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和武士

江湖是廟堂的對立面。范仲淹有云：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廟堂在朝，江湖在野;在朝謀政，在野謀反;如此看來，江湖與廟堂，好像是兩個極端，勢不兩立。其實，這是表面現象，分析之後，會發現，江湖上的武士和廟堂里的皇帝，乃一母同胞，都是狗娘養的。

我的話，是有根據的。

其一，皇帝和武士，都是陰謀家，不講規矩。江湖上，最厲害的角色，不是武功高強的武士，而是下毒藥和施暗器的小毛賊。有其一，足以行走江湖。要是“二合一”，就天下無敵了。多大的豪傑，再高的武功，也都是送死來的。金庸先生的武俠著作里，這樣的故事，比比皆是。雖說，小說有誇張的成分，但我們絕不能否認金庸的故事，是源於生活的。

騎士和日本的武士，都不會使“小動作”。《三個火槍手》中，從鄉下來巴黎闖天下的火槍手達特安，一天之內，接連和三個成名已久的老火槍手結了梁子。為了騎士的面子，三個火槍手和達特安選擇了決鬥。比起中國江湖上的“黑手”、“暗器”和“飛鏢”，騎士之間的決鬥，光明磊落。規則面前，人人平等;願賭服輸，誰也不能耍手腕、搞陰謀。

如果說，西方也有江湖，決鬥，就是其江湖規矩。

中國的江湖，沒有規矩。“成則為王敗則為寇”，結果總是反證手段正確性的。這一原則，決定了中國的江湖法則，就是不擇手段。

江湖如此，朝廷亦然。

唐太宗李世民，在玄武門刺殺了同胞兄弟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卻成為“千古一帝”。當世和後世，對其評價很高。至於殺兄逼父的劣跡，沒人再提了。偶爾說起來，也說是不得已而為之——他不殺人，人就會殺他。

李世民的殺人理由，果然與眾不同，可是，只適用於帝王，其他人，斷不可以此為辯護。當世對李世民的寬容，或許是迫於其至高無上的皇權;歷史學家和公眾，也對李世民讚譽有加，就不能不說，中國的江湖規矩，早已深入人心——江湖也罷，廟堂也好，都是陰謀家的樂園，也只有陰謀家才可以生存。

其二，等級制是江湖和朝廷的共同守則。朝廷之上，分尊卑別貴賤，不用說了。水泊梁山，一百單八將，一人一把椅子，一把椅子一個級別，不能亂來。“四海之內皆兄弟”，人人平等，只是一派胡言。級別不一樣，待遇大有分別。宋江等梁山高級幹部，可以帶家屬，宋江的父親、弟弟，托宋江的福，也在梁山發展，安居樂業。黑旋風李逵，低了一等，就沒這種享受了。所以，李逵才鬧情緒。宋江特批，李逵才有機會下山去接自己的老母親，卻為此發生了不幸。這個故事，看過《水滸傳》的，都清楚。

《天龍八部》裡，有一個名聲赫赫的幫派：丐幫。普通人看來，一幫叫花子，社會最底層、最卑微的烏合之眾，有何可怕?豈不知，他們是一個組織異常嚴密、等級十分森嚴，“特別能戰鬥”的隊伍，縱橫江湖，聞者無不膽寒。靠的是什麼?靠的就是層次分明的等級制。幫主、大佬、九袋弟子、八代弟子，直到一袋弟子，有名有分，有職有權，無不紀律嚴明號令整齊。比之廟堂，其組織性、紀律性有過之而無不及。

丐幫尚且如此，其他“有知識有文化”的幫派，豈能甘於人後。

其三，江湖和朝廷的目標，都是“一統天下”，不和其他幫派“分一杯羹”。金庸先生締造的江湖，引人入迷，可惜的是，我看得不多。但江湖志士“以天下為己任”的雄心壯志和遠大抱負，讓我至今難忘。以《笑傲江湖》為例。名門正派者，如華山劍之老大岳不群、恆山劍之左冷禪和五嶽聯盟，以及緊密團結在五嶽周圍的“小山頭”;旁門左道者，如魔教日月神教。無論正邪，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笑傲江湖，唯我獨尊。

為此，“君子劍”岳不群，絕不允許華山劍“派內有派”。大弟子令狐沖，一露頭，他就泰山壓頂，肆意摧殘，必欲置令狐沖於死地，不可;為此，恆山劍左冷禪機關算盡，一方面，以武力血洗和收復弱小門派衡山;另一方面，以懷柔之術，搞假民主、假競選，密謀五嶽盟主。五嶽盟主是其“萬里長征第一步”，其最後目標，是 “天下歸一”。

魔教日月神，更不必說，看看教主的名字：任我行、向問天和東方不敗，都是膽大包天的人物。其口號是：“聖教主文成武德，澤被蒼生，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為此，東方不敗及其幫眾，不惜“欲練神功，必先自宮;若不自宮，必不成功。” 不能不說，為了“大一統”，邪教是豁出去了。

有人會說，小說是假的;好，看看實際——恐怕比小說更接近小說。

朱元璋是一個乞丐，為了不餓死，參加了“革命隊伍”。他的隊伍，早期，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江湖游擊隊——明教。朱元璋也不過是一個“一袋弟子”，之後，隨着其“教主”的地位不斷上升，地盤不斷擴大，朱元璋才有了自己的天地。郭子興死後，朱元璋由一個“旅遊”和尚，上升為“丐幫幫主”，開創了自己的獨立“品牌”。他的氣魄，自然也不能輸給其前任，以及任何一位草莽英雄。正如陳勝吳廣所言，“帝王將相，寧有種乎?”

差別只在於，朱元璋比其他武士更幸運。其他江湖中人，只有理想，卻沒實現。朱元璋不僅有“革命的理論”，也把“革命的理論”變成了現實：九州定於一尊，百川歸於一海。這個“豬八戒”升天(未必得道)的故事，是不是說明：江湖和朝廷，志同道合呢?古語說：成王敗寇，李敖先生則說：成則為坐寇，敗則為流寇。朝廷和江湖，一個是家狗，一個是野狗;一個是坐莊的，一個是流竄的;一脈相傳，一丘之貉，是也。

既然，江湖和朝廷，有相同的本質。宋江被招安，也就順理成章。畢竟自己打江山坐江山，風險很大，勝算不大。不如投靠朝廷，穩妥;換言之，宋江的價值取向，和宋徽宗並無二致。原本是一家，何苦另起爐灶呢?朱元璋出於江湖，卻建立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王朝。如果朱元璋的江湖，有異於朝廷的價值觀，那麼，它是應該、也有能力建立一個不同於宋元的制度的，可惜，他沒有。所以，拷貝是他唯一的選擇，也是他唯一正確的選擇。

一言蔽之，中國沒有江湖，只有朝廷;與朝廷不同質的，才是江湖。沒有江湖，也就沒有武士;沒有武士，也就不會有武士道。中國只有朝廷，沒有江湖;沒有江湖，何來朝廷的對立面;沒有對立，何來革命?中國歷史上的所有“革命”，都是假革命。假革命帶來的後果，也就不言而喻——踏步不前進，像鐘擺一樣在固定的軌道上，循環不已。

中國歷史，大抵如此。

本文，是解字的。這個字，是“武”——“武”由“止”和“戈”組成，有人說，這體現了中國的武士精神：用武，是為了制止兵戈，避免彼此間的紛爭和流血。我看，不是。中國的武士精神，是把所有人的刀槍都收了，只留下自己的武器，以利宰割。秦始皇漢高祖朱元璋，莫不如此;以他們為楷模的山大王、江湖大俠、草莽英雄、丐幫幫主、武林掌門和日月神教魔頭，也都有“同樣的夢想”。

嚮往江湖的，想去江湖上作武士的，算了吧。

2010年4月28日，北京廣西大廈

22：15分，完（第一版）

23：00分，修改（第二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