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樓下戴晴憶鄭超齡文,忽然想起許傑先生來了.
許傑,五十年代上海華東師大中文系主任也.57年夏大鳴大放期間,"率眾圍斗校長常溪萍",遂成"大右派".
不料,文革中鄧小平保不住常溪萍,常便步許傑後塵,後右攆前右,也成右派,而且其運還不如許傑,"早走"廿年.
余,先為常得意門生,後為許牛棚高足,曾為龐大牛鬼隊領隊.莫非天意?至今想來,只覺造化之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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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還未進牛棚之前,滿師大園的如幡大字報中,最令我怵目驚心的,還是那張揭發許傑與托陳取消派關係的.
何年何月何時,門前門後鬼影,寫得活龍活現,看得驚心動魄.記憶中,說的就是那出獄後的鄭超齡夫婦,漏夜竟來投奔許傑!在當年,托派實在是比國特還可怖的東西,有"列寧在1918"為例,殺人越貨無所不為.被勾搭,連魯迅都要魂不附體,竟是我的系主任!所以我當時只覺一陣昏眩,竟無發卒讀.

後來偶被英勇的紅衛兵揪出來了,下到人間地獄.滿目牛鬼.那時再看滿頭銀髮的許傑,裂開大嘴寫"毛主席無壽無疆"的錢穀融,總是不忘含沙射影惡攻毛的"洋場惡少"(魯迅語)施蜇存,似呼都蠻可愛,有人性,棚里的老虎不吃人,見偶笑眯眯......"接班人來了"?!

於是趁一次鋤草的機會,偶偷偷問許傑:說你...和托派...?!
許傑倒不以為意(換高寒在場,就難免定偶為"線人"),款款言道:
他們在國民黨時坐牢,一解放又接着坐共產黨的牢.兩口子大辦輩子坐牢,一出來連落腳的地方也沒有.我很同情,也很難過,就留他們住下了...

這樣,偶在感情上就對托派解除了防線,心中還埋怨奧斯特洛夫斯基不該把他的托派老朋友寫得那麼不堪.
三十年後偶在香港會見活動着的現代托派--長毛梁國雄,便覺得如沐浴了次真正的理想主義的洗禮.待到我年前讀完陳獨秀傳,如見陽光,愛之敬之心響往之,所有的陰霾終於一掃而空.這一個曲折,在我這樣歷經劫難者,竟也費了四十年光陰.可知歷史是非辯明之難!

許先生目光如炬,那怕在滿城風雨之際.生平不苟言笑.出國前偶去看他,送他自畫瓷盆,他笑了;但又加一句:要正直,要為中國文化做點事.接着便給偶寫推薦信.寫完指着信箋說了一句:"我這裡說,你凡事有獨特的看法,並能堅持......"這是燭照我一生的評價,偶感激涕零.

其實許老宅心仁厚.當年造反拳打腳踢他,牛棚出賣他/使他和施老倆在酷暑曝曬彎腰九十度受批鬥,後來民主廣場為首席演說家的Q司令,出獄後還是許老替他找的工作.對友對敵皆普渡,不念舊惡是真仁.

而今他已在天國,由偶在此掙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