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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凌:歸來者背後——文革犯人出獄記
送交者: 不平 2014年05月22日18:11:55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在當下著名的歷史學者中,有好幾位在政治年代有着牢獄經歷,包括大名鼎鼎的楊奎松、沈志華、王學泰諸位先生,這不能不說是當代思想史的一個獨特現象。楊奎松固屬短期入獄,王學泰和沈志華則都數年坐牢,王學泰入獄之前已被打成“反動學生”勞改多年。沈志華以“中央情報局間諜”罪名的入獄甚至是在“文革”結束後的“嚴打”風潮中。
王學泰出獄後任中學教師,以後致力於流民文化與中國社會研究,揭示了社會主義革命背後的“流民文化”本質,為當代史增添了新視角。2013年他的《監獄瑣記》出版。他的個人生活則極為儉樸,穿着中式布褂,和老伴一起居住在狹窄的家屬樓里。
沈志華出獄後下海經商,多年打拼之後回歸學術界,以血汗巨資複製蘇聯解密檔案,為當代史研究提供獨一無二的資料庫,成為思想者“歸來”的奇蹟。
平民:無法歸來的局外人
上海市作家協會會員嚴祖佑的兒子是律師,近年代理了幾起特殊民事案件:一批當年的勞改勞教犯們期滿後留場就業,在“文革”結束後選擇回到上海,卻沒有工人身份,自己營生糊口,到退休年齡卻沒有工齡,無法退休拿社保,年過七十仍舊賣茶葉蛋開雜貨店度日。
這些人都是嚴祖佑介紹給兒子的當年獄友,他覺得自己不能不關心這些事。和因為思想犯罪幾度入獄的嚴祖佑不同,這些獄友都是普通人,在政治運動的年代裡由於所謂“耍流氓”或者打架鬥毆、小偷小摸入罪或勞動教養,從上海發配到市勞改局所屬的安徽白茅嶺和軍天湖勞改農場,期滿後又“留場就業”,成為“二勞改”、“二勞教”,卻只有少數人得到了農業工人身份,直到回上海那一天,都還是非囚徒又非工人的“勞動力”。
“文革”結束之初,公安部宣布釋放犯可回原籍的政策時,農場出台政策,規定留下來者可得到農業工人戶口,選擇回城者只能自謀出路。很多人選擇回城,嚴祖佑也是其中一人,生活沒有難倒出身知識分子家庭、有文化的他,卻把他的那些普通獄友們打入了今後數十年社會最底層,淪為黃魚車夫、燕子店小販和臨時工。到了老年,他們由於當初的“原罪”,成為社保系統之外的“局外人”,驀然發現當初自己雖然回到了生身之地上海,國家卻沒有承認他們的“歸來”。
相比之下,那些當年選擇留在勞改農場的人似乎顯得“明智”了。嚴祖佑回軍天湖探望期間,看到當年的犯人宿舍已坍塌不存,周邊卻形成了龐大的“犯人村”,全是當年未返城的勞改勞教犯,以及他們的下一代。由於打工潮興起,這些犯人的下一代不願意屈居僻鄉,犯人小區里居住的多數是空巢老人。聊起返城失業的獄友們,這些人對自己以終身代價獲得了一個“工人身份退休”待遇猶感慶幸。
嚴祖佑覺得這個“無法退休”的群體相當龐大,僅他接觸的獄友就有幾十位。比之於右派或者遭受迫害的老幹部,他們構成了一部沒有聲音的《人曲》。
“文革”結束後的平反冤假錯案,雖然聲勢浩大,主要對象仍舊是遭迫害的老幹部和右派知識分子,並未完全覆蓋底層形形色色的“反革命分子”,以及大量被上綱上線的普通犯人。
最近面世的作家徐星紀錄片《罪行摘要》顯示,“文革”中浙江農村中十幾位被打成反革命的農民,幾乎沒有人被平反。“文革”之後,他們各自頂着帽子,在冷眼和恐懼下度過餘生,只有兩個人的妻子沒離婚,很多人打了一輩子光棍。時隔50年,他們說出最多的詞還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實際上,他們從戴上“反革命”帽子那天起,就一去不返。
幾年以前,在上海南市區的董家渡附近,一片拆遷的廢墟中,我見到過一位腰身弓得像蝦米的老人,像在一部電影的慢動作鏡頭中移過街頭,提着一個裝有兩個包子的小塑料袋,是他的午飯。
這位老人當年是紗廠的青年工人,在1957年公私合營引發的上海工潮中領頭,向公方幹部索要被剋扣的獎金,事後入獄,在囚牢和農場度過數十年。
直到“文革”結束後歸家,他已經蛻去了當初的任何青春痕跡,變得小心翼翼,充滿恐懼,卻又時常忍不住偷偷切齒咒罵。他一直單身,和同樣被勞教過一直單身的弟弟一起,住在被拆遷公司大錘敲破了樓頂、堆滿了垃圾雜物的老屋裡,每天到區圖書館看報紙打發時間,風濕病使得他的腰再也無法直起,只能像蝦米一樣前進。這個當年擁有青春、勇氣和技術的年輕工人,已經徹底在監獄和勞改農場被剝奪了任何的人生價值,剩下這個一無用處的軀殼,在大街上緩緩移過。
他沒有歸來,歸來的只是這個透明的影子,我甚至透過他的身體看到了廢墟圍牆上的大幅標語:堅決支持拆遷,配合世博會圓滿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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