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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鋼工人為什麼要保衛社會主義的通鋼
送交者: 劉東 2009年08月06日02:08:45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通鋼工人為什麼要保衛社會主義的通鋼

吉林通鋼總經理陳國君被職工打死事件全記錄

    通鋼悲劇

    一周前發生的吉林通鋼改組暴力事件,是國企改制過程中的一個悲劇。引起
我們注意的是,在鋼鐵業國退民進的大背景下,一系列事關公平的群體積怨已經
到了一個爆發的頂點。

    觀察整個事件,我們發現,這是一場暴力化的討價還價。事實上,通鋼的職
工是以集體暴力的手段,反抗了企業改制中存在的種種不公平現象。他們反對的
既不是國資的退出,也不是民間資本的進入,而是整個過程中的不公平與不透明。
這不是一個姓社、姓資的討論,而是一次有關社會公正的衝突。

    這幾乎是一個極端的樣本。由通鋼的悲劇,我們需要思考,在國企改制中,
如何兼顧各方的利益,既給被兼併企業的發展帶來後勁,也充分考慮到職工的集
體利益。而地方政府作為國資監管者和社會秩序的維護者,必須要直面這一問題

    通鋼“7.24”事件全記錄

    一場被吉林省國資委描述為“通化鋼鐵部分職工因企業重組問題聚集上訪”
的群體性事件為何“不可逆轉地發生”

    本刊記者/ 周政華張鷺(發自吉林通化、長春)

    7 月24日早上8 點多,通化鋼鐵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通化鋼鐵)退休職
工吳敬堂,在通化鋼鐵辦公大樓門前拉起了一道橫幅:“建龍滾出通鋼”。

    此時,北京建龍重工集團(以下簡稱建龍集團)董事長張志祥正坐在通鋼賓
館高級套房的沙發中,他原打算和通鋼現任的8 個高管每人單獨談話1 小時。

    這是建龍集團入主通化鋼鐵的第一天。早上起,建龍集團高管張志祥、李明
東和陳國君開始全天找通化鋼鐵各層次幹部職工談話。

    聚眾

    兩天前,也就是7 月22日下午,吉林省國資委向通鋼集團高層傳達了一項決
定:建龍集團向通鋼集團增資擴股至66%.

    當天上午通鋼集團董事長安鳳成還在開會討論“通鋼向何處去”,接近安鳳
成的人士對《中國新聞周刊》稱,安鳳成事先對此毫不知情。當天,安鳳成和另
外3 名通鋼集團副總經理拒絕簽字同意建龍擴股,並提出辭職。

    7 月23日,通化鋼鐵召開副處級以上幹部大會,傳達建龍集團控股決議。吉
林省國資委副主任李來華、通鋼集團副書記崔傑、副總經理張志東以及建龍集團
副總經理李明東出席,原通化鋼鐵副總經理的陳國君出現在主席台。

    隨後,建龍集團控股的消息在通鋼職工和家屬中傳開。2006年建龍集團參與
通鋼集團股份制改造後,曾大幅裁員,在崗職工實際收入也有所下滑,引起一些
通鋼職工不滿。

    吳敬堂得知建龍集團入股的消息後連夜趕製了橫幅。他的橫幅掛出沒一會兒,
就被扯下。拉扯過程中,吳敬堂摔倒在地。這時正值夜班職工下班,路過的職工
為吳敬堂打抱不平,並追打起來。與此同時,聚集的職工越來越多。

    中共通鋼集團紀委一位退休工作人員對《中國新聞周刊》說,被打者跑向辦
公大樓附近的廠區1 號門,職工也跟着湧入廠區,抗議隊伍越來越大。一些退休
的職工和家屬也加入進來,吳敬堂被扯下的橫幅在人群中再次舉起。

    此時,一個叫吳廣大的年輕人舉着了喇叭在喊,“現在是法制社會啊,大夥
不要有過激行為,咱們就是為了為通鋼討個公道。”但當時,通鋼1 號門附近已
經聚集大量職工,現場目擊者稱,一些沒有穿工作服的人員也出現在隊伍中。呼
吁理性和克制的聲音已經為群體的憤怒所淹沒。

    一場被吉林省國資委描述為“通化鋼鐵部分職工因企業重組問題聚集上訪”
的群體性事件終於不可逆轉地發生了。

    衝突

    24日早上8 點半,舉着橫幅的職工隊伍進入廠區。

    各種消息也開始流傳:“建龍要讓45歲以上工人全部內退”:“建龍已在吉
林鋼鐵廠培訓好200 多名幹部,現有的幹部都要換成建龍的人”:“建龍徵用吉
林5000畝地,通鋼將轉移到吉林”。

    信息四處傳播,職工憤怒的情緒被進一步激化。

    一些人開始堵塞煉鋼高爐運輸鐵軌,致使1 、2 、3 號高爐休風停工。此時,
吉林省國資委副主任王喜東也趕到了現場,通化市公安局開始布控警力,但無法
對鐵路線採取隔離措施,抗議隊伍也越來越大。

    當工人得知由建龍集團委派的新任總經理陳國君在焦化廠時,抗議隊伍開始
向焦化廠行進。此前,陳國君正在煉鋼廠和負責人談話,焦化廠和煉鋼廠是通化
鋼鐵職工最多、矛盾最激烈的兩個部門。

    早在2006年陳國君就被建龍集團派到通鋼集團,擔任通化鋼鐵公司副總經理,
事實上全面主持工作。一位接近陳國君的通化鋼鐵中層幹部向《中國新聞周刊》
表示,陳國君作風嚴厲,平時一發現有工人違法勞動紀律,比如勞動服的扣子沒
繫上,也會對其罰款。

    上午10點左右,抗議隊伍迅速轉移,將陳國君堵在焦化廠。通化鋼鐵4 、5 、
6 號高爐也休風停工。高爐停工前,爐內鐵水放出,否則高爐將報廢。這時,陳
國君出現在焦化廠區,動員職工不要讓焦化廠停工,因為通鋼的焦化廠負責通化
全市煤氣供應任務。

    陳的喊話,引起群眾更強烈的反擊。陳國君見形勢不對,就由保安掩護撤往
焦化廠辦公樓二樓材料科辦公室。一位在現場的抗議者說,陳國君倉促逃跑,一
只皮鞋脫落後也顧不上穿。

    人群開始衝擊焦化廠辦公樓。現場目擊者稱,有人拆下暖氣片砸開了兩道門,
將陳國君拉出來毆打。被毆打的陳國君開始很憤怒,讓現場各廠廠長指認現場毆
打他的工人。但此後,隨着現場的失控,陳表現出明顯的恐懼,又被憤怒的眾人
反覆毆打。

    跟隨通化市副市長鞏愛平一同在現場安撫職工的通化市通鋼協調辦主任於連
才,由於被誤認是“建龍的人”,也被錯打,暈倒在地,被送至通鋼醫院。8 月
初,仍然躺在醫院的於連才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當時不知道人群里誰喊
了一聲打錯了,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與於連才一樣被錯打的,還有鞏愛平
的秘書宋玉清,肋骨斷了兩根。

    從上午10點半起,事態開始失控,通化鋼鐵已經大部分停產,人群全部湧向
焦化廠。陳國君被毆打的同時,建龍集團董事長張志祥在遠離廠區的通鋼賓館,
並未受到抗議隊伍的衝擊,於上午10點半在武警的保護下撤離通鋼賓館。

    此時從焦化廠現場回到辦公樓的吉林省國資委副主任馬明,向在當時也在通
化鋼鐵的吉林省副省長王祖繼匯報稱,在有人身攻擊的情況下,企業工作人員已
不敢出頭做工作,建龍集團和省國資委工作人員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脅。

    僵持

    中午11點前後,吉林省副省長王祖繼傳達了意見,調集警力,對現場布控。
待傷者診斷出來後,再追究打人者的責任。

    中共通化市市委書記齊曉光則要求,在場的通鋼集團領導提供鬧事者姓名。
此時焦化廠附近已經布控有數百名防暴警察和武警。

    下午2 點,抗議隊伍已經堵住通化鋼鐵的5 個廠門。此時政府試圖保住7 號
高爐的正常生產。

    下午3 點左右,7 號高爐停工,整個廠區生產陷入停頓。

    此時,焦化廠辦公樓前聚集了近500 名抗議者,而附近廠區聚眾可能超過5000
人。一位現場抗議者稱,煉鐵、焦化的道口是幾十人圍成一堆,最開始是老頭老
太太在前面擋着,後來是後面的小年輕拿着石頭往上頂,把警察擋在焦化廠門外。
雙方陷入僵持。

    半小時後,中共通鋼集團黨委書記崔傑在警車內向聚集在焦化廠的抗議者宣
告,暫緩執行與建龍集團的合作通知。與崔傑一同出現在現場的還有吉林省政府
副秘書長常明、國資委主任李來華、副主任王喜東。前述通鋼集團退休幹部對《
中國新聞周刊》說,崔傑讀完通告後,抗議者紛紛向其投擲石塊。

    下午4 點半,一個圍觀者說,數度被毆打的陳國君被人用腳從二樓樓梯上踹
下。倒在一樓門口的陳國君此時仰面躺倒在地不能動彈,口裡喘着粗氣,不能說
話,看樣子已經傷勢非常嚴重,但還有人朝其扔磚頭雜物。當時很多人拍了照。
有武警官兵要求把陳國君抬出來,遭到工人們的拒絕。

    此時,政府派出營救人員也從陳國君所藏匿的焦化辦公樓內傳來消息,稱陳
國君處於萬分危險的境地。吉林省副省長王祖繼接通化市公安局的上述報告後,
要求當前救人要緊,要趕快採取措施。

    解決

    下午5 點10分,吉林省國資委主任李來華再次來到焦化廠,宣布終止建龍集
團重組並控股通鋼集團的決議。

    “看不出模樣了,衣服黑糊糊的,頭朝外,不能說話,光哼哼,吐字不清。”
通鋼一位退休高級工程師對《中國新聞周刊》說,當天下午6 點半左右,他在焦
化廠老辦公樓的一樓樓道里,看見倒在地上的陳國君。

    此時,公安人員從焦化廠傳來消息稱,陳國君已經不省人事,生命垂危。

    晚8 點左右,國資委的正式文件——《關於終止建龍集團增資擴股通鋼集團
的通知》開始散發到廠區職工手中。這一通知也立即在通鋼電視台反覆滾動播放,
現場不斷廣播。

    一個半小時過去了,聚集的工人們不斷散去,聚集的人群只剩幾百人。此時,
武警排成方陣,進入焦化廠辦公樓,將陳國君抬走。當時在救治現場的還有通化
市衛生局局長李紅玉、通化市醫院院長楊立軍。通化市醫院一位醫護人員對《中
國新聞周刊》表示,當天晚上11點,陳國君被送至醫院時,已經死亡。目前死亡
原因仍在調查。當晚,陳國君妻子開車從吉林市趕到通化。陳國君有一對雙胞胎
兒女,今年夏天剛剛中學畢業。

    晚上10點左右,各廠和車間開始復工,大約只兩個小時,八個高爐全部恢復
生產。

    7 月25日早上6 點,陳國君的遺體被運送回河北老家。

    解析通鋼改制這四年

    通鋼改制的整個過程,建龍集團神秘地退出再進入,吉林省國資委騰上挪下,
而作為改制主體的通鋼集團多數高管和職工卻蒙在鼓裡??

    本刊記者/ 周政華張鷺(發自吉林通化、長春)

    太陽照在明珠廣場上,一片刷了黃色油漆的路面顯得格外引人注目,油漆掩
蓋下的白色字跡已經模糊,不過尚能勉強辨認:“建龍滾出通鋼”。

    “7.24”事件過去10天后,通鋼恢復了最初的平靜。“但誰知道建龍還會不
會改頭換面回來呢?”通化鋼鐵退休幹部王殿昌回憶起過去四年的通鋼改制經過,
說,“這簡直是場噩夢。”

    事實上,建龍在通鋼改制過程中的隨意進出,已令通鋼人對其背景浮想聯翩。

    改制方案幾經變更

    王乃謙最早聽到改制風聲是2005年初,此時的王乃謙擔任通鋼集團人事部副
部長。

    這年的1 月15日,王乃謙帶着一幫同事來到千里之外的承德鋼鐵廠,考察那
里的“主輔分離”改革。所謂“主輔分離”就是把運輸、環衛等服務性職能分離
出母廠,成為獨立的公司。

    “我那時候勁頭很足,改制的方向和程序還是沒問題的。”王乃謙對《中國
新聞周刊》記者說,省里給通鋼的定位是“國有絕對控股”,搞社會職能移交和
輔業剝離改制。

    當時的吉林國企改革正處於進退兩難的局面。2004年,吉林省委、省政府就
確定116 戶省屬國有企業為改革重點,但截至9 月末,只完成了對其中第一批41
戶的產權交接,進展艱難。

    但改革很快就駛入了快車道。2005年1 月,中共蘇州原市委書記王珉調任吉
林省省長,不久他提出,希望國有股比例在競爭性行業中降到20%.當時,國有經
濟占吉林全省總資產中比重為80%.

    蘇州“四到位一基本”的改制經驗,成為這次吉林國企改制的基本思路:
“企業整體改制到位、國有集體資本退出到位、職工身份置換到位、債權債務處
理到位、基本建立現代企業制度。”

    此後,吉林掀起一股國企改制浪潮。2005年初,816 戶吉林地方國有及國有
控股工業企業被要求在年內完成改制。

    通鋼也名列其中。在這年3 月中的一次由吉林省國資委召開的會議上,通鋼
改革方向發生了變化,被明確要求引進多元投資。

    王乃謙和其他通鋼集團高管開完會回到通化之後,就成立了通鋼集團改制工
作領導小組,設3 個分組,分別是綜合組、資產組和人事組。王乃謙擔任其中人
事組的組長。

    此時,通鋼集團高層形成一個“全民控股”的改制思路,即通鋼職工的國企
職工身份全部被置換為民營,所有職工按崗位、職務等分成不同層次發放經濟補
償金,經濟補償金也可以轉成企業股權。改革後,通鋼原來有3.6 萬多職工,預
計被精簡到2.2 萬人左右。

    隨後,通鋼集團董事長向省領導匯報了這一方案。王乃謙回憶說,當時省里
專門開會研究了通鋼改制,現吉林省副省長、時任國資委主任的王祖繼,和時任
省人大常委會主任的米鳳君,對這個方案比較滿意,提出可以適當引進戰略夥伴,
但沒同意全部由通鋼人自己持股,要求省國資委控股。

    通鋼集團改制方案再一次面臨調整。

    建龍入股

    “就在重組方案還不明朗時,建龍隱隱約約已經參與進來了。”一位通鋼集
團的中層幹部說。建龍集團的進入非常突然,部分通鋼職工對於建龍也相當陌生。
“只知道是民營企業,但具體是幹什麼的就不清楚了。”

    2005年7 月27日,吉林省國資委發布了《關於對通化鋼鐵集團有限責任公司
整體改制重組實施方案的指導意見》,稱通鋼集團的整體重組要實現投資主體多
元化,形成1000萬噸產能的總體目標要求,並提到安排經營者和職工持股比例。

    一時間,民營企業要入股通鋼的消息在職工中開始傳播。

    進入2005年5 月,通鋼集團召開職工代表大會,討論重組方案、員工勞動關
系處理、資產處理、分流方案,工會、職代會和其他代表都簽字。通鋼退休處級
幹部王殿昌回憶說:“當時對於建龍要進來,廠子裡從高層、中層、在職職工、
離退休幹部,各個層面反覆開了好幾次會。”

    進入9 月,通鋼集團突然大面積壓縮人員。30年工齡以上的職工“一刀切”,
全部下崗,這意味着通鋼1975年以前參加工作的人全部都要下崗。日後披露的事
實表明,當初建龍入股通鋼時,就向國資委提出“減員增效”的要求。

    “我當時很憤怒,作為改制的人事組長,這個政策的出台連我都不知道。”
通鋼改制小組組長王乃謙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在這一波減員中,共有7000餘
人被內退和下崗,通化鋼鐵職工人數銳減至1.3 萬人。

    9 月,建龍集團正式露面。到12月25日,改制協議正式簽署:建龍集團出資
8 億元,加上吉林建龍的6 億元淨資產,擁有新通鋼36.19%的股份,吉林省國資
委擁有46.64%的股份,通鋼的管理層為2.57% ,華融資產管理公司擁有14.6% 的
股份。其中華融資產管理公司股份系債轉股。國資委出台的通鋼改制方案要求,
在新通鋼成立2 年內,要形成年產1000萬噸鋼的規模。但4 年後,這一目標仍未
實現。

    方案公布不久,就有職工質疑資產評估存在問題,認為通鋼資產遭到低估,
建龍資產被高估。

    通鋼集團紀委一位參與當時資產評估的科長接受《中國新聞周刊》採訪時表
示,當時通鋼集團的1 、2 、3 號三座高爐到了折舊年限,但由於連年投入大修
仍“完整如新”,但在資產清查中這三座仍在煉鋼的高爐的資產都是零。這些大
修資金未被計入固定資產。他認為,國企和私企在資產評估中分別採取了兩種會
計制度,導致評估標準不一,“這也是國有資產評估中存在的一種通病”。整個
通化集團當時估價為38.81 億元。

    此前,吉林省國資委委託第三資產評估公司對吉林市建龍鋼鐵有限責任公司
進行資產評估,吉林建龍的主要資產為明城鋼鐵公司。2001年建龍集團董事長張
志祥花1000萬元買下這家吉林市屬國有企業,當時的明城只有8 萬噸生鐵產能,
屬於國家鋼鐵產業政策的淘汰對象,此後,建龍集團陸續投資,到2004年,產能
擴大到100 萬噸,當年繳稅超過1 億元。

    令一些職工感到失落的是,此前國資委制訂的職工持股沒有體現在最終方案
中。重組協議簽訂的第二天,吉林國資委發布了265 號文件,決定對通鋼集團經
營管理者實施獎勵,獎勵金額為9000萬元,資金數額作為股份直接計入重組後的
通鋼集團註冊資本,也就是前一天重組協議中規定的管理層持股2.57%.通化鋼鐵
職工稱,高層獎勵持股的做法,並沒有按照國資委文件所說的遞交職代會表決。

    2006年2 月,通鋼集團總部從通化遷至長春,儘管此時通化鋼鐵仍是通鋼集
團的主要工廠,但決策中心已經北移。

    改制之後

    建龍集團正式介入通化鋼鐵的管理則是2006年6 月。

    這時建龍集團派陳國君任通化鋼鐵副總經理,事實上“大權在握”。讓陳國
君沒有想到的是,日後他推行的種種改革措施,不斷激起通鋼職工的反對。

    多名通化鋼鐵職工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採訪時表示,改制之後工資再也
沒漲過。一位煉鋼的工人說,2005年他的每月工資加獎金能有4000多元,現在能
到3000元就不錯了。

    2007年,陳國君引進台灣中鋼的做法,對通鋼進行內部改革,實行三級管理
制度。三級管理中,第一級為總經理、第二級為廠長、第三級為作業區區長(科
長)。取消了車間主任和段長。這三級負責人實行年薪制。據內部人士透露,管
理層收入大幅提高。通化鋼鐵退休幹部王殿昌透露說,他的一個處級下屬幹部現
在一年能拿到30萬,10倍於通鋼普通職工年薪。

    取消了原來的車間主任,員工與管理層也開始疏遠。在通化鋼鐵的經理門口
設置了經警警衛,隔絕了員工的對話。自此導致通鋼職工幹群關係急轉直下。

    陳國君採取新的管理模式後,制訂了很多項規定,動輒罰款。而管理層設有
種種獎懲,監督管理工人力度加大。前述通鋼紀委退休幹部稱,建龍對通鋼的要
求應該稱得上苛刻。夏季無論高溫多少度,都必須穿工作服,偶爾解開扣子都要
被處以100 元至200 元的罰款。

    因為管理苛刻,2008年12月,通化鋼鐵發生了煉軋廠廠長宋凱被下屬員工用
大錘砸死的事件。通化市公安局宣傳處處長賴福維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該
案件已經偵破。

    員工不僅收入沒有提高,國企的安全感也在喪失。

    2008年冬,由於企業全面停工,為職工供暖的機組也停止運轉,暖氣停了兩
個多月。改制之前,通鋼家屬區的水和煤氣、暖氣都是由通鋼免費供應,員工感
受到通鋼人的優越感。

    歷經裁員、減薪、福利降低、管理苛刻,通鋼人對建龍集團怨恨尤深,陳國
君作為建龍派來的管理者,終成眾矢之的。

    從“股權分立”到控股

    鋼鐵業在2008年經歷了冰火兩重天的經歷,通化鋼鐵也未能倖免。

    從2008年6 月開始,鋼材價格暴跌,但此前頭一年定下的鐵礦石價格一時難
以調整,因此通鋼陷入“生產越多就虧得越多”的怪圈。到2009年2 月,虧損一
度高達10億元。

    接近通鋼集團總經理安鳳成的人士透露,今年3 月安鳳成還在北京開“兩會”
時,就接到省國資委的通知,匆忙請假趕回長春商量建龍提出的“股權分立”的
要求。該人士認為,2008年以來的虧損促使建龍想撤出通化鋼鐵。

    2006年建龍入股通鋼集團後,便將旗下位于吉林市的明城鋼鐵廠更名為吉林
鋼鐵公司,同時與通鋼集團合資成立另一家新的鋼鐵公司——吉林鋼鐵股份公司。
一些新增產能和高附加值項主要安排到了這家新廠。目前,吉林鋼鐵股份公司的
建設已經完成70% 的進度。 "

    通化市通鋼協調發展辦公室主任於連才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他頭一次
聽說股權分立。股權分立的說法,讓包括於連才在內的很多通鋼幹部和職工感到
迷惑不解。

    股權分立的結果是,建龍集團退出通化鋼鐵的全部股份,持有100%吉林鋼鐵
股份公司股份和板石礦23% 的股份。

    建龍集團退出通化鋼鐵的第三個月,也就是6 月份,通鋼電視台的報道稱,
通化鋼鐵當月實現盈利近7000萬元。但不久,也就是7 月22日,通鋼集團總經理
安鳳成突然接到國資委通知稱,建龍將增資擴股,持有通鋼集團66% 的股份。

    前述接近安鳳成的人士轉述吉林省國資委工作組人員的話稱,建龍今年年初
提出股權分立一事,並沒有辦理工商變更,還是維持吉林國資委回購華融資產公
司的股權之時的結構。也就是吉林省國資委占61.0684%,浙江建龍占36.0887%,
吉林省國有資產經營管理有限公司代持管理層之前的9990萬元出資,即2.5668% ,
中國礦產公司占0.0789% ,新華能源公司占0.0920% ,廣州南貿公司和吳迎希分
別占0.0526%.

    不過前述吉林省國資委人士稱,吉林省國資委回購華融資產管理公司的股權,
及吉林省國有資產經營管理有限公司所持的股權,有意想引進新的投資者。當時
包括吉林省本地企業如華潤等公司都曾參與談判,但最終與眾多戰略投資者近4
個月的商談,對多個方案反覆論證、研究、比較,經各主要股東同意,最後仍選
擇由第二大股東建龍集團對通鋼集團進行增資擴股,並控股經營。

    7 月22日經吉林省政府辦公會議通過的方案是:建龍集團以10億元現金和其
持有的通鋼旗下礦業公司股權,向通鋼集團增資控股,持股65% ,吉林省國資委
等其他原有股東直接持有通鋼集團的股權降至34% ,相當於原來的第一股東與第
二股東對調。

    7 月23日,建龍集團控股通鋼集團消息傳到了通化鋼鐵,“建龍滾出通鋼”
的標語開始出現在家屬區樓房的外牆上,職工的憤怒再度被激起。

    工人們為何憤怒

    主人身份的失落感,工資福利的被剝奪感,收入分配的不均感,以及在改制
過程中的邊緣感??這一系列複雜而微妙的主觀感受,在長達4 年的時間和相對
封閉的空間裡相互交織、發酵,並最終匯集成“通鋼事件”中工人群體的心理能

    本刊記者/ 張鷺周政華(發自吉林通化)

    通鋼很大。徒步圍着通鋼廠區轉一圈,最快也需要兩個小時。站在高處往廠
區里看,廠房高低錯落,鐵道縱橫交叉,就像一個巨大的鋼鐵公園。10多根煙囪
不間斷地排放,讓廠區的天空比起生活區來要明顯黑一些。

    走在由200 多棟樓房構成的家屬區里,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自己
置身一個小規模的城市——通鋼有自己的圖書館、體育場、醫院、報紙、電視台、
教育集團和建築公司,廠里原來的公安處與通化市公安局是平級的,稅務局也直
接駐紮在通鋼。 "

    而在六七十年代,“小三線”建設時期,通訊代號“通化67號信箱”的通鋼,
曾經真的是個與世隔絕的保密廠。在這個高度熟人化的環境裡,職工之間對彼此
的工資、獎金和福利待遇都瞭如指掌,連廠長也不例外。

    用一位通鋼職工的話說,“關起門來自成一個小社會”。

    “心特別齊”

    一出通鋼辦公樓,就是明珠廣場。在通鋼家屬區中,這裡是人群最集中的地
方。每到傍晚時分,廣場的大廣播裡,都會表彰先進車間和工人。稍後,吃過了
晚飯的職工和家屬,習慣走到這裡來乘涼。孩子們玩滑輪、踢毽子,大人見面聊
的是打麻將或者廠里的時鮮事。這使得廣場無形中成為了通鋼人信息、意見和情
緒的集散地。

    這個修建了不到10年的廣場,現在看起來已經很殘破,地磚多有裂痕或者干
脆脫落,晚上連路燈都沒有,音樂噴泉只是擺設。而在2005年以前,一位女職工
說,“一到夏天,噴泉噴出來涼水,燈光一照可好看了”。而廣場周圍的體育場
也因為失修,大廳開始漏雨。在游泳館游泳,原來憑職工證只要幾塊錢,現在漲
到了10多塊。

    職工們很自然地把今昔對比的原因,歸結於2005年入股通鋼的建龍公司,及
其主導下的國企改制。“建龍來了以後,把這些當作包袱甩給了區里,但區里也
沒錢維護,於是就破敗成這樣子。”

    通鋼人對這樣的衰敗場景搖頭嘆息。在通化,通鋼工人,曾經是僅次於鐵路
工人的優越身份。七八十年代,愛顯擺的青年工人穿上通鋼的工作服在市里走一
圈,往往會收穫路人艷羨的眼光。通鋼工人的收入穩定,相對比市裡的小工廠偏
高,導致這裡的物價比市里還高。

    《中國新聞周刊》記者來通鋼採訪時,正值“八一”建軍節,這裡卻沒什麼
動靜。“這要擱2005年以前,不是部隊文工團來廠里演出,就是我們的文工團上
部隊慰問,現在倒好,連文工團也沒了。”從事財務工作的退休女職工鍾珍(化
名)說,不只“八一”,每每逢年過節,都是通鋼人張燈結彩歡慶的由頭。

    這時候,魚、肉、蛋的發放是默認的慣例。碰上過年,每個分廠都要出節目,
廠里發票給大家看。各分廠組織匯演,年底表彰先進、勞模和積極分子,這些通
鋼人保持了近50年的生活習慣,卻在2005年開始淡化或者中斷。“有個氣氛在這
里,再困難工人也不叫苦,我們通鋼人的工作動力不都是物質刺激的。”

    除去政治教化的功能,這種高度組織化的生活,更多體現出一種時代特色鮮
明的人情味。退休前一直從事黨群工作的王殿昌向《中國新聞周刊》記者解釋他
的工作範圍,“幹部的思想工作,工人想不開的事,柴米油鹽、吃喝拉撒,都得
管”。

    在通鋼,解決職工生活難題的流程往往是:有事找工會,工會沒轍去黨委,
黨委問車間,不行找財務,最後寫個收據,預借半個月的工資。

    通鋼的這種封閉性,或許與工人的來源渠道有關。通鋼要進工人,在計劃經
濟時代是靠接收部隊轉業軍人和子承父職式的頂替,之後主要依靠吉林工大和廠
里的技工學校輸送,前者往往從事技術工作,後者主要是操作工。在技工學校的
學生中,通鋼子弟占了絕大部分,因為子弟可以在入學考試中享受加20分的待遇。
這樣一來,一家三代都是廠里的同事,在這裡並不鮮見,通鋼人由此覺得自己
“心特別齊”。

    以廠為家

    提起與建龍的糾葛,職工都用“我通鋼”來作為指代,他們理所應當地認為
通鋼是自己的。僅從一個細節來看,這種擁有感也是很實在的:一位職工告訴《
中國新聞周刊》記者,直到90年代,他在明珠廣場邊上買的60多平米的房子,單
位還給出了15300 元,而他自己只花了四五千塊錢。即便不買房的職工,也可以
從倒賣這個指標的過程中賺取差價。

    這個群體對於通鋼職工身份的認同,遠遠大於對通化市民身份的認同。很少
有通鋼人能準確叫出市長和副市長的名字。在他們的概念里,通鋼和通化市是兩
個平行的概念,企業職工的父母官是總經理,通化市的父母官是市長。“按行政
級別來講,通鋼是屬於地市級,跟通化市是平級的,要在1985年以前,通鋼比通
化市還高一級呢。”通鋼退休高級工程師趙忠和(化名)說。

    1958年建廠的通鋼有着令職工驕傲的奮鬥史。趙忠和拿出的《通鋼志》,記
載了那個土法煉鐵時代的艱辛:1960年,發的糧食是皮糧,有時是苞米,開始公
司的行政處還設法自己加工,後來不行了,只好吃“麥粒飯”。糧食最緊張時,
一天一發糧,為了買糧,職工不得不成夜去糧店站排,第二天還要照常上班。而
一線的幹部更慘,糧食定量比別人低,工作時間卻長於工人。

    趙的妻子鍾珍向《中國新聞周刊》回憶,1969年工廠搞擴建時,她為了響應
“老婆孩子齊上陣,組織家屬革命化”的號召,毅然把孩子扔在家裡,加入了黨
政工青婦上生產一線的大會戰,一天工資不過1 塊5 毛錢。

    作為低工資時代的一種默契,通鋼一直承擔着自己對工人應盡的責任。退休
的通鋼監察系統職工張健回憶,以前通鋼在很困難的時候,總經理安鳳成還提出
一個口號,1/3 的人學習,1/3 的人到新崗位,1/3 的人在老崗位。他寧可拿出
一筆錢來讓一批人去學習,給他們發基本工資,生活還可以很好。基本工資都在
千元以上。

    讓通鋼人不滿的是,建龍並未延續這種默契,用退休職工的話說,“掙錢就
開,賠錢就關,他們不對社會承擔責任”。一個被通鋼工人廣泛提起的例子是,
2008年底,受金融風暴影響,通鋼全部停產,由於所在二道江區的取暖是依靠工
業餘熱,通鋼人的新年就是在沒有暖氣的情況下度過的。直到現在,這裡很多房
子的牆角都是黑色,還長了毛——這是冬天結的冰融化掉的後果。

    “我屋裡廁所里都結冰了,只好在臥室里點了個電暖氣,只有12度。他們不
管職工,說停就停,結果工人就把公路堵了。遊行那天很多人都去了,因為我沒
到現場,後來被很多人罵。”一位職工說,他甚至為此委屈得哭了。

    通鋼與通化市的關係,從於連才的身份也能看出端倪來。這位通鋼的原幹部,
現任市協調發展通鋼辦公室主任,他的編制掛在市政府,但辦公室駐在通鋼。調
離通鋼後,他的工資只能在市政府拿,每月到手的不足3000塊。而按通鋼的標準,
他這個級別的幹部年薪應該有六位數。

    “市人代會有個口號,支持通鋼、服務通鋼、發展通化。市委市政府提出的
發展規劃,也是‘圍鋼’經濟。”

    通鋼所在地二道江區城區人口9 萬,而據王殿昌介紹,通鋼僅在職職工和退
休職工就有近5 萬人,再加上家屬的話,整個二道江區跟通鋼沒有關係的人,少
之又少。

    張健說,建龍來之前,通鋼一個爐前工,月工資高的有拿上萬的,一般也有
個5 千~6 千,連一個水泵工也有3 千~4 千。

    那時候,工人一開工資,連着五六天不回家吃飯。小商小販一聽到通鋼開工
資,價錢就馬上漲,豬肉昨天賣9 塊,今天就賣9 塊5.很多在礦山的人,都把家
安在二道江區,這裡好生活,好做生意。

    而現在,通鋼工人沒有拿3000元的,大部分在1700元到1800元左右。

    二道江區只有通鋼一個企業,這個區的消費完全取決於通鋼職工的收入。
“說白了,這就是封閉的地方,職工下崗走不出通化,走不出吉林去南方打工。”
張健說,7 月24日那天,就連賣菜的老太太也去支持通鋼職工了,她心裡明白,
“通鋼效益不好,我的菜賣給誰?”

    “通鋼去年虧損,二道江為什麼垮了那麼多企業?這麼多年,通鋼職工收入
比較高,消費也高,二道江的物價比市區高30%.現在的物價已經低於通化市了。”
通鋼附近的夜宵攤,不到11點就匆匆收攤。即便是白天,很多餐館的卷閘門也是
關上的。就連出租車司機也在抱怨,“通鋼人有錢時愛上市里溜達,同樣的東西
也要上市里買。去年入秋開始就不行了,待在家裡不怎麼願意出門了。” "

    根據一位通鋼職工的觀察,通鋼一改制,第一個倒霉的就是通化市政府。通
鋼一改制,利稅就要少很多。另一方面,“大量職工下崗,形成的社會壓力,誰
來做工作啊,通化市啊”。

    在這樣的背景下,“3 月份時建龍宣布撤資時,全廠鞭炮齊鳴,跟過年似的。”

    反對一刀切

    通鋼第一次開始大面積壓縮人員是在2005年9 月。

    “當時說30年工齡以上的職工‘一刀切’,全部下崗。”曾擔任通鋼改制領
導小組人事組長的王乃謙向《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回憶,他當時很憤怒,作為改
制的人事組長,這個政策的出台連他都不知道。這個政策為改制之亂留下了一個
伏筆,因為下崗的這批人,多數是在職青年員工的父輩,下崗的職工里最小的只
有46歲——這個人當兵走得早,工齡長。“

    王乃謙說,“吉林省2004年有個文件,核心內容是在國企的掛名人員清理。
對這部分人,在政策上我們是很優惠的,當時我們管這個政策叫‘兜底政策’”。
但他也不知道,為何原本溫和的制度設計會變得如此嚴厲。

    一位通鋼原中層管理者對《中國新聞周刊》記者說,2005年建龍還沒進通鋼
前,就開出幾個條件,其中一個是通鋼要下多少人,都回家,不然建龍就不去。
“當時安鳳成就不同意職工下崗,廠子還在盈利,職工過得都挺好,下崗講不過
去。”他所在的科室,當時編制有13人,實際有16人,砍掉後只剩下了6 人。

    一名通鋼職工向《中國新聞周刊》記者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開始的下崗條
件是,50周歲,30年工齡,同時符合兩個條件的人下崗。有一個49歲的工人,12
歲參軍,算下來工齡已經超過了30年,第一天還很高興地說,“我還差一歲”。
但第二天政策就變成了,只要符合一個條件就得下崗。結果那個工人當然沒能逃
脫下崗的命運。

    王乃謙說,由於實行“一刀切”,很多被“砍”掉的都是技師和高級技師,
“這樣對他們而言其實是好的,一邊拿着離崗工資,一邊可以在外面接活干,做
得好,收入比原來還高,但心裡憋氣啊!”

    這部分人被清理後,廠里出現了技術斷層,建龍從外面又雇了500 個技工,
待遇是通鋼人的幾倍,據說建龍準備雇5000人。“但通鋼本身有做這個的,你這
樣一來不等於砸了通鋼人的飯碗嗎?”

    “2005年改制時開了職代會,反覆開,宣傳聲勢還挺大的。但這次建龍要控
股,就沒宣布。他要宣布就沒這事情了,誰能同意啊?”王殿昌說,工人都告了
4 年狀了,在崗的、下崗的都有。張健說,從2006年到2009年,通鋼每年都會有
針對建龍的遊行。

    趙忠和就是上訪者之一,他說,這幾年,自己和同事跑遍了國資委、紀委等
部門,都收效不大。但這個問題在4 月24日當天卻得到了肯定的答覆。趙忠和回
憶,當天下午3 點多,通鋼集團黨委副書記崔凱舉着大喇叭,起初喊的還是“暫
緩”建龍增資擴股。但短短3 個小時後,省政府關於建龍“永不參股”的通知就
貼了出來,“4 年沒解決的問題,怎麼3 個小時就解決了?”

    一位工人回憶說,24日當天晚上,通鋼附近的小飯店全滿了,吃燒烤排着隊,
街道上一幫一幫的人。

    貧富分化

    “2006年6 月6 日,33個處級幹部離崗,其中1/3 是專業幹部,我就是其中
之一。這個舉動讓公司的幹群關係出現了分化,黨群關系科被合併,工會和紀委
事實上取消了,此後,我3 年沒過組織生活,現在全憑自覺在交黨費。”王乃謙
說,“那時只發給我們1000元生活費,後來公司也意識到這個問題,現在年薪提
到了6 萬,相當於在職同級幹部的1/3.”

    幹群關係分化還有一個現象是,辦公樓的二樓整得森嚴壁壘,把經理辦公室
都隔死了,門外有崗、樓里有崗,這種人為造成的隔閡讓普通職工要見經理變得
很困難。

    今年“五一”時,一位熟悉安鳳成的中層幹部去辦公室找他,“我一到門口,
被攔住,有沒有預約?

    王殿昌說,建龍參股後,工人的工資雖然上升了一點,但是三險一金扣完,
實際拿到手的錢比以前更少了。但工人意見最大的,不是收入下降,而是收入差
距太大。“1992年,我當處長那會兒,跟普通工人的工資相差1.5 倍。如今一個
處長,一年能拿60萬~70萬,你說差距有多大?”

    張健回憶,從2006年起,不滿建龍的職工就開始聚集起來要求對話。省國資
委當時認為是一些內退的中層,在鼓動下崗職工,於是決定給退休的處長年薪提
到6 萬,這些處長就都不吱聲了。

    “後來網上有人說職工偷廢鋼賣,此前哪有這種事。建龍的管理方法,就是
太簡單了,以前有什麼事,還開開黨員組織生活會,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張健
說。

    7 月24日,一位通化的領導來通鋼現場,問為什麼職工對建龍這麼大敵意。
職工就三句話:以前掙多少錢,現在掙多少錢?!我正年富力強的時候,要我下
了;二道江區政府有好幾個月沒開工資了。“

    一位當時在現場的通鋼原中層幹部回憶說,“那位領導一聽完,就叫司機開
車,說到點了,該走了。”

   

外來改革者陳國君其人

    “改革者”的悲劇

    外來改革者陳國君的面目如今顯得模糊不清。在通鋼工人集體的失落情緒中,
他最終成了改制積怨的犧牲品

    本刊記者/ 張鷺嚴冬雪(發自吉林通化、河北唐山)

    “我求求你們,救救我,我還想活。”

    這是《中國新聞周刊》記者了解範圍內,陳國君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遺言。
據一位目擊者轉述,這次求救並沒能打動身邊的工人們。“大傢伙都說,你要活,
我們就得死。”

    在通鋼職工的傳言中,陳國君“要把通鋼搞黃”。證據是,他在與職工僵持
的過程中,做了一個讓工人下崗的動作,並說“3 年後我讓這廠子姓陳,讓你們
回家”。

    一位通鋼原中層幹部對《中國新聞周刊》記者說,7 月24日上午,在與煉鐵
廠廠長荊玉起談話的過程中,面對聚集抗議的工人,陳國君把荊玉起給罵了,還
怒摔了一個煙灰缸。下午4 點,聽說陳國君被打之後,通鋼的工人像瞻仰遺容一
樣去瞻仰他,一批一批地上去,轉一圈,再回來。

    而到了6 點半左右,通鋼一位退休高工趙忠和(化名)在焦化廠老辦公樓的
一樓樓道里,看見倒在地上的陳國君,他當時從二樓被拖下來,“臉已經變形,
看不出模樣了,衣服黑糊糊的,頭朝外,不能說話,光哼哼,吐字不清”。

    雙面人

    對於通鋼職工而言,陳國君是個神秘的人。除了偶爾在廠電視台露面以外,
很少有普通工人能見到他,這與他的前任、勞模安鳳成截然相反。但在通鋼的3
年多時間裡,他實際掌控着這個國企的人事和財務大權。

    大熱天裡,陳國君的遺體已經靜置了8 天。8 月1 日上午,在河北遵化市的
殯儀館,死於異鄉的陳國君,終於化為一灰。

    8 天裡,偌大的殯儀館曾經擺滿了花圈與鮮花,來往的車輛安靜而頻繁地進
出。

    桂玉芬已經很久沒回家了,自從跟隨丈夫陳國君遠赴吉林,她和家中的兩個
孩子便少有機會回老家。她沒有想過,自己會在春節之外的時間,捧着丈夫的骨
灰回到遵化老家。

    建龍集團已經在清東陵為陳國君選了墓地。在那裡,一塊一平米的墓位,售
價已經到了11萬元。

    而陳國君的家人說,目前並未和公司或政府談及賠償事宜,“現在沒法談。”

    在唐鋼廠區外,這個陳國君曾工作了十幾年的地方,人們也對其諱莫如深。
曾經的遵化鋼鐵廠早已改名“建龍唐山鋼鐵”,年輕的工人們大都沒見過他。老
師傅們對他的印象,則停留在七八年前——之後陳便離開了遵化,去了吉林。

    40歲就成為通鋼的總經理,陳國君在遵化的老同事那裡有着不壞的口碑。
“都是一塊兒幹活的人。”工人王何負告訴《中國新聞周刊》,10多年前,為了
修好廠里的一號爐,陳國君曾與他一起在崗位上守了半個月。

    由此,王何負評價老同事,“是個干實事的”。

    有了解陳國君的工人師傅,評價他是“為工人爭取的人”。從一線工人升任
幹部的陳國君,會給工人們爭取獎金。若是獎金不到位,他會去找領導要錢。

    “多老實一個人。”是許多老師傅口中對陳的模糊評價。但他們也紛紛表示,
已經很多年沒有看到“陳總”,離開遵化後,就沒人了解他了。

    改革實施者

    在建龍駐通鋼的管理層中,陳國君並非一號人物。一號人物是通鋼集團的老
總李明東,一位接觸過陳國君的通鋼原中層幹部說,“但李明東都比他好相處”。
據改制後曾擔任通鋼股份公司人力資源部副部長的王乃謙透露,陳國君的300 萬
年薪,通鋼這塊只給他四五十萬,剩下的錢是建龍來給。
    陳國君來通鋼最初的日子,給人印象還是很像個實幹家的樣子。但沒多久人
們就覺得,陳並不懂生產管理,也不是個帥才,雖然他是一個經濟頭腦相當靈活
的人。

    王乃謙回憶,“在今年3 月建龍撤資的前3 天,陳國君讓煉鐵廠清查資產,
讓分廠報盤盈。但冶金企業報盤盈、盤虧都是到12月,他這麼一來,等於投機,
體現在賬面上,就是2000萬的盈利。”

    陳國君以裁員作為增效的主要手段。通鋼職工普遍講,陳曾經說過一句話,
“我的工資,沒拿通鋼的錢,拿的是減員增效的錢。”一位通鋼原中層幹部說,
“建龍這個企業是學台灣的中鋼,實行的基礎是私有化管理,下級幹部見了他都
得站着,通化市的人開會時,見着他也得站着。這個事情在老國企中可能就有點
行不通了。”

    “2005年重組後,通鋼實行了新的企業管理制度。建龍控制了36% 的資本,
按常理,不應該控制企業的經營權和行政權,但實際上卻控制了整個通鋼的經營
和行政權。”這位中層幹部分析,這樣一來,安鳳成對日常工作就沒有實際權力
了。但安鳳成還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為通鋼職工爭取利益。“

    2006年五一,通鋼進行第二次減員。據說,安鳳成就跟建龍管理層發生了沖
突,為此,專程從長春趕到了通化。

    “經營是算賬,管理是管人,這是兩個概念。”安鳳成的管理模式被這位中
層幹部稱為“生產大隊的管理方式,就是發獎金、罰款”。作為對比,他舉例說,
原來辦公樓的2 樓、3 樓、4 樓都有乒乓球檯,安鳳成很喜歡打。通鋼有個優良
傳統,反正台子就在那,不管誰在那打,進來了我就要“插拍”,誰輸了誰下去,
領導也一樣。“當時我的書記跟我說過一句話,8 個小時之內我是領導,你必須
尊重我,8 個小時之外,咱們就是同事,但有一個,鬧着玩可以,不許‘摳屁眼
’,得把握一個度。”

    這名中層幹部感慨說,“2008年底死掉的宋凱,跟陳國君幾乎是一個模子裡
刻出來的”。宋是通鋼煉軋廠廠長,2008年平安夜,一個工人因為過聖誕喝了點
酒來上班,被他當即開除。宋後來也因此被那個工人用錘子打死。

    一年之後的陳國君,最終沒能堅持到省國資委正式宣布建龍永不再參與通鋼
重組。據通化市醫院一位護士透露,24日晚上8 點多,等該院院長楊立軍和市衛
生局長李紅玉找到陳時,他已經身亡。

    建龍:併購重組的十年

    參股通鋼並非建龍集團與國有企業的第一次牽手,改制問題也非首度碰見。
但鬧出人命卻是頭一遭

    本刊記者/ 嚴冬雪(發自河北遵化)

    浙江人張志祥找上河北遵化市鋼鐵廠的時候,廠子已經連續多年入不敷出了。
用當地人的話說,就是“要砸鍋賣鐵的時候”,張志祥找上門來了。

    如今已經成為民企鋼鐵業巨賈的張志祥,從創業初期就盯上了鋼材銷售。而
來到遵化,則是他涉足實業生產的第一步。1998年12月17日,張志祥個人註冊成
立建龍控股公司的前身——遵化建龍鋼鐵總廠(簡稱建龍鋼鐵總廠)。

    剛剛誕生的建龍鋼鐵總廠,註冊後僅一周,便馬上與遵化市簽下了5 年的租
賃合同,對象是彼時已經奄奄一息的遵化市鋼鐵廠。按照合同,建龍的租期至2003
年年底。

    老遵鋼人把這次租賃叫“改制”。在他們眼裡,一個民營企業家租賃市屬企
業,無異於收購。事實上,在簽訂租賃合同的時候,遵化市經貿委、勞人局的領
導代表了當地政府,同張志祥就職工安置問題進行了洽談並達成協議。

    這次協議的具體內容,普通的老遵鋼工人並不知情。落實到各自的身上,他
們覺得並無改變。“那時的工資是一百多塊。現在一千四,其他方面都沒什麼變
化。”一位在遵鋼工作22年的老遵鋼人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跟改制前相比,遵鋼人每月到手的錢還算正常,社保也依舊,只是沒有公積
金,住的還是多年前的宿舍。但遵化市人均GDP 在2007年就排到了全國第170 位,
在山西太原的前面。

    1400元,是今年建龍唐山鋼鐵廠最底層工人的月收入。這樣的收入,在遵化
市日子過得緊巴巴。也有收入高的,比如改制後才入廠的技術員們。他們沒有經
歷老遵鋼時代,進廠時的身份便是“建龍人”。一位進廠7 年的建龍女工,每天
的工作不是對着原料,而是電腦。比起進廠20餘年的一線工人,這樣的技術女工
每月收入接近4000,在遵化市,算是中上水平。

    租賃合同履行不久,2000年3 月6 日,建龍鋼鐵總廠買斷遵化市鋼鐵廠,更
名為建龍鋼鐵總廠。半年後,建龍鋼鐵總廠改制,註冊成立唐山建龍實業有限公
司。

    老遵鋼時代正式謝幕。

    發跡於一家國有鋼鐵廠的建龍,在隨後的9 年裡迅速將集團手臂延伸至吉林、
承德、寧波、黑龍江、北京、撫順、佳木斯、成都等地。九年時間裡,吃掉數十
家企業的“貪吃蛇”身形愈發龐大,到了2008年底,建龍共擁有控股子公司17家,
總資產319.81億元,在鋼鐵業民企中排行老大。

    重組模式

    緊隨遵鋼加入建龍的,是吉林市市屬企業明城鋼鐵總廠。2002年,建龍買斷
了建廠43年的明城。

    2001年,明城已經連續6 年虧損,難以為繼,1800多名工人沒活干。

    當時的明城總負債3.6 億元,資產負債率1.5 倍,企業已經嚴重資不抵債。
而拖欠工人的社保、集資、工資等費用,共計5300萬元。

    2001年2 月15日,近800 名職工圍困吉林省政府一天一夜,甚至準備集體進
京上訪。

    建龍就是在這個時候接手明城這個爛攤子的。建龍承諾全員接受,但不到一
個月,建龍就讓明城恢復了生產。

    改制後,明鋼工人拿到安置費和全部內欠,並全員繳納社保,上崗人員的人
均月收入增加了500 元。而全廠的年銷售收入,在建龍接手後,兩年內增加了30
倍,這讓當初的反對者們一時服氣了,此次收購圓滿畫上了句號。

    繼遵鋼、明鋼後,又有承德鋼鐵水泥公司、寧波鋼鐵廠、黑龍江鋼鐵廠相繼
掛上“建龍”字號。在改制的問題上,建龍如法炮製,安置了一批批的老工人。

    但隱患仍然存在。在那些看似皆大歡喜的句號背後,是一批不得不解除勞動
合同,被“買斷”的工人。

    2003年,世界經濟的發展使得全球鋼鐵市場的需求量比前一年激增4.8%,中
國的鋼材消費增長率則更高,無論是身為收購方的建龍,還是被改制的遵鋼、明
鋼,都嘗到了扭虧為盈的巨大甜頭。在崗工人的收入與下崗、“買斷”職工的差
距進一步擴大。

    但鋼材市場的黃金時代並不長遠。2004年,鋼價達到頂峰,隨之而來的是行
業規模擴張速度明顯放緩。

    也正是在這個頂峰時刻,2005年初,建龍再次大手筆入股國企。正式收購吉
林省最大的國有企業——吉林冶金控股集團50% 的股份。自此,建龍得以控股資
產過百億的吉林冶金。同年,通鋼開始向建龍投去了橄欖枝。

    2005年年底,經建龍出資14億元的新通鋼正式重組,建龍集團占36% 股權。
此次重組後,離開通鋼的除了那些下崗工人,還有多名老通鋼的管理層——公司
董事長崔傑、董事張志東、孫毅等。取代老通鋼管理層的,便是陳國君這些“建
龍人”。

    危機收購

    與通鋼同年遭遇巨變的,還有遼寧省撫順市新撫鋼公司。60% 的股權,使得
建龍集團成為這個巨型國企的絕對第一股東。這次重組對職工的安置有所不同。
建龍不再承諾全員接收,只保證錄用“主體在崗職工”。區別於明鋼的一手包辦,
在清理撫鋼內欠的問題上,安置方案也明確註明由國有產權收益來支付。

    建龍針對撫鋼的重組,使得建龍得以脫身於巨額的內欠和企業包袱。儘管如
此,仍有93.8% 的撫鋼職工對企業改制投了贊成票。

    遵鋼與明鋼在重組後兩年迎來了鋼鐵行業的黃金時代。通鋼和撫鋼的運氣卻
並不如意,2008年,全球經濟危機。2009年3 月,建龍集團與通鋼達成初步意向,
準備從通鋼全身而退。但股權分離協議剛剛簽畢,市場好轉,脫離建龍的通鋼逐
漸減虧,到了6 月,通鋼扭虧為盈。

    7 月22日,吉林省政府辦公會議通過的方案:建龍集團重入通鋼,並在原有
基礎上增資控股,成為第一股東。

    針對建龍的反覆舉動,通鋼人回報了一起群體參與的血案。

    作為對此次事件的回應,建龍終止了對通鋼的二次入股。與通鋼類似的是,
在河南安陽縣的大型國企安鋼,建龍對其的收購工作也遭到職工的集體抵制,宣
告擱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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