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人下人文化

“吃得苦中苦, 方為人上人”.

在當今這個深究文化底蘊的時代  這句古訓很輕鬆就可以成為一種文化的概括.  這就是中華民族的上人下人文化.

這種上人下人文化顯然源於中國漫長的封建歷史.  遠古思想家孔夫子有兩大著名學說.  “君君, 臣臣, 父父, 子子”之說從理論上確立了封建等級制度並闡述了君與父(上人)對臣與子(下人)所具有的權威.  於是人的社會地位很容易用身份來區分. 他的另一學說 –“君子, 小人”之說, 則把人根據他們的品行, 思想和修養分成君子和小人. 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  所以做人要近君子, 遠小人.  就是說做人要做君子, 不做小人.  而整個社會則要頌揚君子, 蔑視小人.  然而, 君子小人的區分在思想層面上可以說得通, 但在社會實踐中就有許多問題.  因為跟身份不一樣, 君子小人的區分標準並非那麼簡單.  於是歷來有權威有話語權的人就有了君子小人的鑑別權.  他們也很方便地成了君子.  而在社會底層的又沒有話語權的人通常只能與小人劃上等號.  這兩個學說通過孔子以後的儒學先賢們的傳播和發揚, 並經過幾千年封建社會的實踐, 使社會地位高的人不僅有了無容置疑的權威, 更有了不容挑戰的道德和人格上的優越感.  而社會地位低的人不僅要服從於這種權威, 還要忍受道德審判和人格屈辱.  換言之, 上人高而貴, 下人低而賤.

低使生活多了的磨難和艱辛.  賤則是一條最沉重的精神枷鎖.  但這枷鎖並非只套在下人身上, 我認為這是整個中華民族的枷鎖.  為什麼有這樣的看法?  因為上人下人文化有以下幾個特點:

1) 上人和下人儘管處在不同的社會地位, 但對上人的仰視或羨慕, 和對下人的鄙視確實是一致的.  就是說不僅上人鄙視下人, 下人自己也鄙視自己或自己的地位.  自卑是上人下人文化中的核心.

2) 這種自卑並不會因為某一天成為上人了而消失.  因為上人下人都是相對的.  吃罷苦中苦, 才為人上人.  但一旦登高受人仰視的時候, 就會發現更高處的上人可能仍然在那裡鄙視着自己.  這又會讓人繼續自卑下去.  因為除了皇帝, 沒有真正的上人.

3) 過分的自傲和自卑在心理學上是同一種心態, 那就是沒有自信的心態.  上人的自傲和下人的自卑也是一回事.  在上人下人文化里, 上人和下人儘管社會地位和待遇可以相差很大, 但精神上, 他們都帶着同樣的枷鎖.  心靈上, 上人和下人都是這種文化的受壓迫者.

隨着時代的變遷, 上人下人文化的形式也在變.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後, 經濟上強行實施了平均主義, 於是人的社會地位完全由政治標準來劃分.  先把上人分成工農兵商學等等.  知識分子位列第九.  處於上人和下人的邊緣, 所以時下(臭)時上(香).  而每次運動實際上都是一次造下人的運動.  從反革命, 地主資本家, 右派, 到修正主義分子, 走資派, 叛徒等等, 越造越起勁.  到文化大革命, 造下人簡直造到登峰造極的地步.  任何一個人隨時都可以成為下人.  同一個人, 瞬息間可以“上下”好幾次.  整個國家造下人造得力竭精殆, 於是不得不在七十年代末進行改革.  

領導了這場改革是就是曾經几上幾下的鄧小平.  他決定讓一部份人先富起來, 爾後大家共同致富.  對金錢物質的崇拜, 和對繁榮的渴望, 使富起來的人成了新時代的上人. 財富和權利迅速合流.  於是整個社會的注意力, 精力和資源只圍着上人而轉.  政府的幫忙, 媒體的捧, 知識分子的吹, 讓這些上人不僅富, 而且貴.  以致整個社會為這些“菁英份子”和“成功人士”打造“至尊的”, “有貴族氣息的”, “頂尖的”, “豪華的”的一切. 這樣拼命的打造和瘋狂的渲染讓下人們除了仰視之外, 不能不心生自卑.  難道不能享受“成功人士”生活的幾億甚至十幾億的中國人都成了“不成功人士”?  “不成功人生”的感覺無疑會給本來生活就艱難的下人們多了一份精神負擔, 在貧富差別日益嚴重的情況下進一步撕裂, 扭曲這個社會.  

富貴窮賤的思想和瘋狂造上人運動是造成官員腐敗, 道德淪喪, 上下造假, 爾虞我詐, 誠信危機,急功近利, 精神空虛的主要原因之一.  共和國前三十年的造下人運動和後三十年的造上人運動, 儘管形式南轅北轍, 但反映的卻是同一個文化本質.

上人下人的文化是一種落後的, 扭曲心靈的, 矛盾的, 壓迫人的文化. 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 經濟再高速發展也不能解決社會和諧問題.相反只會進一步撕裂, 扭曲這個社會.  這種不和諧發展到一定程度, 就可能會引起社會的惡性劇變, 中國歷史已經歷了無數次這樣充滿暴力的劇變.  所有這些劇變都只是不同程度的殺富濟貧.  但殺富濟貧並不能從根本上帶來和諧.  它只是又一個惡性循環的開始.  要建立和諧的, 長久穩定的社會, 必須摒棄上人下人文化.

中國已是個經濟和體育大國, 這是個不用開奧運會來證明的事實.  聚集了那麼多資源, 資金和人力辦了個奧運會, 無非是要贏得世界的尊重.  但是我們知道要贏得別人尊重的的關鍵是要尊重自己, 相互尊重. 當中國國民不再用仰視或鄙視來看待自己的同胞和世界上所有的人的時候, 中國才會成為一個真正被人尊重的一個和諧的精神大國.  被上人下人文化主宰的社會是不尊重人的社會.  這樣的社會經濟體育再發達也不會徹底被人尊重.  要贏得世界的尊重, 必須摒棄上人下人文化.

一個自信, 健康的人是一個能一直平視自己和他人的人.  人的權利和人格尊嚴都是平等的.  不能因為職位, 貧富, 出身, 學歷, 地區, 人種, 年齡, 甚至長相等的不同而不同. 

但文化的轉變從來都是件不容易的事. 一個吃了苦中苦的上人, 一個受慣仰視的上人, 是不會輕易校正自己的視力的.  再則, 上人下人文化的存在至少已有好幾千年.  它不僅主宰着中國的政治制度, 思想, 教育等領域, 也深深反映在每個人的思維方式和日常生活中.  中國的歷史表明改變一個體制是何其之難.  但改變人們的思想要比改變一個體制更難.  而最難的卻是改變自我.  毛澤東改變了中國, 卻沒能改變自己.

改變自我就是從自己做起.  這是想了半天得出的結論.  不過, 想到了也就是那麼簡單.

古訓不足為訓.  中華民族不需要上人, 更不必為此而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