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5事件前十幾天,我在烏魯木齊,看到的是繁華的街道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享受到的是維吾爾人的抓飯和拌麵。我還和兄弟說想海歸,國內待遇越來越好了,而生活也舒服方便,但兄弟提醒我,中國社會其實矛盾重重,表面上繁榮昌盛,各地都是內緊外松要維穩,還特別指出俺是特別不適應中國社會的那種人。離開中國沒有幾天,7月6日清晨看到網上報道烏魯木齊發生騷亂,趕忙打電話給家人,還好他們都很平安,心裡踏實一點。晚上再打電話希望知道更多情況,已經無法接通。
後來我在網上看到了一些錄像,對於騷亂中的殘忍,我感到很氣憤也很難過。人性中的惡,在正義和民族權利的旗號下會被極大的釋放出來。我不能原諒那些短期的暴行,認為絕對不能容忍暴力犯罪。然而對於維吾爾人的長期遭遇,我抱着十分同情的態度。
我常常想,如果我是一個維吾爾人,會怎樣?新疆是伊斯蘭文明和中華文明的交界處。這兩種文明是很異質的,無論在形式上還是對宇宙人生的態度上。在新疆,我每每看到亭台樓榭,就想到漢族到了哪裡,哪裡就要出現這些東西。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每個民族每種文化,都把自己的信念投射到自己居住的自然環境中。但對於信奉伊斯蘭的維吾爾人來講,他們能不能保留和傳承他們的文字信仰呢?他們的清真寺和訓練阿訇的宗教學校能不能繼續擔當他們文化的使命呢?
去年,我寫過自己和維吾爾人的幾次接觸,都是不愉快的事情。但對於我,一個問題常常縈繞着我:如果我是一個維吾爾人,我會怎樣?我會不會為了保護我的民族文化和宗教信仰而反抗?民族仇恨是最無法理性討論的,也是最難解的人類矛盾。你看,猶太人和阿拉伯人不是鬥爭了幾千年,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和解。記得科技日報有一篇文章說,基因研究表明阿拉伯人和猶太人在幾千年前擁有同一個的祖先。我當時就和同事說,這一點都不奇怪,聖經早就說阿拉伯人和猶太人是同父異母的兄弟的兩支。我們說我們是炎黃子孫,阿拉伯與猶太也都尊亞伯拉罕為他們的祖先。他們尚且恩恩怨怨數千載,何況血緣和文化如此差異的維吾爾和漢族?
我無意討論誰欺負了誰。對於那些殘忍的暴徒,他們血腥地折磨殺害你的理由僅僅是因為你長了一張和他不同的面孔。在他們毆打你殺害你的時候,你的性格、學識、為人和你的歷史都是可以忽略的了。民族主義是一種最不講理的意識形態,也是人類最原始的力量,泛濫開來,後患無窮。
我同情那些被突如其來的暴亂奪取生命的人和他們的親屬,我常常想到要是我的家人在那一天遇到不測,當時的我會不會失去理性也衝上街頭向別的民族濫施報復?我也同情維吾爾人他們的遠期境遇,雖然我不知道具體的情況,但我似乎可以感受到一個異質於漢文化的少數民族能感受到的孤獨和對本民族文化前途的擔憂。
王力雄寫過一本書叫“我的西域,你的東土”。從漢族的角度,那是我們的西域;從維吾爾人的文化歸屬來講,那是他們的東土。美麗的新疆,複雜的新疆,讓我無比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