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認為秦國因商鞅變法統一全國。不僅不少古人這麼想，現代多數普通人這麼想，就是現代學者中也大有人在。但我考慮再三，覺得這個結論大可商榷。

首先歷史上變法很多，效果能維持一百多年的絕無僅有。 其次，商鞅變法的實質是粉碎舊有的社會結構，威逼利誘，驅趕老百姓為國家君主賣力。這種效果能維持多久呢？利誘和威逼之間平衡點又如何移動？

我們還有考慮秦國社會在這一百年中的變化。

商鞅時代秦國疆土比秦統一前小得多，如果我們把商鞅時期秦國百姓以及後裔稱為老秦民， 秦統一前秦國老百姓中老秦民只應該占人口比例一小部分。 多數新秦民的祖先本屬於秦國敵國的居民，或楚，或原三晉。 在秦擴展戰爭中，和秦國接壤地區兵禍死人最多，後裔又要被秦國驅趕和原國家作戰， 商鞅發明的那套激勵機制效果值得懷疑。 老秦民是否肯讓新秦民立功受獎飛黃騰達也是件可爭可議的事情。

其次，我們知道在秦國軍人這個“職業”並沒有成為一種值得尊敬的職業。 秦國統一後，“謫戌”成為大規模用兵徵發的重要手段。 “謫戌”的本質是把社會底層者送到戰場， 讓他們死裡求生。 如果對於普通老百姓戰爭是件有利可圖的“職業”， 這種做法就很難理解。

按一般解釋， 無論九謫或後來漢代的七科謫， 主流是”犯罪的官吏和罪犯，入贅的女婿，商人，當過商人的人，父母或祖父一代當過商人的人等等。 謫戎或七科謫有兩個特點， 一個是被抓的人地位低下，一個是這些人臨時被徵發，本不具有任何軍事訓練和素質“。 如果說”商鞅變法“的實質是威逼利誘， 對”謫戎的對象“，恐怕威逼占極大成分，利誘不過體現在讓他們有個”死裡求生“的機會。 但是，在戰爭上， 讓沒有受過訓練的人死裡求生，那生的機會恐怕也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有人說“秦統一前，兵多是農家子，戰鬥力是很強的。荀子曾稱讚秦的兵是“功賞相長也，五家首而隸五家，是最為眾彊長久。”（《荀子·議兵篇》）統一以後，秦始皇似不再用農民兵，而是用刑徒七科謫兵”。 說得再好也必須回答一個基本問題， 戰國末期大規模戰爭農家子到底有多少好處可賺？

長平之戰是史記中秦國最成功的一場殲滅仗。 中間“秦王聞趙食道絕，王自之河內， 賜民爵各一級，發年十五以上悉詣長平， 遮絕趙救及糧食”。 戰爭中雙方應該沒有真正硬仗， 但秦卒仍舊死傷慘重。 幾年後白起進諫秦王道““邯鄲實未易攻也。且諸侯救日至，彼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雖破長平軍，而秦卒死者過半，國內空。遠絕河山而爭人國都，趙應其內，諸侯攻其外，破秦軍必矣。不可。”

從這些史實看， 六國固然水深火熱， 秦民也未見的能有多少好處，有好處的不過是秦國政治體制最上層的人物。 白起被秦王逼死後，才有”死而非其罪，秦人憐之，鄉邑皆祭祀焉“。 說到底， 即使商鞅時代”商鞅變法“還有相當利誘的成分，這時秦國的政策恐怕只有“威逼”， 利已經蕩然無存。

對於史記裡面戰爭規模，我們應該存疑， 以當時國家規模，是否能組織幾十萬的軍隊，保證軍隊的供給，頗令人質疑。 七十幾年前淮海戰役，民工和解放軍士兵之比為十比一。 以此推算，戰國末年動輒幾十萬的大仗，恐怕十之八九是支持戰爭的後勤人員，不到一成才是一線戰士。這又有兩個問題， 一個是一個人能否立功很大程度取決機會，第二個是所謂斬首十萬，到底殺的是什麼人, 一線軍人，後勤民工，還是其他百姓。

我常問自己一個基本問題， 戰國戰爭為什麼從春秋時期專業武士之戰演化為後來的總體戰爭？ 也許，總體戰有個最大的效應，就是可以徹底毀滅對方的經濟， 所以戰爭和春秋戰爭大不一樣，而變成拼經濟拼人口極其殘酷的戰爭。 這個問題還有待深入思考。

總之， 我覺得很多人高估了“商鞅變法”的影響。

那麼，秦為什麼擊敗六國呢？ 幾個因素。 一個是秦的地理，一個是秦人（尤其是老秦人）和秦社會的構成， 最重要的因素，我覺得是名將效應，具體說就是“白起”效應。

幾十萬言的史記，就殺人之多，白起肯定是第一名。 有文字記錄的殺戳，白起大概占了六七城（近百萬）。 白起到底為秦征服了多少城池呢， 史記有幾個說法。至少七十多城， 提到“武安君所為秦戰勝攻取者七十餘城，南定鄢、郢、漢中，④北禽趙括之軍，雖周、召、呂望之功不益於此矣”。 請記住，樂毅破齊也不過下七十多城。 白起為秦打下的地盤相當一個國家。白起把楚，韓，趙魏都打殘了， 逼得楚國韓國遷都。這種優勢很難逆轉。

白起的戰績和秦制度有多大關係呢？ 是否制度先進，秦才有名將，名將才能取得如此輝煌戰果？ 這種推論很難成立。 古代馬其頓王和成吉思汗的征服，應該說主要是兩人軍事天才（包括組織）的結果。

拿西方古代坎尼會戰講， 漢尼拔指揮的是多民族雜牌軍，羅馬精兵盡出。 人數上羅馬對迦太基軍有2對1的優勢，羅馬軍也絕不缺乏勇氣， 結果羅馬軍戰死達四分之三， 迦太基軍死亡不過羅馬人十分之一。

白起在戰場馳騁數十年而無一敗，長平之戰雙方勝敗和換將關係極大，只能說明將領關係國運。 秦幸而有白起王翦， 三晉廉頗老矣而李牧未得重用。請注意，在對匈奴上李牧和趙王分歧也很大，但趙王最後還是依了李牧，讓李牧按自己的打法大，才有殲滅匈奴十數萬的大勝， “李牧多為奇陳，張左右翼擊之，大破殺匈奴十餘萬騎。滅襜襤，④破東胡，降林胡，單于奔走。其後十餘歲，匈奴不敢近趙邊城”。 如果我們相信史記，李牧這場仗戰果比衛青霍去病強多了。

戰國初魏國首先改革，但馬陵之戰有一蹶不振。 古代一場戰爭有時可以決定幾十年上百年的國運。秦有白起，我們驚訝的其實不是為什麼秦能威震六國，反而應是趙魏還能抵抗那麼久。

戰國最後，秦國仍舊不能在戰場上擊敗信陵君和李牧，必須用行賄辦法去掉二人，對楚戰役也要舉國動員， 從這點而言，秦當時已經擴展到極點，趨近崩潰邊緣，秦軍並非一支精兵。 也因此，我們才能解釋秦朝迅速崩潰的事實。

順便說一句，央視中秦軍軍團的武器決不能代表秦軍的平均水準，兵馬俑發掘的是秦禁軍的兵馬俑。 古代國家軍隊可以走少而精的路子，也可以是數量取勝。  戰國末年大量徵發百姓成軍的做法應該是後者，所以平均而言，武器上就不可能做到精而有精。 為什麼不走少而精之路，為什麼秦國不組織一支以騎兵為主的軍隊，這些都是很有意思的問題，這裡不多說。

從秦方面，始皇的雄才大略反應在能榨出秦國最後一點餘力。 換個比較平和懦弱的君主，秦國也許不能統一，但也不會速亡。

這只是一篇短文。 拋磚引玉，以求更多人反思中國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