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衰退與崩潰（六）

失天命（一）

　　和所有的組織一樣，漢朝和羅馬帝國的演變是為了解決具體的問題。兩個國家已經學會如何打敗所有的敵人，使用初級技術統治廣大的領土和人口，並將食物和收入由富饒的省份轉移到邊境的軍隊和大城市的人群。然而，兩個國家做這些事情的方式稍有差異，而這些差異決定了它們怎樣應對舊世界交換。

　　最為重要的是兩個帝國如何對待各自的軍隊。從公元前120年代以來，漢朝為了對抗匈奴而產生了巨大的騎兵隊，這些軍隊越來越從游牧民族中招募。當漢朝在一世紀完善了“以夷制夷”政策時，漢朝將許多這些游牧民族定居在帝國內部。這導致了兩個後果。第一是邊境的軍事化，在這裡匈奴的軍士很少受到漢朝的管理；第二則是帝國內部的非軍事化。除了國都，中國內部地區很少駐紮軍隊，而從內部地區招募的士兵則更少。中國的貴族看到，出任駐地遠離國都的“野蠻人”的軍官得不到什麼好處。戰爭成了遙遠的外國人替皇帝做的事情。

　　對於皇帝而言，好處是他們無需擔心強有力的貴族會利用軍隊反對他們；壞處是，皇帝沒有多少力量對付那些確實棘手的貴族。因此，當國家對武力的壟斷地位弱化之時，貴族發現更容易威逼當地的農民，將他們的土地併吞後建立了巨大的莊園。地主們將這些莊園視為私有的采邑。能從農民那裡壓榨出多少盈餘是有限度的。在天高皇帝遠的時候，更多的盈餘交給了當地的領主做地租，作為稅賦交給長安的則較少。

　　皇帝們還以顏色，限制了貴族可以保留的莊園面積和莊園上的農民數量，將土地重新分配給自由（且應納稅的）小農，通過國家對必需品（例如鐵、鹽和酒）的壟斷來籌措資金。但是，在公元9年，皇帝和領主之間的爭鬥變得十分嚴重，此時一個名為王莽的高級官員奪取了皇位。他將所有的土地國有化，廢除了奴隸制和采邑，並且宣布從彼時起，只有國家方可持有黃金。他的近乎毛澤東主義的集權方式即刻就崩潰了，然而農民起義震撼了帝國。當公元30年代秩序再次恢復時，漢朝的政策已經歷了突變。

　　取代了王莽的光武帝（公元25年至57年在位）來自一個有產家庭，他的權力並非來自於和前朝的關係。為了恢復漢朝的權威，光武需要和同等的權貴緊密合作。他把自己的命運壓在了權貴那裡，為地主開創了一個黃金時代。這些顯貴富可敵國，擁有成千上萬的農民。他們事實上對國家和那些惱人的收稅員不屑一顧。以前的漢朝皇帝將桀驁不馴的地主遷到長安，從而監督他們。然而，光武卻將國都移到了洛陽，這裡的地主們最為強大，權貴能夠監督朝廷。

　　精英們開始壓迫朝廷後退，逐漸脫離了和國家最大的預算項目即軍隊的聯繫。到了一世紀後期，匈奴不再是主要威脅。為了對匈奴作戰而建立的強大騎兵被棄之不顧，任其自生自滅，這意味着軍隊搶劫它們本應該保護的農民。到了150年左右，理論上是奴僕的南匈奴幾乎是獨立的。

　　對於改組軍隊以應付羌人的新威脅，國家同樣沒有多少作為。可能得益於羅馬暖期的溫和氣候，幾代人以來羌的人口一直在增長。小群羌人已經遷徙進入西部省份占領土地，無法做到的時候則打仗或偷竊。為了控制局勢，邊境需要衛戍部隊而不是游牧騎兵。然而，洛陽地區的地主們不願意付錢。

　　一些官員建議完全放棄西部省份而任由羌人自行其事，但是其他的官員擔心引起連鎖反應。一個侍臣爭辯說，“是故失涼州，則三輔為邊；三輔內入，則弘農為邊；弘農內入，則洛陽為邊。推此以相況，雖盡東海猶有邊也”（王符《潛夫論·救邊》）。

　　政府被說服而選擇了堅持到底，並且為此花了一筆巨款，然而滲透依然繼續。公元94年羌人部落控制了西部省份的大片地區，108年亦然。110年發生了羌人大暴動，到了150年羌人和匈奴一樣，都脫離了洛陽的管理。無論是西部還是北部邊境，當地的地主不得不組織自防，將佃農變成民兵，而總督們已經被派遣他們的國家所遺忘，同樣募集了軍隊（並搶劫他們的省份以供養軍隊）。

　　很難不認為漢朝已失卻了天命，在145年三個叛亂各自要求改朝換代。然而，對於那些擁有大量土地的精英而言，則是天無絕人之路。帝國縮小，稅收減少，而在某種意義上軍隊已經私有化了；然而，土地從未如此高產，帝國的稅務官對他們不聞不問，而戰爭不過是遙遠的謠言。無論如何，結局圓滿。

　　這種情況下，當160年代舊世界交換驟然登場時，中國過分樂觀者的希望即刻幻滅。瘟疫蹂躪了西北（羌人由此遷入帝國），並傳遍了大地。王朝並未以強有力的領導才能相回應，相反卻崩潰了。

　　理論上，占據着洛陽宮廷要職的數百名官僚們的職責是執行皇帝的意圖。但是實際上，如同許多時期的文官一樣，這些官僚也有自己的利益。皇親國戚與宦官也同樣有私利，公元88年之後再也沒有一個太子能活到十四歲登上皇位。宮廷政治墮落成了高級官僚、宦官和年幼的皇帝的姻親之間詭秘的陰謀。

　　在168年正當漢朝最需要領導力之時，皇宮裡的宦官發動了政變以對付新登基的十二歲靈帝的姻親。幾乎二十年間，在瘟疫肆虐、匈奴和羌人劫掠之時，宮廷卻在清洗與反清洗，數千人因此喪命，政府癱瘓。腐化和無能無以復加。不公正激起了暴亂，而因為不能召集或指揮軍隊，靈帝的操縱者們授權地方強人募集軍隊並自行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