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最黑暗的去處不是官場而是醫院

蘆笛

最近國內醫療界爆出醜聞，某電視台記者用茶作尿樣，送到十家醫院，結果其中六家醫院都表示化驗結果顯示病人發炎，開出處方，要求病人買藥。消息傳到海外，馬悲鳴竟然毫無自知之明，賣弄他從鬼大學來的那點爛污貨，揚言“可要讓我看，這特色醜聞未必在醫療方面，反而有可能是傳媒自暴了醜聞而不自知”！

如此嚴重的結論，到底有何根據？那就是“文人不會數數”。馬歷來堅信文科學人乃是低等生物，而他那sausageologist乃是愛因斯坦一類奇才，動不動就要出來現世，斬釘截鐵地斷言：

“關鍵的問題是設計此詐騙實驗的傳媒記者多是文科出身，沒有想到綠茶也有可能含有讓儀器作出陽性反應的蛋白，而使這項綠茶當尿樣的社會實驗失去意義，暴露出來的只是記者的無知。”

這當真是井落在吊桶里了，到底是誰無知？

馬最需要的，乃是掃盲。人家那報道說得清清楚楚，第一，那茶水的測試結果是含有紅細胞和蛋白．第二，記者在發表那文章前，為怕不懂行鬧笑話，曾特地請教過有關專家。這都是漢字寫成的淺白文字，並非馬不懂的英文，何以馬就是看不懂？

馬在那爛文字中，賣弄了點“醫學常識”，可惜他連我當年返城後為了辦病退，“帶着問題學，活學活用，急用先學，立竿見影”，星夜攻讀檢驗學達到的水平都沒有。

大眾所謂“腎炎”，最常見的是腎球囊腎炎。其尿液異常主要表現在含有三類東西：紅細胞，蛋白，管型。這是因為腎臟里的管道組織通透性增加，在過濾血液時，正常時不能穿過的紅細胞和蛋白質（主要是分子量較小的清蛋白，又名白蛋白）漏出來了。管型則多見於老病號，蛋白質長期從血液里漏入尿液，積累在腎小管里，給塑成了管狀，其出現提示了病情的嚴重，並不是所有的病人都有這種症狀。但紅細胞和蛋白則一定會有。這就成了腎炎的臨床診斷依據之一。

那麼，怎麼查出尿液里的紅細胞和蛋白質來呢？查紅細胞很簡單，將尿液拿到顯微鏡下看就是了。查出蛋白質則需要加入特殊化學試劑作定性檢查，不是定量測出蛋白含量，而是給出個從＋到＋＋＋＋的大致估計來。

我當年倒流回城後，日夜攻讀醫書，沒多久就基本掌握了檢驗學常識，接下來就使用科研中的“試錯法”（trial and error），選擇了幾個比較容易偽裝的疾病，依次實驗。先後試過肺結核、肝炎、胃潰瘍，都慘敗了，最後終於在腎炎檢驗中取得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那說穿了一錢不值：使針扎破手指頭，把血液滴到尿樣里去，紅細胞就有了。再打破個雞蛋，挑點雞蛋清加入尿樣，蛋白也會有的。攪拌混勻（看上去很混濁，令我有點提心弔膽，好在檢驗員根本沒興趣盯着細看），再懷揣那小瓶到醫院去，大夫開了檢驗單後，去檢驗室拿個瓶子，上廁所去把自帶的人工製品倒進去，再拿去檢驗。

在我的記憶中，紅細胞最容易製造，一兩滴血足矣。蛋白就比較難些。第一次我加入雞蛋清不夠，只弄了個一個加號。後來幾次我就加了許多，有次竟然加入兩調羹，仍然只混到了兩個加號。不管怎樣，我還是成功了，最後我就是以嚴重的慢性腎炎退回城去的。

就連白痴都該知道，綠茶里絕對不會含有紅細胞，而人家那報道說得明明白白，六家醫院的檢查報告裡都發現了紅細胞。可馬悲鳴就是想不到連白痴都能想到的事，愣指該報道“暴露出來的只是記者的無知”！您說這人是不是需要去申請泊車優惠證？

馬的唯一“論據”，便是“綠茶也有可能含有讓儀器作出陽性反應的蛋白”，是麼？請問是什麼蛋白？含量有多高？

上文已經說過，我加入的乃是蛋清，主要成分就是雞的白蛋白，和人的白蛋白同源。饒是如此，加入幾乎兩湯匙，也才混到兩個加號。一點茶葉里含有的水溶性蛋白，就能被儀器測出來了？笑話！

現在來看茶葉的化學組成，它的最主要的組分，乃是所謂纖維素，也就是葡萄糖形成的多糖高聚體，它構成了植物的“骨骼”，也就是基本建材。靠這建材，植物才能搭起框架來。它不能溶解在水中，而且，它的單元是左旋葡萄糖，其甙鍵無法被人類的胃腸液里含有的酶降解，所以不能被消化（從大分子變成小分子）後吸收（從體外攝入體內──胃腸道內其實也是體外）。所以，吃茶葉就只會拉茶葉，並不會被人體吸收。此所以人不能如同牛馬一樣，靠吃草過日子。

除了纖維素，茶葉還含有大量的生物鹼。這是一些小分子化合物。茶的效應諸如提神、上癮等等，就是其中的咖啡因的藥物作用。人類喝茶其實就是沖它去的。

此外則是植物色素，在有機化學裡稱為“甾體”，它是一個龐大的多環化合物族，不但植物的葉綠素屬於此類化合物，就連人體的血紅素，膽紅素，膽固醇，以及固醇類激素（例如誰都知道的強的松、可的松一類腎上腺皮質激素）都是這個家族的。

茶葉里當然也含植物蛋白，但那含量非常之低。而且，不是所有的植物蛋白都是水溶性的。非水溶蛋白不能溶解在水裡，在泡茶過程中一直停留在茶葉中，並不會擴散到茶液里。即使是水溶蛋白，變性後也不能再度溶解在水中。從生物化學的角度來看，茶葉的加工非常粗暴，其實是個脫水乾燥過程，其中含有的微量水溶蛋白在這過程中必然要變性，再度溶解於水的可能性實在是太低太低。

明白了上述世間最下爛的常識，則不難看出，茶葉里當然可能含有微量蛋白，但如果儀器靈敏到竟然能測出一撮茶葉能溶解到一杯熱水裡的蛋白，那儀器就絕對有問題了，起碼是沒有調整好靈敏度，以致造成了假陽性。

再說得明白點，一撮茶葉放到一杯水中，假定其中未變性的可溶蛋白全部釋放到水中，那濃度也非常之低。如果儀器竟然能查出來，那麼，它大概也能查出正常人尿中含有的微量蛋白來了。這完全違反了儀器設計者的初衷，屬於儀器調試問題，並非什麼好事。這簡單常識就連中專畢業生都懂，天下就馬悲鳴一人不懂。

馬的根本問題，乃是他是個絕對而非相對的科盲，根本不知道這世界是怎麼回事。但凡真正受過理科教育的人都明白，這世界是個相對的玩意，醫學檢驗所謂“陰性” “陽性”，完全是個閾值問題（threshold），跨過了門檻才是病態。所以，正常尿液中也含有微量的葡萄糖、多肽之類的化合物，但只有其濃度達到一定水平才是病態。

因此，任何一種探查手段，都必須同時照顧兩個原則：第一是敏感度，第二是低噪音，或曰特異性。敏感度的意思是說，它必須能很敏感地發現要找的那個東西。特異性的意思是說，它必須找對對象，不能拉到籃子裡就是菜。

不幸的是，這兩條常常是互相矛盾的，顧得一頭就顧不上一頭：太敏感會導致假陽性，太特異就會導致假陰性。於是天下的探查手段設計，其實都是在兩者之間的妥協——敏感到不會造出假陽性來，而特異到不會導致假陰性。

如馬上的是正規大學，明白這最起碼的下爛常識，就絕對不會鬧出這笑話來了：

“而如果（我沒直接做過實驗）綠茶中含有的微量植物蛋白真能讓化驗室儀器作出反應的話，這個傳媒詐醫院的結果還有可能證明那餘下陰性反應的四家醫院的工作不夠細緻負責呢。”

更可笑的是，在馬那混濁的腦海里，人家醫院的儀器竟然靈敏到能測出幾毫克茶葉的可溶蛋白（充其量不過幾毫微克吧）溶解在七八十毫升水中，卻遲鈍到不能查出正常尿液的微量多肽和氨基酸！大概那儀器是鬼大設計生產調試的吧？

科普了這半天，大概讀者已經昏昏入睡。三言兩語說點正題吧。

任何正直的人若對大陸的醫院有點起碼感性認識，都不能不承認，中國最黑暗的地方，其實不是官場而是醫院。所謂“白衣天使”完全是貪得無厭、利慾薰心的禽獸，每日每刻為金錢大規模地謀財害命，還害得遺屬傾家蕩產。絕大部分大夫關心的，不是病人的生死存亡，而是怎樣有計劃、按比例、高速度、鼓足幹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撈錢。我在小說《虎子的天空》、雜文《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裡寫下的醫院的黑暗現實，全是我親身經歷的斑斑血淚。

而且，那駭人聽聞、令人髮指的腐敗日勝一日，不知伊於胡底。先母和先父先後辭世，相距約１０載，兩次我都趕回國去，不能不為１０年間發生的巨變目瞪口呆。後面這次，我們全家人關心的主要問題，竟然成了如何防止大夫為了獎金胡亂給病人開毫無意義甚至有害的貴藥好藥！

大陸醫學界這麼胡搞一氣，完全是瘋狂地拆我黨的台，不僅直接為法輪功輸送了大量無力求醫的善男信女，而且激起了受害民眾對那個黑暗腐爛到極點的社會的深仇大恨。就連我本人這立主全民和解、化解重重社會危機的獨立知識分子，有時也竟然情不自禁地想，倘若明天中國真爆發了革命，則我一定要兼程回國，去有仇報仇，有冤報冤，率領暴民把那夥狗大夫統統宰了。連我尚且如此，而況他人乎？

如今傳媒界終於敢揭露那黑暗中之最黑暗的一幕了。任何有點人味的正派人，都只會為這健康趨勢歡欣鼓舞。世上也只有馬悲鳴那種網絡巨騙要出來誣衊“暴露出來的只是記者的無知”，也只有他那種該申請特殊泊車證的同志會鬧出“食品化學”的超級笑話，響亮地回答了自己提出的“綠茶當尿樣爆出的究竟是什麼醜聞”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