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围城”

我很感激张功耀先生，他在古板，沉寂，“落后”的中医理论界投下一枚重石，激起了“百层浪”，有“千层吗”？我倒是希望有千层。

不怕有人反对，就怕没人搭理，特别是理论中医，被圈内圈外的人遗忘的太久了。

我在美国从事中医工作近二十年了。美国的中医地位是替代医学，其主流医学是西医。对病人负责任的是他们的主流医学--西医，病人来看中医，针灸，只是“试试”看，大部分情况是西医束手无策的时候来试试中医的。

例如我所在的德州，目前病人来看我们的时候必须是被西医评估过的，只有减肥，戒烟和慢性痛症除外。否则病人要签字声明，“针灸师已经介绍我去看西医，而我是否去看西医，这是我的权利和选择”，如果不这样做，从法律上来讲，这个针灸师是“非法”的，也就是说，针灸师们不能够看没先被西医评估过的病人，这就是替代医学的地位。在美国的中医工作者们正在努力改变这种现状，力争使中医，针灸，进入他们的主流医学。

几年前美国的权威杂志《D杂志》曾经刊登过一篇文章：“针灸正在走向主流医学”，后面挂了一个括号“几乎”（Acupuncture goes to main stain (almost)）。

很多病人会告诉我，他们对化学药物，手术刀厌倦了，所以才来看中医针灸。有些西医医生来看病时对我说，他们感到很无奈，他们的训练让他们只是给病人药丸（化学药物），明明他们知道药丸的作用非常有限，而且造成很多副作用，但是他们又能怎么办呢？不少病人就是为了药丸而来的，而他们帮助病人的唯一手段就是给病人药丸。多一种病就多一种药丸，甚至多一种症状就只能多给一种或几种药丸，产生了副作用还是只能再多给药丸。有一位西医给我e-mail说：“As I began practicing allopathic medicine, I became disillusioned with it as many times there were no answer for patients with nonspecific problems(“feel tired, bloating, chronic pain, don’t feel good, etc.) and medicines cost a lot of money or cause side effects/harm.” 因此，虽然中医针灸还不是主流医学，美国的不少老百姓目前却把看中医针灸当做一种时尚，一种健康观念的返朴归真，回归自然。

没想到中医的故乡，中国，正在反其向而行之，有人正在试图把中医从“主流医学”降为“民间医学”（在他们看来这是“替代医学”的代名词）。

这使我联想到，已经被大部份美国人斥为垃圾食物的快餐，汉堡包，正在中国被当作“先进”的食物而被引进和热卖；可乐类的不健康饮料正在充斥大陆的饮料市场，正在被美国人摒弃的“精细食物”，在大陆仍被认为是“贵族”食物。

世界的饮食和医学潮流正在“返朴归真”，而以“朴”，“真”，为特色的中医故乡正在重复几十年前欧美人的老路：饮食向“高，精，细”发展；医学向“化学”，“手术”方向倾斜，而脱离“天然药物”，“自然疗法”的轨道。

我想，这大概是人的一个认识过程的：总要亲自体验到，才能彻底觉悟。中国闭关自守了千百年，刚刚打开了国门二，三十年（我们姑且把基辛格，尼克松的破冰之旅当作一个开门的起点），我们刚刚看到了外面的一个精彩的大千世界，有些羡慕，模仿，追随，这也在情理之中。

而国门打开以后，外面的人也正在看到里面的神秘，质朴的“真相”，并充满向往的向“围城”里面跑，准备效仿之。有一个美国人，正是怀有这种心理，在退休以后，带着他的摄影机，深入中国的各个边远地区，进行考察，云南，西藏，青海，越是古老的地方，他越是感兴趣，带回来了许多照片。前几年，他终于决定到中国去工作，经过申请，他达到了目的，后来曾经在深圳，广州，上海一带工作，目前正在杭州工作。去年年初，他回美国来休假，告诉我，他准备把在美国的房子卖掉，在中国买房子了。也正是这一种返朴归真的心理，正在把美国的中医针灸推向主流医学。

但是今年当他三月份回来休假的时候，他反复患有严重的上呼吸道感染，他抱怨那里的污染太厉害，房子“太贵了”，他说今年十二月合同满了以后，不准备续签合同，不愿意再在那里工作，要回来了。我很遗憾，中国的现状，把追求古朴，自然的人吓跑了。

如钱钟书先生在《围城》里写婚姻时的名言：里面的人想冲出来，外面的人想冲进去。这大概是人类在对待新事物时的共同心理：对自己旧有的疲倦了，想试试新鲜的，而新鲜得好不好呢？总要试过，才知道其忧劣，可取或不可取。至于里面和外面哪一个更好呢？中医和西医哪一个更好呢？我看这没有可比性，我们都需要，有时候在围城里面，有时候在围城外面，有时候需要中医，有时候需要西医，因此最好是两者并存。

未来的医学一定是中西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