用科學證明或驗證的事情,都是虛偽或不重要的。這種觀點反映出它的支持者在形而上學(metaphysics)的偏見,甚至影響到他們哲學思考的假設條件。話說回來,正如我們必須避免科學上的教條主義,我們也必須確認靈性不會受到類似的限制。 科學能處理某些特定情況的現實以及人類的經驗,它是由一連串特殊的方法構成的,包含由經驗觀察中產生的質疑、對事情的量化及度量、度量的可重複性,以及多數人能懂的驗證方法。很多人都可以表示:「不錯,我的確看到同樣的問題,也得到相同的結果。」因此,有效的科學研究被限制在物理世界裡,象是人體、天體,那些可以度量的能量以及其間的結構關係。這種方式產生的經驗發現,是進一步實驗的基礎;而得到的一般性結論,則變成科學知識的一部分,使科學知識能更進一步累積,這就是目前科學結構的有效典範。顯然,這項典範不會、也無法涵蓋「實相」的所有面向,特別是和人類生存本質有關的部分。除了物質的客觀世界之外(這是科學擅長且極力探索的領域),還存在着和感覺、情緒、思想、價值判斷,以及期望提升靈性的各種主觀世界。如果我們不認為它們也是構成實相的元素之一,我們自身的生存意義就變得非常貧乏,對現實的理解也就不夠充分了。實相包含了我們自己的生存意義,比起科學所能處理的物質,可是要複雜得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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