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與良心不兼容的“以天下為己任” |
| 送交者: 蘆笛 2007年07月13日00:00:00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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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知識分子乃是社會良心,在傳統中國更是如此。很明顯,要指望這種毫無靈魂的知識分子去洞察社會危機,對症下藥,啟迪民智,共同努力醫療國家痼疾,使得社會恢復健康,避免歷史悲劇重演,那還不如索我於枯魚之肆。這就是他難以言說的悲哀:“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者謂我何求。” 不過他還是不得不同意我的一個觀點:因為大家都是褲子襠里阮,就連上街遊行示威燒汽車砸領館打羅圈腿也是看上峰眼色行事的“安全愛國”,所以像六四那樣民族癲癇大發作的幾率大大降低了。如今大眾最煩的就是開憶苦會,痛說革命家史。他們接待一位海龜同學,那人開口談六四,引起大眾厭倦,最後通過決議,再談就罰酒三杯,云云。 這位網友的苦惱,其實也是我的苦惱。我在《“犬儒”篇》系列裡就述說了深刻的內心矛盾:一方面,我這種老幫菜覺得很難接受新時代的價值觀(還不光是新新人類,就連國內老幫菜們的價值觀也如此),覺得一個民族如果變成了行屍走肉的集合體,那這個民族絕對只會一天天爛下去;但另一方面,因為看怕了自南宋以來直至六四的“良心禍國”、“熱血禍國”,我也覺得“褲子襠里阮”歪打正着,確實是消解“腎上腺中硬”的對症良藥。腐爛的結果乃是自然死亡,總比沒事拿頭撞牆的壯烈犧牲少可怕些吧? 當然,我不是沒有天然反感。雖然不曾目睹“寥廓江天萬里霜”的壯麗景象,到國內網上走一遭也就一目了然了。如今國內講究的是“小資情調”,那其實是“小市民氣息”,俗不可耐,講究的乃是吃喝玩樂,飲食男女。只要在題目里寫上“女人”二字,點擊率立馬竄升,但若您要上那種論壇真玩小資情調,難免要曲高和寡,還被人譏之曰“孤芳自賞”。在文化氛圍上,中國正在日趨香港化。這大概也是咱們的拿手好戲:沒本事學英國人帶去的法治化與自由化,倒有過份的本事學香港人的沒文化。 我這不是道德批判而是審美批判,一個人的生命的基本活動如果簡化為滿足兩大欲,似乎過於簡單了些,配不上“萬物之靈”的崇高稱號。難道一個人受教育的目的就是“歸朴返真”,將內心磨得如體力勞動者一樣遲鈍,只知追求各種官能滿足,否定一切稍微複雜細膩一點的精神活動的世俗價值?不過,蘿蔔青菜,各有所愛,除非是江青同志,誰也無權統一人民的審美觀。 從道德上看又如何?老蘆本來就是蘆老邪,並不靠道德文章給自己掙政治經濟資本,再加上家主婆乃是宗教狂熱分子,動不動就要批判我缺乏寬容和judgmental,所以,儘管6年前我被網上初逢的“小犬”嚇壞了,但畢竟還是學着鬼子採用寬容心態。甚至對如今連女性都奉行的“性愛分離”的人生哲學,我也不像當年那樣噁心了。 到國內網上看看,您就會看見,在相當比例的知識分子中(本文所用的“知識分子”並非英文的intellectuals,亦非academics ,而是按文盲痞子黨的定義,凡大學畢業生都算“知識分子”),無論男女都贊成一夜情,認為性和愛可以分開。如果配偶去開發婚外性資源,以滿足日益增長的性需要,只要不是愛而是單純的革命性高潮,那就沒有什麼關係,並不影響家庭關係。換言之,“性關係是嚴格排他的關係”已經是過時的陳腐教條了。 這種新型人生哲學和婚姻觀當然和我這木魚腦袋格格不入,但我覺得這是個人的基本人權。人家愛怎麼過是人家的事,沒文化也好,換妻也好,“3P”也好,只要不影響公眾利益,大眾就無從過問,道德家們也無權譴責,這就是西方的liberalism。如同胡平那樣,以為“民主理論家”就是“新時代法海”,只怕是富於中國特色的角色錯位。 如此說來,知識分子就不需要良知,不需要信仰,不需要社會責任感了?非也。 關鍵是什麼樣的社會責任感。中國知識分子乃是社會責任感最強烈的族群,卻也是世上最沒良心,最能禍國殃民的族群。其所以如此,倒不是因為他們如林思雲所說,沒有遵照毛主席教導,乖乖接受工農再教育改造思想,學會怎樣去把附近駐軍的傻警犬用饅頭誘入包圍圈,再聚而殲之,用鋤頭扁擔打昏吊死烹了,以過一過久違的肉癮,或是半夜起來去偷大隊果園的果子,而是他們從來就沒本事弄明白什麼是“良心”,什麼是“社會責任感”。 儒教最大的特點,就是讀書人必須關心國事,以天下為己任,“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那具體操作內容是什麼呢?就是把自己認定的道義原則和理想世界藍圖強加在全社會頭上。 從孔子起就是這樣,他的“天下有道”、“天下無道”的標準,就是社會現狀是否符合《周禮》。如果不符合,就用那些陳腐條條去糾正,而這糾正的辦法就是從每個人做起,戰勝非分之想,嚴守禮法規定的行為規範,於是天下也就太平有道了。這“道”就是“道德原則”的意思,所謂“天下有道”,就是社會現狀處處符合那主觀制定的道德原則。 歷代士子都按這傳統思維定式行動。所謂“忠臣”的責任,就是監控聖上言行是否與聖人教導相符。如果皇上處處跟聖人教導對着幹,就成了所謂“無道昏君”,用現代話語來說就是“違反聖人規定的道義原則的昏聵君主”。忠臣就得不畏斧鋸湯鑊,捨命苦諫,直到掉了腦袋為止,死後才受到後世君主的表彰,以讓這種忠臣後繼有人。 這裡面當然有合理成分,其實是孟子“君君”說教的延伸。關鍵在於那“道”的內容如何。在孟子,那其實是“愛民乃天下大道”,在董仲舒則是“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春秋之大義也”,到了宋代就徹底“走向反面”。所謂“理學家”的全部學問就是一句話:“越肉麻越過火越有趣。”所以,人活在世上什麼欲望都不能有,因為人慾和天理是“對抗性矛盾”,“階級鬥爭的弦松一松,階級敵人攻一攻”,所以必須徹底“鬥私批修”,“滅資興無”、“狠斗私字一閃念”,“在靈魂深處爆發革命”,才能“存天理滅人慾”。就連食慾生存欲都可以與“天理”不相容,所以要“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到此地步,孔教就成了瘋人院的緊身衣,徹底凍結了社會進步。皇帝無論幹什麼事都可能招來群臣的苦諫,就連練練書法都這樣,更別說多近女色了。君王如此,小民更如此。看過魯迅全集的讀者都該記得,他竟然因牙不好招來長輩怒斥,據說那是因為“腎主骨生髓藏精通於腦,其華在發”,放蕩過度引起腎虛,自然牙齒也就脫落了。 不難想象為無數道德家包圍窺伺的皇帝過的是什麼日子:他成了天下最沒有行動自由、動輒違反聖教祖訓的人,就連性生活也要時時被人干涉過問,卻又沒有任何權力制衡機構來約束他的一意孤行,所以他同時又是為所欲為的最自由的人。這種弔詭的尷尬局面,必然會造成皇帝的強烈逆反心理,以致批量生產出明朝那些徹底衝決一切道德網羅的“無道昏君”來。 凍結社會發展還是小事,最主要的還是,這種背時傳統,使得讀書人個個認定自己以主觀制定的道義原則干預國政,為“無道”的天下撥正船頭、指引航向乃是義不容辭,責無旁貸。這爛傳統和宋明理學否定功利、只承認“道義”的背時教義結合在一起,便使得士大夫在危機時刻挺身而出,為了莫名其妙的大義,強迫國君不顧禍害,去採取禍延黎民的自殺政策。而這就是發生在南宋、晚明、晚清、20年代、30年代、40年代、60年代、80年代一次又一次的民族悲劇。 這就是所謂“以天下為己任”、“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真實解讀,就是我為何要在上網之初沉痛地說: “志士禍國,尤慘烈於漢奸;書生煽情,每嫁禍於蒼生!” 其所以如此,是因為那些“知識分子”視野里從來沒有民之禍福,只有崇高的道義原則和國家的興亡。 這背時傳統的忠實傳人,乃是所謂“海外民運”。和前驅一樣,他們眼裡也只有崇高的道義,沒有蒼生黎民。和前驅一樣,他們眼中的“民主社會”也完全是一個崇高的絕對的“第一道義原則”的物化展開。和前驅一樣,他們也主張為了那崇高的道義原則,無論人民作出什麼慘痛犧牲都是值得的。和“道義”比起來,民命不值一錢。 不信請看所有“民運理論家”的大作:如果您能找到一篇不是從道義上批判如今的“天下無道”,而是如蘆某這樣基於草民禍福作出的利弊分析,那我可以輸50刀給您。就連民主社會相對於專制社會的最大優勢乃是功利上的長治久安這一最突出的特點,他們都沒有本事看出來,還需要蘆某去點破。 這就是他們何以淪為世上最沒良心的政治動物。六四那些逃跑快過驚鹿的“艾帥”們不必說,胡平、高寒等人當着天下人發的“願陪劉荻坐牢”的無恥假誓也不必說,光看看高寒先生“癩蛤蟆想聞天鵝屁政變”就夠了。 2005年,高發布所謂“天鵝絨行動宣言”,公開在網上發動虛擬政變,編造出一份接管中國各級政府的“臨時政府”名單,把國內異議人士一網打盡,全部開入名單,為中共當局提供了拔除那些眼中釘的最佳口實,導致楊天水等多名異議人士被捕被判重刑。 任何人干出如此傷天害理的爛事來,在常態社會都要身敗名裂。而就是這種滅絕人性的東西,非但未受任何民運人士的公開譴責,至今還在冒充“中國良心”招搖撞騙,還嫌他作的孽不夠,還在那“智力難民營”里搖唇鼓舌,千方百計鼓勵郭飛熊去作英雄! 最可憐可嘆更堪悲的還是,那些有可能被他坑害的國內同胞如東海先生一流,簡直就是上帝特地製造出來的冤大頭,其人生目的就是讓形形色色的劣等政治騙子欺騙。 因為高寒干出這種喪心病狂的事來,國內異議人士杜導斌等人要求“獨立中文筆會”開除他這害群之馬,高寒臉皮再厚也不能不再度發假誓欺騙天下人,遲到今年5月26日才寫出份《我為“中國天鵝絨行動”一案承擔責任》的帖子,再度作慷慨激昂狀,說什麼: “故我在此特向中國政府鄭重呼籲:請貴政府將你們的鎮壓之劍徑直指向高寒,請將楊天水、許萬平等就此承擔的罪責及其刑期,統統加諸於我,而對他們則予免除,請發還我的中國護照,本人願回國受審。” 在這份無恥作秀的帖子下,東海一梟、武振榮等人竟然跟貼狂呼:“向高兄、草兄致敬!”“高寒兄真偉丈夫也!民運中出這種人才也應該值得驕傲!” 這些人怎麼就蠢到看不出來這英雄秀之劣等?根據高自己招供: “本人護照(編號:2639214)已於2002年1月7日到期。我曾於2001年底去紐約總領館延期遭拒。” 所以,領館不過是拒絕給他延期,並未拒絕他回國。如果他持過期護照回國,根本就沒有任何困難──中共根本沒有理由把一個護照過期的公民關在國門外。他居然要求中共“發還”他的護照,未沒收的東西怎麼可能“發還”?他若真有回國投案的決心,有那網上作秀的功夫,買張機票回國就是了。難道要坐中共的牢還不容易? 其實高寒自己也知道,他為中共立此大功,回國根本不會被捕。如此熱愛作秀的英雄,為何不趁機“安全抗暴”一把呢?很簡單,如果中共放他入關又不逮捕他,那他不是就此失去在美國的政治避難資格了麼?如果中共不放他入關,那不正好說明中共明知那是冤案,抓了高寒反倒不能不放走那些眼中釘麼?無論是哪種情況發生,都對他繼續扮演“革命英雄”不利,所以,最佳決策還是在網上嚷嚷幾聲,哄騙那些天造地設的冤大頭們。 雖然高寒不過是個文盲大老粗,不是什麼知識分子(哪怕按中國標準也如此),不過他這表現倒確實是咱們那“以天下為己任”的最典型表演。他在網上使用的無數化名中,有一個就叫“中國良心”,人類歷史上大概還沒有比這更精彩的諷刺話語,也沒哪幾個字比這更能說明中國知識分子的“社會責任感”與人類的良心是何等水火不相容。 這就是我為何為喪失了良心和正義感的“犬儒”們出現而感到欣慰:不管怎樣,零總比負數大,沒良心遠遠勝過高寒式的黑良心。 當然,沒有良心只知追歡逐樂,只會讓社會一天天爛下去。所以,知識分子們還是必須重建社會責任感。但這責任感不是什麼“以天下為己任”,而是“以民之禍福為一切言行的基本出發點”。如果中國知識分子們能像老祖宗孟子或起碼像杜甫那樣,以民飢為己飢,視民溺為己溺,儘自己所能去關心解救民間疾苦,事前事後處處考慮自己的言行可能為他人乃至全民帶來的惡果,臨深履薄,戒慎恐懼,真要殉道,那就效法古代忠臣,自己去和昏君過不去,而不是動不動就登高而呼,號召草民起來,去用身家性命實踐自己認定的道義原則或理想社會藍圖,甚至號召首都人民為自己作肉盾,以血肉之軀阻擋坦克裝甲車,“保衛天安門”,那麼,中國知識分子們也才真正有了點人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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