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易速利)埃爾科(Elko)號稱內華達州東北重鎮,其實人口只有不到2萬。每年1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小城的人口都會臨時增加50%左右,這額外的上萬人主要是來參加年度“全國牛仔詩歌大會”(National Cowboy PoetryGathering)的詩人或者歌手、旅遊者和新聞記者。1月25日是我到小鎮的第一天,晚上在“西部民俗生活中心”有一場表演。開場前20分鐘,我遇到了《埃爾科新聞自由日報》的攝影記者羅斯,他正在擺弄器材。每一場詩歌朗誦或者文藝表演中,新聞記者都有專門指定的工作區域,我們自然聚到一塊。我倆很快架好各自的設備,由“你從哪裡來”開始,一路聊開了。
他不是本地人,十幾年以前才由加州移居內華達,剛開始在旅遊城市雷諾(Reno)工作,以後才到埃爾科。雷諾比埃爾科大很多,工作機會理應更好,他怎麼會反向流動?“因為經濟,”羅斯說,“這裡的經濟比雷諾好,我太太很喜歡,孩子們也高興,我們全家過得不錯。”我不大明白,雷諾以賭場、滑雪和風景出名,埃爾科周圍只有牧場,經濟從哪裡說起?羅斯給我認真解釋,“因為金礦,我們有美國最大的金礦,其產量高低取決於市場。前些年歇工的時候比較多,這幾年因為黃金價格大漲,所以幾大金礦都開足馬力運轉。”內華達是全美受經濟危機拖累最嚴重的州之一,但埃爾科卻蓬勃興旺。
觀眾陸續進場,很快填滿劇院,他們大多數是中老年人。“其中礦工多不多?”我問。羅斯回答,“恐怕很少。礦工以年輕人為主,這個季節,他們最喜歡玩雪地摩托,另外還常去賭場。他們知道享受生活,只有少數人懂得存錢,為將來謀劃。”內華達州允許合法經營賭博業,埃爾科鎮上有三家大型賭場,連片的老虎機和撲克機組成的便捷型賭場更是隨處可見,數量遠遠超過紅綠燈。
到美國各地採訪的時候,能和當地媒體的記者交朋友其實非常幸運。我這樣的流動人口如果希望短時間內了解一個地方的風土人情,他們一定是最好的嚮導。以羅斯為例,他不僅知道埃爾科的全貌,也掌握着大量的細節,“礦工們有時候還可以去找妓女,埃爾科有好幾家合法的妓院。” (HBO系列劇中的妓女接受採訪。她們一般在離拉斯維加斯或者雷諾比較近的地方經營,掙的錢比埃爾科這樣的小鎮要多不少。)
美國的50個州中,只有內華達允許合法經營妓院。前幾年HBO播出過真人秀系列《貓屋》(Cathouse),講的就是內華達州卡森城的合法妓院“兔子牧場”(Bunny Ranch)的故事。通過電視當然只能算間接了解,我從來沒有任何直接的體驗。即使如此,我也不願意表現出很強的好奇心,至少不能讓羅斯看出來。從對方的反應看,我控製得還不錯。
羅斯有些掃興,但不妨礙他作進一步的介紹,“還有一家以亞洲女子為特色的妓院,據說姑娘全都從亞洲來。”
“有沒有中國人?”我終於沒忍住,問得有些急切。各類中國產品已經滲透到美國城鄉,只要能掙錢,以我們中國人的聰明,沒有不能幹的事情,何況國內早已經青樓遍地。羅斯搖了搖頭,“我真不知道,你可以自己去考察。不用有任何擔心,很安全的。”
“你可不可以給我做嚮導?”我提出了一個很過分的要求。
“我沒法給你做嚮導,這種地方我從來沒去過。待會演出結束以後,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陪你去看看。”羅斯非常爽快。
“我想看兩家,為的是將東西方做個對照,行不行?”我有些喜出望外,接着得寸進尺。
羅斯真夠朋友,“你要去兩家?我只有20分鐘時間,但我想應該足夠了。”我不得不承認,我非常喜歡羅斯。20分鐘出入兩家妓院?在他以前,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對我的身體狀況這麼有信心。
埃爾科小鎮採用很簡單的格珊布局,主幹道叫愛達荷大街,與它垂直的道路以數字命名,從西南向東北,由第1街開始,一直排到14。埃爾科的幾家合法妓院全都分布在愛達荷大街以南的第3街周圍,離“西部民俗中心”開車只需要2分鐘,我和羅斯到達風化區的時候已經晚上9點多。妓院非常醒目,雖說看上去就跟普通民宅差不多,但一般人不會在家門口掛霓虹燈。各種顏色的燈都有,並不只是選用紅色。我最先看到的是第3街靠北的蒙娜牧場(Mona’s Ranch),羅斯說這家的歷史比較長,但都是西方人,沒什麼意思。他建議我單獨進去看看。
大門緊閉着,我按響了門鈴。等開門的時間,我掃了一眼門口的告示,主要內容包括內華達州的法律規定年滿21歲才能光顧妓院,所有性活動必須使用乳膠(Latex)。Latex?為什麼不直接用Condom(避孕套)這個詞?一位40歲左右的女子打開院門,她就是蒙娜。接待室有一個小酒吧,兩個男人肩並肩坐在吧檯前喝酒。我向他們問好,“你們是牛仔?”兩人搖了搖頭,“我們是卡車司機。”
埃爾科就在80號州際高速公路邊,過往的大型載貨汽車非常多。80號公路從東岸的紐約一直延續到西岸的舊金山,中間連接着克利夫蘭、芝加哥、奧馬哈、鹽湖城等大城市,自然算得上美國交通的大動脈。從HBO的真人秀中我已經知道,卡車司機是內華達妓院的主要顧客群體之一。從電視節目中我還了解到逛妓院的基本程序,首先可以要求看一看服務設施。我問蒙娜,“能不能看一看房間?”蒙娜說當然可以,她懷着身孕。有人可以根據孕婦肚子凸起的程度判斷胎兒的成熟程度,我欠缺這種訓練,但從她步履蹣跚的樣子看,分娩的時間應該很近。
蒙娜用對講機說了幾句,轉瞬之間,4個姑娘已經排在我面前。“你挑一個。”蒙娜說。四選一對我來說相當奢侈,什麼時候我還有過類似的充裕感?在我的記憶中,只有參加TOEFL考試的時候才一次次這麼選擇過。
“我必須選一個才行?”我問。我的視線掃過4個姑娘,力求在每個人身上停留剛好一秒鐘,確保公平。我擔心,只選擇一位,會不會傷害其他三位的自尊心?在美國生活這麼多年以後,我對任何類型的歧視都很敏感。我拒絕被歧視,也不願意歧視別人。
蒙娜很堅定,“當然,你喜歡誰都行。”
4個姑娘站在一起很怪異,她們身材高低不同,三圍指標各異,皮膚顏色的深淺也有很大差異。年齡分布範圍更是大得驚人,從25歲到45歲左右。3個是白人,盪着都象來源不同的拉丁裔,不是美國主流的WASP(盎格魯-薩克遜族裔的白人新教徒)。我隨意指了一位,喜歡無從談起,只因為她不是拉丁裔。
“哪一個?”蒙娜沒看清楚。
“右數第二個。”我回答,儘量將聲音壓低。
她叫傑徳(Jade),30歲左右,穿着黑色的連衣裙,個頭不高,胸部巨大到畸形的程度。她的房間採用紅色的基調裝飾,紅色的床罩、地毯、枕頭、窗簾、檯燈。
“所有房間都是這樣?”我問。
“只有我的才是這樣,每個人都不同。”傑德說。
一聽她說英語就知道她不是美國人,傑德從埃及來美國才3年。我有些詫異,“才3年?”
我感覺她處理問題很嫻熟,3年就有這種效果很不容易。沒想到她的感受不一樣。“你是不是覺得我美國化得不夠?”傑德問我。我立即否認,“我想說你適應得很好。另外,為什麼要美國化?埃及多好,有特色。埃及姑娘都會跳…那種舞?”我一時沒想起來“肚皮舞”(Belly Dancing)怎麼說。
“肚皮舞。我當然會跳,如果你願意,服務的時候可以包括這個項目。”傑徳知道我在說什麼。顯而易見,我肯定不是她遇到的第一個對埃及特色的舞蹈感興趣的人。
我告訴她今天就是來看看,不需要服務。臨走前傑德給了我一張蒙娜牧場的名片,她用圓珠筆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機號碼,918.852.XXXX。918不是內華達的區號,三個星期前,她剛從俄克拉何馬來埃爾科。
“一般來說,她們的流動性很強,幾個月換一次地方,在一個地方長期呆着的人很少。”羅斯在妓院外等候的時候,發動機一直開着。
我問羅斯,“為什麼用乳膠(Latex)這個詞,不直接說避孕套(Condom)?” 羅斯笑了笑,“這個我不知道。我知道內華達州的法律很嚴格,妓女每周都要做健康檢查。從實際效果看,疾病傳染控製得很好,很少聽到愛滋病和性病的傳播。”
羅斯的知識已經相當淵博,但不能指望人家解釋我的所有疑惑。關於乳膠的問題我可以通過互聯網來做些調查研究。從製作上來說,除乳膠外,避孕套還可以使用合成材料、羊皮等。國際家庭健康組織(FamilyHealth International)的網站上提供了一項乳膠和非乳膠的對照研究結果,乳膠類在避孕的有效性、疾病防治的可靠性等指標上都體現出一定優勢,破損或者泄漏的風險也低不少。Condom或者Latex的用詞選擇絕非偶然,我從中看出了美國法律條文事無巨細的特點,即使內華達關於妓院的立法也不例外。
 同樣的Latex告示牌也張貼在“伊內茲舞蹈消閒俱樂部”門口(Inez’s Dancing &Diddling)。它就在蒙娜牧場的斜對面,一家打出亞洲女子招牌的妓院。羅斯跟我一起進到門廳,跟蒙娜一樣,這裡也有一個小巧的酒吧。牆上貼着服務項目和價格,還有“女友經驗”(girlfriendexperiences)的廣告詞,跟斯蒂文·索德伯格去年拍的一部電影含義相同。你只要花錢,妓女可以給你提供女朋友級別的服務,有時候甚至更好。女朋友不會願意做所有事情,妓女什麼都願意;女朋友偶爾會鬧情緒,妓女只關注客人的滿意程度。
“你們這裡還有舞蹈表演?”我問女經理,她是亞裔,35歲左右,視覺效果比蒙娜好很多。
“什麼?舞蹈?”她一臉錯愕的表情,“我們這裡沒有舞蹈。”我明白過來,不能從字面上去理解“舞蹈消閒”的含義。“你們需要什麼服務?45分鐘200美元起價。兩個姑娘一起也可以,600美元1小時。”女經理沒有客套,直接進入商務談判環節。
“他可能想先看看,我等着他看的結果再說。”羅斯在吧檯前坐下,擺出一副他隨我的姿態。吧檯前還坐着一個拉丁裔男人,看着只可能是藍領。
“可可…”,女經理叫道,一個年輕亞裔姑娘(Coco)很快出現在眼前。她個子嬌小,應該不到30歲,但長相還是不提為好。我跟着可可進到客房區。一眼看過去共有6間房,走道兩邊各3間,每間房的門口都掛着日本情色風格的帘子,不同造型的藝妓裸着胸那種。
“你從哪裡來?”我問。
“日本。”可可回答。
可可的房間收拾得很整潔,門口的梳妝檯上擺着幾本雜誌,我能辨認出Cosmopolitan和Lifestyle,不是《閣樓》或者《好賞》。雜誌應該是供可可自己翻閱的,顧客一般來說不願意將時間花在閱讀上。床頭柜上擺着一小盒計劃生育用品,即latex,還有各種瓶裝的潤滑油。
“你坐下吧。需要服務嗎?200美元起價。”可可問。
我拒絕坐下,直接朝門外走去。大致情況就這樣了,沒什麼好留下的。女經理問我,“沒興趣?”我說太忙,每天的工作負擔都很重。我跟羅斯打招呼,準備離開。
“別着急,別着急。”另一個姑娘走了過來,“跟我聊一聊。”她個子比可可高很多,26、7歲的樣子,而且長得不難看,“我叫索菲婭。”(Sophia)。在我的印象中,“索菲婭”一直是個帶着點歐洲貴族殘餘氣息的名字。今晚以後,最後一點殘餘已經蒸發乾淨。索菲婭將我拉到一邊,“按摩也可以,100美元就行。”我說謝謝,不用了,接着問她從哪裡來,她說韓國。
“他不會花錢的,別麻煩了。”可可在一邊說。我大吃一驚,不是因為她的判斷多么正確,而是因為她選擇的語言。她說的是標準的中文。“讓索菲婭再試試吧。”女經理用同樣流利的中文說。
“你剛才說你是日本人?”我問可可。
“我是日本人。”可可回到英語。
“我從韓國來。” 索菲婭用英語再次強調了一遍,她指着另一位姑娘說,“安妮從泰國來。”接着索菲婭換回中文,“我在上海出生,十幾歲才到舊金山灣區。”
我總算反應過來,她們其實全都是中國人。可可個子嬌小,所以自稱日本人;安妮皮膚黝黑,說泰國人很合適。索菲婭長着單眼皮,扮成韓國人真有幾分神似。
“你最近回過上海沒有?”我問。
“2年前回去過。上海真好,購物、餐館,什麼都好,機場還有磁懸浮。就是什麼都貴,人太多。”索菲婭說。
“上海掙錢的機會可能慢慢會比美國多了。”
“是啊,好像大家都很有錢,不過很多人說泡沫很多,特別是房地產。”
我為索菲婭對祖國經濟發展狀況的了解感到驚奇,打算誇她兩句,但她打斷了關於改革開放的討論,“如果累的話就按摩吧,30分鐘100美元,我可以額外優惠給你10分鐘。”
我動過念頭,放棄青菜水果,只吃方便麵,省下這幾天出差的伙食錢買點聊天時間,爭取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多了解一些華人姐妹們在美國妓院裡的生活。三個剛剛進來的美國人打消了我的計劃,我不願意和他們分享任何事情,哪怕是聊天的對象。他們都是那種粗糙型的美國人,要麼是卡車司機,要麼是礦工。
索菲婭、可可、安妮們迎了上去,我正好可以和羅斯離開。我告訴他,其實這裡全是中國人,但我無法準確判斷她們的背景。她們的中文完全沒有美國生長的ABC們的口音,像是在中國長大,但英文說得也很流利。她們到底是中國人還是美國華裔?我該不該為她們大聲疾呼,希望引起黨中央國務院的關注,將她們從美國火坑裡解救出來?
“她們都是中國人,但為什麼要說成從不同國家來?”現在是羅斯向我提問的時間。
“我不知道。可能為了增加多樣性吧,就像中國菜。中國菜雖好,美國人每天吃恐怕還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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