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的追求7
朱雨心

五四以来整整一代识字分子的追求，在思想意识上的出发点是两个崇拜，即民主崇拜和进步崇拜，而在政治上的追求其实就是政教合一。不过，这是本作者今天帮他们总结的，那一代识字分子并不知道自己实际上在追求什么。他们自以为追求的东西，与他们实际上追求的东西，常常不是一回事，而且，有许多正好是相反的。

就政治以及文化而言，“现代化”的说法，比“先进”、“进步”之类的说法好。因为，所谓“现代化”，也就是：变的与今天的环境相适应。它不涉及是否变的更好，或变的更坏的问题。它没有“先进”、“进步”之类的说法所隐含的，新的比旧的好，今天比昨天好，明天会比今天好等等的先决假设。

五四以来整整一代识字分子追求的实际上是现代化的政教合一，或者更明白地说，是西洋人的现代化了的政教合一，并不是中国传统的古典自由主义世俗政治的现代化。多少也正是因为五四以来整整一代识字分子的追求，今天的世界只有现代化的政教合一，没有现代化的自由主义世俗政治。用现代化的政教合一，去和古典自由主义世俗政治比较，是不恰当的，类似于“关公战秦琼”般的可笑。奇怪是，五四以来的几代识字分子，几乎人人都是那样来比较，以试图说明政教合一优于自由主义世俗政治。这几代识字分子之荒唐由此可见一斑。

撇开政教合一而单独讨论那些“教”的好坏，是没有多少意义的，也是很容易误导人的。大多数教本身，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甚至还可以更进一步说：大多数教，本身是不坏的，即使有些教的信仰是错误的，那通常也只是认识的不正确，如果没有政教合一，通常也只是导致人自己做傻事，而非做坏事害它人。存心要人做坏事的教，大概是没有的。所以，出问题的，与其说是教，不如说是政教合一。

譬如，“现代革命京剧”，本身无所谓好，也无所谓不好，有些人不喜欢，但是也有些人喜欢。它本身是并不危害文艺的，也并不危害社会的。它的问题是政教合一造成的：即政府用公权、公币，推行“样板戏”而强行排斥其它，强制人民信奉政府认为人民应该信奉的东西。文革后，许多人以样板戏本身的好坏，来作为评判当年搞“样板戏”是否正当的判据，那是政教合一的思想方法。以那样的思想方法反思文革，有什么意义呢？

再譬如，人民公社。本来，合作社、集体化，都不是坏的想法。出问题的也是政教合一。政府用公权力，强制推行人民公社，完全剥夺了人民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这首先在道义上就站不住脚。若人民公社是个好东西，大家受益，也就罢了；若不是个好东西，则祸国殃民。所以，从功利上讲，政教合一的方法是赌博；若碰巧受益，那是运气；统计而言，却必定是包赔不赚。因为，绝大多数“新生事物”是没有生存竞争优势的，或者根本就是虚妄的东西。不但如此，政教合一的方法是需要政府很用力、很用心操作的，就算能那样做，也难以保证没有失误。毛泽东时代的共产党人，整天折腾，历朝历代，大概从来没有做官做的那样辛苦、乏味的，结果不但没有把国家治理好，反而弄的老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若在自由主义的国家，如果共产党人认为人民公社有“一大二公，有利生产，方便生活”等等优越性，众信徒集资、合产，办人民公社就是了。若效果真的好，大家效仿，全国都办成了人民公社。那是大大的好事。若效果不好，自然无人效仿，受害的只是众信徒，不会危害到别人。或是有些人适合办人民公社，有些人不适合办人民公社，大家各取所需。因此，在自由主义的国家，办人民公社，对国家、民族是没有任何危害的。

共产党之所以会用高度政教合一的方法统治国家，在思想、理论上，与共产党的民主崇拜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是共产党追求真民主、追求实质性民主的必然。只有当一个政府是人民的政府、或自认为是人民的政府时，政教合一才会有理论上的正当性、和必要性。越是完全、彻底代表人民的政府，或自认为是完全、彻底代表人民的政府，政教合一也就会越完全、彻底。因为，既然政府是代表人民的政府，那么，人民的教，就是政府的教，政府的教，就是人民的教，政府用国家机器推行那个教，那是“顺应民意”，简直就是民主政府必须要尽的义务。所以，政教合一在世上的流行，与民主在世上的流行，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共产党自以为它的政府是最完全、最彻底地代表人民的政府，是真正的民主政府，因此，共产党的政教合一也就必然是最完全、最彻底的政教合一。

倘若人民对意识形态、生活方式的认同是完全一致的，那么，民主及其政教合一在理论上的正当性是能够成立的。唯一的先决条件是要保证：政教合一的教，是正确的教，也就是：确实是人民完全一致认同的那个教。然而，这是一个非常容易引起争议的问题。所以，高度政教合一的国家，许多冲突或争议常常是围绕着“什么是正确的教”，这样一个核心问题展开的。然而，更严重的问题是：现实中，人民对意识形态、生活方式的完全一致的认同是不存在的。因此，政府根本就不可能完全代表人民。政府代表了这一部分人民，就不可能代表另一部分人民。政府越是要完全、彻底地代表人民，就越是不可能。这是在现实中，政教合一在理论上不可能有正当性的原因之一。所谓正确的教，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当然也就谈不上如何寻求正确的教以保证政教合一的正当性的问题。

政府代表人民的程度越低，就越可能有更广泛的代表性。向这个方向的极限递推，我们可以得到一种理想状态的政府，即，在程度上完全不代表人民，而在范围上完全代表人民的政府。这里说的“理想“，不是文人们说的理想，而是物理学的理想。类似的，政府代表人民的程度越高，所能代表的泛围就越窄。向这个方向的极限递推，我们可以得到另一种理想状态的政府，即，在程度上完全代表人民，而在范围上完全不代表人民的政府。自由主义的世俗政府靠近前一种理想状态，而政教合一的民主政府靠近后一种理想状态。（未完待续）2006年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