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離下一個“不包括”還有多遠?
“特色社會主義理論”不包括毛澤東思想,這個宣示讓一些人很氣憤,也讓另外
一些人很高興。氣憤也好,高興也罷,都是對這個合乎邏輯的結局的情緒化反應
,都不是對客觀規律的冷靜態度。這個宣示其實是一件好事,它的真正意義,不
僅僅在於它劃清了兩者的界限,使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更在於它終於讓人們從
一種虛假和困惑中走出來,從而讓騙人者和被騙者都能有一種心理上的解脫,使
善與惡有一個在陽光下一較高低的機會。
不包括毛澤東思想了,有“特色的社會主義”的理論問題是不是就解決了,中國
的“改革開放大業”是不是從此就暢通無阻了呢?表面上看,好象是如此,但如
果我們稍微深入地思考一下,卻會發現:這個“不包括”,其實恰恰是這個“特
色”理論迅速走向終結的開始,因為它打開了一個不斷否定、不斷“不包括”的
大門。這個鏈式反應的終點,就是所謂“特色理論”賴以依附的主體----“特色
社會主義”本身的終結。沒有了“特色社會主義”,也就沒有關於這個“主義”
的理論發展的需要了。
列寧主義是馬克思主義的發展,毛澤東思想又是馬列主義在中國的發展,這也是
一個鏈式反應。當毛澤東思想成為中國共產黨的指導思想以後,中國共產黨從來
就沒有宣布過毛澤東思想不包括馬列主義。因為“包括”,就使毛澤東思想有了
根基;因為發展,就使毛澤東思想在中國有了生命。這個鏈式反應,使中國共產
黨人的一切行為都有了清晰的目的;這個鏈式反應,使中國革命和建設的一切過
程----順利的和挫折的,都有了令人信服的解釋。現在,這個反應過程暫時中斷
了,它其實在毛澤東去世那一刻就中斷了,只是三十年來,因為一種假象,許多
人並沒有看見那個斷點。或者,有人已經看見了,但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不願意
承認它的存在。“特色社會主義理論”不包括毛澤東思想的宣示,讓這個斷點明
朗化了。
掩蓋兩個“鏈式反應”之間斷點的假象,就是鄧小平晚年的思維和行為過程。這
個思維和行為過程的記錄,在他本人去世以後,被人打包成了“鄧小平理論”。
鄧小平有理論嗎?有的;有鄧小平理論嗎?很遺憾,沒有。這聽起來似乎很矛盾
,但細想一下也不難理解。鄧小平更多的是一個行動者,而不是一個思考者,他
本人也說過自己理論上不行。他的許多做法都可以看成是對客觀現象的膚淺和機
械的反應,對於客觀事物內部複雜的聯繫,以及一事物與它事物之間的相互影響
和相互作用這樣的規律性的東西,他大概既沒有多大的興趣,也缺乏足夠的耐心
。諸如“不管黑貓白貓,捉住老鼠就是好貓”和“摸着石頭過河”之類的說法,
好象就是這種思維方式的形象概括。這樣說,並不等於否認鄧小平有理論。在某
些具體的問題上,他確實很有見地,他的一些觀點不能不說令人擊節,這就使他
在解決具體問題時,常常表現得“人才難得”。但是,他的理論缺乏系統性和邏
輯性,甚至常常前後自我否定、自相矛盾。這方面的例子很多,比如:他既認為
某些行為會導致改革走上邪路,又鼓勵沒有限制的“大膽地試”;又比如:他既
強調堅持社會主義道路,又不許人們爭論他的做法是資本主義還是社會主義。我
在《紀念鄧小平》中曾說過,鄧小平很難寫,難就難在他的自相矛盾。因此,說
鄧小平有理論並不誇張,但要說他的思想能形成一個可以被稱為“鄧小平理論”
的體系卻很不客觀。
如果有人一定堅持說,確實存在一個“鄧小平理論”,那麼,這個理論體系的核
心是什麼呢?應該是他要求堅持一百年的“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的基本路線
。如果僅僅從字面上理解,我們的確可以認為這個理論核心具有很強的辯證唯物
主義的內涵。“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符不符合生產力第一的唯物主義的觀點呢
?符合的;“堅持改革開放”,符不符合生產關係一定要適應生產力的發展、上
層建築一定要適應經濟基礎水平的馬克思主義的政治經濟學觀點呢?符合的;“
堅持四項基本原則”,符不符合生產關係對生產力、上層建築對經濟基礎有反作
用的辯證法的觀點呢?符合的。舉個不太恰當的例子,這就如同給孫悟空一個金
箍棒又給他頭上戴上一個緊箍,前者可以比作“改革開放”,後者可以比作“四
項基本原則”。沒有前者,孫悟空就沒有降妖除魔的“趁手的兵器”;沒有後者
,則孫悟空自己就是妖而不會成佛。如此說來,這應該是一個很好的理論體系,
為什麼我認為不存在什麼“鄧小平理論”呢?原因還是上面說的:自相矛盾。事
實上,他更看重的是“金箍棒”的作用而將“緊箍”基本上當作了擺設。在他看
來,金箍棒可以隨便打:打妖,打人,甚至打唐僧都可以,但不打卻不行(寬容
錯誤的改革,不寬容不改革);反過來說,緊箍雖然戴上了,卻不許人念“緊箍
咒”(不爭論)。如此一來,孫悟空不成妖怪反倒不正常了。
也許鄧小平本人的內心並不自相矛盾,他很清楚什麼是他真正要做的,什麼只是
說說而已。他大概更希望他的繼承者們把他的言論和行為看作一群顏色各異和個
性不同的“貓”,需要哪一隻,就放出哪一隻,而不是上升成為什麼“理論體系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年,即使在脫離了大量的具體工作以後
,他寧可看他戲稱為“成年人童話”的武俠小說,也未將自己的言論和行為總結
為“鄧小平理論”。
後來的人沒能理解他的深謀遠慮,或者是理解了卻不得不那麼做,他們執倔地把
他塑造成了一個“理論家”。推測起來,這樣做大概有兩個主要的原因:一是為
了以後的,據說是更加“博大精深”的三個句子,和再以後的,據說是囊括了“
中國化馬克思主義”全部精髓的若幹個短語;二是為了使“鄧小平理論”中的“
金箍棒”部分增加具有理論權威性的份量。不是嗎?沒有“鄧小平理論”,後面
那些“精華”豈不成了無本之木、無源之水?同時,沒有“鄧小平理論”,後面
的一系列“攻關”和“大動作”豈不失去了“法理”依據?
然而,事物都是一分為二的,有一利,就難免有一弊。“鄧小平理論”的自相矛
盾,使由它派生出來的句子和短語也無法自圓其說。於是我們看到,鄧小平去世
後,中國的理論界出現了一個可以用兩個字來概括的特徵:模糊。一個明顯的例
子,就是始終拒絕明確解釋那“三個始終”的真正涵義。這種“模糊”,在給“
改革家”們帶來了某些方便的同時,還產生了一個人們意想不到的副產品,它催
生了一個頗具中國特色的新興產業:龐大的解讀和創新理論的“專家”隊伍。這
些年,這些“專家”們呼風喚雨,裝神弄鬼,成了中國社會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但正如魯迅所說:“搗鬼有術,也有效,然而有限,所以以此成大事者,古
來無有”。隨着“改革開放”的深入,這種“模糊”手法的弊端日見突出,它使
包括“鄧小平理論”在內的所有“創新”理論都顯得中氣不足、顯得鬼鬼祟祟。
於是,我們終於在不久以前看到了一個相對明確的有關“特色社會主義”和它的
相關“理論”的定義。可是很不幸,這個定義一出來就露出了破綻。為此我曾寫
過一個東西,題目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不包括毛澤東思想”----明確了
比模糊好》。在那裡,我談到了一個“悖論”:不包括毛澤東思想的“特色社會
主義理論”是用來指導“特色社會主義”的,而按照“鄧小平理論”,後者的基
本點之一又是“堅持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換句話說,就是不包括毛澤東思
想的目的是為了堅持毛澤東思想。這甚至不能算作理論上的悖論,只能算是形式
邏輯上的低級錯誤。
僅僅是理論和邏輯的尷尬,問題還不算嚴重,嚴重的問題是,“改革家”們現在
面臨的是“改革”本身的尷尬。無論是農村的現狀還是城市的發展,無論是經濟
還是政治,“改革”都處在一個想“拐”卻“拐”不動的關鍵點上。按照現在實
行的憲法,大量的“改革”都是對憲法的踐踏,都是明目張胆的違法亂紀行為,
都是對“創建法制社會”口號的辛辣諷刺;而繼續堅持只做不說或“不爭論”,
又使“沒有民主就沒有社會主義”的慷慨陳詞顯得虛偽和滑稽。這一切,使那些
專司解讀和創新功能的專家們也感到了為難,正所謂:成也“鄧小平理論”,敗
也“鄧小平理論”。正象“新西山會議”上某“精英”所感嘆的:手裡的圖太多
,匕首總是現不出來。的確,用圖包裹着,雖然有利於匕首的隱藏,但到了用的
時候,圖卻會成為揮舞匕首的障礙。雖然他沒有明說,但很顯然,那張最後的圖
並不是被“不包括”的毛澤東思想,而是作為“特色理論”地基的“鄧小平理論
”、是那個雖然不讓念“緊箍咒”卻戴在頭上的“緊箍”。
這樣一來,“鄧小平理論”就成了一個包袱。能不能用類似“完整和準確地理解
”這樣的方式對“鄧小平理論”加以“修正”呢?不能。越是要求“完整準確”
,它就越有可能被修正為向毛澤東思想靠攏,這顯然是同“改革家”們的願望背
道而馳的。它的命運,只能也是被“不包括”了。最近,有位喜歡在公眾場合背
誦古人詩詞和格言的知名人士,引用了王安石的一句話,“祖宗不足法”。談到
今天中國的“改革”,誰是祖宗?幾年前,薄一波老人曾說過,中國特色的社會
主義,始於毛澤東,成於鄧小平。後來,有精英出來“更正”了這一說法,他們
“論證”說:毛澤東屬於現代而不是當代,“特色社會主義”是當代的事情,它
始於鄧小平,和毛澤東沒有任何關係。這樣說來,改革的“祖宗”就是鄧小平了
,誰“不足法”也就不言而喻了。
好在“鄧小平理論”中還有最後一個叫作“解放思想”的法寶,這個法寶近來正
被高調地宣傳。也是在不久前,我還寫了個東西,題目是《這一次“解放思想”
,要解放什麼思想?》。在那裡,我推測了三種可能。其實,無論哪種可能,離
開一個前提都是不可能,這個前提就是思想首先從要“鄧小平理論”中解放出來
。隨之而來的問題是:由“鄧小平理論”派生出來的東西怎麼辦?皮之不存,毛
將焉附?出路可能也只有一條:隨後走進歷史,當然,一起走進歷史的也將包括
“特色社會主義”本身。或許,這正是“理論創新者”們的目的:不要社會主義
,先要創造出個“特色社會主義”。中共中央黨校一位周姓“教授”和幾個志同
道合者,最近出了一本政治體制改革的“攻關”大法。我沒有看到它的詳細內容
,只瀏覽了一下目錄。在他們的政治體制改革的長遠規劃中,我看到了人性自由
、民眾自治以及利用宗教組織等等設想,卻沒有看到人們耳熟能詳的“鄧小平理
論”,甚至也沒有看到由此派生和發展出來的句子和短語。這個由共產黨的最高
學府搞出來的、以共產黨的名義設計的、在“創新理論”指導下的政治改革遠景
,既沒有打算包括共產主義理想,也沒有打算包括馬列主義和毛澤東思想,更沒
有打算包括“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這似乎有些出人意料,其實正是情理之中;
它在讓人悲哀的同時,也讓人醒悟。
說到這裡,再回頭看我前面的話:“這個‘不包括’,其實恰恰是這個‘特色’
理論迅速走向終結的開始”,也許就不讓人覺得莫名其妙了,是不是呢?
現在回到本文的主題:我們離“不包括”“鄧小平理論”,並隨後終結整個“特
色社會主義理論”還有多遠呢?也許還有三、五年的路程,也許已經是“零距離
”,就看你怎麼理解了。問題是,“不包括”以後,中國是不是真的就會按照有
人“設計”的方向走下去?“馬克思主義者不是算命先生”,更何況我不過是學
了點辯證唯物主義的皮毛,連馬克思主義者的邊都沾不上,但是,歷史是人民創
造的,這一點我卻是堅信不移的。那麼,人民將怎樣繼續推動中國的歷史呢?我
有一種感覺,那就是,那個暫時被中斷了的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鏈式反應,
正在被人續上。這一次,不是某一個或幾個偉人,而是千千萬萬個普通人,是人
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