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論事而言, 各大朝代都對前朝利弊有所反思, 有的頗有成果,有點鑽了牛角尖。 這裡只談清朝的一些特點。
和明朝相比,清朝結構受後金氏族社會結構影響極深。雖然清朝常被看成明朝的後繼,但也有自己的特點。
最大特點是什麼呢? 氏族社會傳統。 八旗旗主是屬下旗人的主子,對屬下命運有極大影響,但也有庇護自己屬下的義務。清朝世家彼此通婚,盤個錯節,延綿不斷。 皇權再強,也要遷就這兩個事實。 正如有人說的,對滿人而言,清朝更像滿人的一個股份公司, 皇帝是絕對的大股東,親王們是股東,還有各級中小股東。 明朝呢, 就更像皇帝一個人控股的公司,至少皇帝掌握所有有投票權的股份,一個人說了算。 王族優惠就是拿紅利。
結果,清朝有八個鐵帽子王。 鐵帽子王和清朝皇帝血緣關係隨着時間漸行漸遠,但地位高於絕大多數皇子皇孫。 滿人極其重視親屬關係,之中對所謂犯罪之人株連範圍比明朝狹窄的多,不僅沒有誅九族,誅三族一說,就是全家抄斬的都很少。 罪人家族雖有被株連的,但也少有被打入地獄永世不得翻身的。 皇位爭奪戰失敗者命運雖慘,但後代多獲獲平反,依舊被承認為皇家後代。 豪格如此,八阿格,九阿哥子孫也如此。 這些其實都是真正封建社會的特性。
漢武末年的宰相多無好下場。 和漢武連襟的公孫賀跪乞漢武求免宰相職位而不成,最後被族誅的例子雖然很極端,但說明秦漢皇帝從不需要耐心和臣民講理。 清朝呢? 最跋扈的雍正也要發表“大義覺迷錄”, 成篇累牘的為自己行為辯護,可見雙方耍橫的空間大不一樣。 秦漢的皇帝基本演變成孤家寡人,六親不認,清朝的皇帝還是滿人,滿人社會的第一把手。清朝皇帝既然不能隨便誅人全族,無法以勢壓人,就必須使出全身伎倆和滿族大族和臣子周旋。 從這點而言, 滿族大臣雖然口口聲聲自稱奴才(不知滿語原文如何,是否奴才真代表滿語原意), 可是這種不能輕易打殺的奴才比漢族的臣子難處多了。
試舉一例,八爺黨中的“鄂倫岱”,康熙表弟, 後為雍正所殺, 雍正上諭裡面列舉大量鄂倫岱“的罪名"。 比如“皇考從霸州迴鑾,自行宮起行至南紅門,言及鄂倫岱等結黨之事,沿途相顧切責。鄂倫岱隨行三十里,聖怒未解,鄂倫岱悍然不知畏懼。朕語婁征額聖躬初愈,今復動怒,當同奏懇。及聖駕出,鄂倫岱乃悍然向前迎立,以觸聖怒,懇奏再三方解。又在熱河時,皇考聖體違和,大臣侍衛等俱請安,求瞻仰聖顏。惟鄂倫岱並不請 安,日率乾清門侍衛較射遊戲....去年從俄羅斯回奏,請將蘇尼特為賊之台吉調來京師披甲。朕諭以不如交扎薩克王管束,鄂倫岱並不遵照朕旨,乃自行繕寫,內有雲“皇考時調來披甲,朕心不忍” 等語。其意以為皇考欲行之事,朕不忍行,欲將歸過皇考之名加之於朕也。朕有硃批諭旨降與阿爾松阿者,令鄂倫岱轉交,鄂倫岱於乾清門眾人前將諭旨擲地。其極 力黨護阿爾松阿,此等頑悍之狀,有是理乎?"。 這樣個人物,在其他朝可能早就粉身碎骨,族誅,但雍正上諭“所議籍沒家產及妻子沒入內務府之處,特加恩寬免。其妻子、兄弟、族眾應感戴隆恩,咸知朕意”。
請注意這一大特點。 清朝皇帝在處理和重臣關係上遠比明朝微妙, 也更願意用外交手段。在某種意義上,清朝前期皇帝像康熙等,很大一部分精力就用於人事關繫上。 康熙對蒙古人以懷柔為主的政策,通婚,接見蒙古王公可以說是對滿人政策的延續,需啊極高的政治智力。 對滿族大族,除了運用賞罰,控制影響其通婚以及繼承也是皇家重要的手段。 從這個意義,清宮選秀指婚妙用無窮,是皇權最好的政治手段之一,深得人性之奧秘。相比之下,明朝皇帝發明和運用過的政治手段就顯得傻大粗苯。
附錄,對允禩、允禟和弘皙後人的處理
乾隆四年十二月,關於弘皙的處置是“著宗人府、照阿其那塞思黑之子孫。革去宗室、給與紅帶之例。”。
乾隆四十三年正月十三日甲戌(2月9日)
○甲戌。上詣大高殿行禮
○諭曰、皇祖第八子允禩、第九子允禟、居心險詐。結黨妄行。罪皆自 取。皇考尚不忍重治其罪。僅令削除譜牒。更改其名。以示愧辱。就兩人心術而論。其潛蓄覬覦窺竊之謀。誠所不免。及皇考紹登大寶。伊等怨尤誹謗。亦屬情事所 有。蓋伊兩人、未嘗無隱然悖逆之心。特未有顯然悖逆之跡。是以皇考雖明暴其罪狀。猶為曲示矜全。聖心如日在天。固眾所共仰也。迨皇考晚年。屢向朕諭及此 事。輒愀然不樂。意頗悔之。若將留以有待者。朕即位之初。深有念於孔子三年無改之言。未敢遽易成案。今臨御四十三年矣。近降旨復睿親王封爵。及仍給還功績 諸王原封爵號。因念宗藩遠派。既為核實酬庸。而近屬本支。豈宜略而不辦。此事重大。朕若不言。後世子孫。亦無敢言者。所有允禩、允禟、二人。自不合還其原 爵。仍當復其原名收入玉牒。兩人子孫。亦當一併敘入。並著軍機大臣、會同宗人府。查明應入支派。列譜呈覽。朕此舉、實仰體我皇考當日仁心。以申未竟之緒。 諒皇祖、皇考、在天之靈。亦當愉慰也。又弘晳、在乾隆初年。曾獲罪戾。經承辦之莊親王等。奏請削其原名。閱今亦三十餘年矣。念其所犯。更非必不可原之罪。 且其子姓現列宗圖。何必獨令其削名示貶。弘晳、亦著於玉牒內。復其原名。則皇祖一派天潢。牒圖具列。益昭麟趾燕貽之盛。朕亦惟揆情度理。悉准以大公至正之 心而已。將此通諭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