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中國也不能說

吾丁

支那這個詞，對於中國人來說，是一個包含了歷史性羞辱的詞彙，據說現在被界定為“死語”。這個“死語”主要是針對不懷好意的日本人說的，意思很明白：日本人！不准再用“支那”稱呼中國人了！

從詞根來說，支那好像源自上海方言“冊那”，此說待考。

稍微說一點歷史淵源。

本來支那就是一個國家的正式名稱。當年留學日本的留學生，在填寫籍貫的時候，大多數都寫“支那”，我所最尊崇的天才的思想家，才華橫溢後無來者的梁啓超先生，當年的筆名就是“支那少年”。想必在當時，“支那少年”包含着一種意氣風發昂然奮進的含義。國家間的正式文書，也以“支那”自稱，並無齟齬。

關鍵的轉折點在日清戰爭（甲午戰爭）。這一仗，清國在陸軍和海戰中都一敗塗地，海軍更是全軍覆滅，這對當時的日本來說，是由歷史性決定意義的大事。它標誌着一個土地遼闊人數眾多實力雄厚的古老大帝國原來徒有虛表，如此的不堪一擊。歷史在這一刻發生了根本性的扭轉。消息傳到日本本土，民眾沸騰了。大街小巷都是歡慶的鑼鼓和人群，豬啊羊啊送到哪裡去，送給咱親人帝國海軍……

“日本勝利，支那敗北！”的口號聲響徹雲霄，晝夜不斷。這個場景和這個口號，深深地刺痛了在日的清國留學生們。從此，“支那”這個詞變得格外刺耳，令人無法忍受。他們開始從心裡感受到了恥辱，並開始深深地牴觸。

所以，真正感到支那這個詞彙的羞辱含義的，是那些在日本的留學生。清國國內的人，不會對此有什麼感覺。不過清國人喜歡瞎起鬨，後來也跟着一起反對起來。哭了半天不知道誰死了——就是說的這回事兒。

明確提出廢除“支那”稱呼的，是中華民國外交部。外交部正式對日本提出，今後的正式國名為中華民國，簡稱“中國”，“支那”一詞，從今以後不能再正式使用。這個政府間的照會應該算廢除“支那”的理論依據。

所以，現在還在偶爾使用“支那”的人，包括石原慎太郎啊魯迅啊吾丁啊等人，都是很故意地懷着惡意使用的，其中很顯然含有對中國人的蔑視，這一點明確無誤。

順便說一句，根據中華民國外交部的照會，“中國”一詞，作為國家的正式稱呼，作為“支那”的接替詞，也開始於中華民國時期。所以現在的“中國人”，就是中華民國成立以來的國民的自稱，只有98年的歷史，是個年輕的國家。“中國”更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簡稱。如果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簡稱，那就是一個有61年悠久歷史的國家了。

歷史上那個4000多年的國家，有很多名稱，疆域，民族，文化，更是一片混亂，並不是一個始終不變的國家。這都是歷史學領域研究的課題，時間所限，在此就不多做論述了。我也不希望沒有受過專門訓練，也沒有歷史感的人對這些題目胡寫瞎寫，大家應該對自己的知識分野有所遵守，歷史並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胡說一通的，尤其是那些愛國者，你愛國就夠了，不要寫歷史。愛國者都是一些沒有性能力的二椅子，寫歷史都是強姦歷史。要有自知之明。

我發現我走題了。有些說法純屬胡說八道。大家看我的文章，一定要批判地看，不可全信。

問題是我不告訴你我寫的哪些是對的哪些是錯的哪些是騙人的哪些是真心話，所以你們也搞不清楚。

以上內容，就算我給大家補補課，解釋一下支那這個詞的一些背景。現在我們就很明白了，“支那”這個詞現在不宜使用了。

現在來說說其他的詞彙。

總體來說，絕大多數中國人患有一種“語言文字恐怖綜合症”。不知道這種病是遺傳而來，抑或是後天強迫形成。據我觀察分析，現在活躍在社會生活中的中國人，其病症來自後天強迫。這話說起來有很多人不愛聽，說着說着我又開始把屎盆子望你們黨的腦袋上扣過去。哈哈。沒錯，就是一系列針對文化思想的政治運動給中國人帶來的痛苦，嚴酷的現實加劇了中國人的“禍從口中”的古訓對他們的暗示，變本加厲地控制了他們的頭腦，久而久之，他們對很多很多的詞語和表達，變得神經兮兮，不敢說，不敢聽，不敢寫，不敢看……現行反革命，狗漢奸，賣國賊等等的大帽子等着他們呢。

本來，中文是一種極為豐富極為成熟的文字，其表現力也不遜於任何其他語種，作為我的母語，我對中文是很喜愛的。可是，很不幸，我正眼睜睜地看着中文慢慢地走向乾澀，走向敏感，走向枯萎。無可奈何！

有人調侃說，我黨18大政治報告的內容會變成這樣：“……在偉大的敏感詞彙的領導下，我們偉大的敏感詞彙人民，在敏感詞彙和敏感詞彙的道路上，取得了敏感詞彙敏感詞彙以及敏感詞彙和敏感詞彙的成績，今後還要更加敏感詞彙……”

而且我看到在海外的網絡上，也有人很“自覺”地保持一種“語言的清潔”，這實在是個好現象。比如有人不願意看到“狗屎”之類的詞，覺得這是“骯髒的詞彙”，於是刪除掉，我就很欽佩，因為我本人一向缺乏對語言清潔度的挑剔。在吾丁的文章里，沒有任何的“敏感詞彙”，恣肆汪洋揮灑自如，任何的表達都根據實際需要源源不斷地流瀉而出，吾丁只想用儘量多的中文詞彙，完整地傳達出自己的思想，既不在乎愛國或賣國，更不在意格調或品位。

我發現我走題走得更遠了，我必須回到“中國”兩個字上來。

不知道大家是否注意到，支那固然不能說，在某些場合，連“中國”也不能說。

比如下列對話發生在兩個日本人之間。

A:“你下個禮拜有什麼安排，出國嗎？”

B:“我哪兒都不去，就在日本。”

這是完全沒有問題的，日本人一般都這樣說。

但是同樣的對話，如果發生在兩個中國人之間，

“你下個禮拜有什麼安排，出國嗎？”

“我哪兒都不去，就在中國。”

再舉個例子。比如你從海外跟中國國內的人聊天，如果你問“對這個國際事件，中國的反應如何？”

這裡用“中國”，對方就感到很彆扭，因為你一個中國人說“中國”，有一種見外的感覺——你把自己當外人了。他會反問你：難道你不是中國人嗎？

這種場合應該說“國內”，退一步，可以說“大陸”，但不能直接說“中國”。

中國這個詞，用在宏觀的場合，用在廣大空洞沒有具體指稱的語境裡，才是正確的用法。比如“偉大的中國，偉大的中國人民”，“中國的崛起”，“世界是中國的”等等之類的表達，就完全沒有錯——這不會錯，因為它既是所有人的，又誰的都不是。

“中國”是一個高度政治化的全稱詞彙，不是一個普通的國家名稱，這兩個字裡包含着一種很深厚的精神鄉愿和歸屬指向。如果與具體的個人發生關聯的時候，就不能隨便說“中國”兩個字了。

相反，日本兩個字，對於日本人來說，只是一個地域或國家名稱，沒有其他的那麼多含義，所以他們濫用日本兩個字。

比如我跟海外的華人們說：你什麼時候去中國啊？你就不高興。

我如果說：你什麼時候回國啊？你就滿心歡喜。

我去吃午飯，今天吃烤魚。

2010/7/2

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