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国前的故事:肉票和机票 |
| 送交者: 金 凤 2004年11月23日21:45:49 于 [天下论坛]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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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年秋天,我一拿到赴法留学的签证,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办辞职,销户口,买机票。 那年头儿,因私出国除了护照,签证,还需要有北京市公安局外事科颁发的出境卡。出境卡有两张,一张随护照发给你,上面有目的国的名字。有了它,你就可以进入该国使馆办签证。如果你只有护照,而没有出境卡或出境卡上的国家名字不符,使馆门口站岗的大兵就会先挡驾把你拒之门外。签证办好之后,你需提交所在单位或派出所同意你出国的介绍信、注销户口证明,再到公安局外事科换取第二张出境卡。 别看这么一张小小的出境卡,它的作用可大了。那时候,出国难啊,难于上青天!国内单位一拒二卡三要钱,许多地方还有明文规定,大学生、研究生毕业后为国家做贡献没满三年或五年的要付巨额培养费,要有人出面担保。许多人拿不出钱、找不到担保,就想尽办法,绕过单位,通过各种各样的正当的或不正当的关系悄悄弄到了护照、办好了签证,以为买张机票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之大吉,结果就是因为没有第二张出境卡,在机场海关被堵了回来。 我那时为办出国也是搞得焦头烂额,精疲力竭。不过,我签证在手,就差取出境卡,买飞机票这最后两哆嗦了。“黑暗即将过去,曙光就在前头”。我一边鼓励自己,一边怀揣户口簿和身份证骑上自行车去了街道派出所,去开户口注销证明。 那天值班的是位中年妇女,满面的官司,一脸万恶的旧社会。看完了我的护照和签证,旧社会就麻利地把身份证收了。然后瞄准了户口簿中我的那页,刷地一下抽出来,放到后面的一个柜子里。 我抓着缺了一页的户口簿,心中有种悲喜交加的感觉,仿佛获得了什么,同时又失去了什么似的。看看表,已经快十点了,从海淀区到东单路上要走一个多小时,上午去公安局外事科领出境卡也许来不及了。我焦急不安地等着开证明,没想到旧社会连眼皮都没抬,就甩给我一句话:你还需要把粮食本拿来。我一听没脾气,只好蹬上自行车回家,取回了粮食本。心想这下该没事了吧。可是,旧社会的尊口又开了:还缺一样东西,这个月的肉票上个月提前发了,你还要把这个月的肉票退回来。 我一听,心里那个气啊!心想:你这个人说话怎么大喘气啊!你怎么不一下子告诉我?我刚刚跑回来,又要跑回去,这不是成心折腾人吗?但我知道她掌握着生杀大权,也不敢发作,只是小心翼翼地求她:我已经跑了两趟了,你能不能先把注销户口的证明开了,肉票我今天下午就拿回来,我今天上午还要赶着到公安局取出境卡呢。旧社会依然冷冰冰的,一口回绝:不行,肉票不拿回来,我不能开!我强忍着心中的火气,同她理论:我这个月不是还没有出国呢吗?凭什么要急着收肉票?她一听,淡淡的眉毛挑得老高,也提高了嗓门儿:这是规定,你们这些人要出国,就不应该吃中国的肉!我听了她的话,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真想大声跟她嚷一通,不过我还是咬咬牙忍住了。心里默默背诵毛主席语录:“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默诵完了,气顺了点,又第三次蹬上自行车交上了肉票,才将证明开出。 那时国家有规定,凡是第一次因私出国,机票都可以享受七折优惠。当时国际航班少,票价也十分昂贵。北京到巴黎的机票要四五千人民币。所以,谁也不会错过这个省钱的机会。我有一个朋友,也是去巴黎,她刚刚买好了机票,打电话告诉我手续很简单,只要带上护照,学校录取通知书就行了。我第二天就来到了民航大楼,售票处的小姐让我上二楼。 进了办公室,来人让我坐下。我把文件一一拿出,请他过目。然后就说:请您开一张购买优惠机票证明。他看了看我给他的材料,又看看我,说:你的情况不符合优惠条件啊。我吃了一惊,为什么?因为你出去是学经济,不是学语言。我一听,觉得他说的完全不合逻辑,学语言的和学经济的跟买机票有什么直接关系呢?他看着我,慢条斯理地点上一支烟:当然有关系了,学语言不拿学位,短期就回来了,你这学经济要拿学位,要好几年,属于长期出国。我一听,觉得他的解释荒唐至极,漏洞百出。于是我反唇相讥:我有同学也是学经济的,和我还是同一个学校的呢,她刚买了优惠机票,过几天就要走了,证明就是在你们这里开的! 那人见我有根有据,振振有词,于是站了起来,从地下提起一个暖水瓶,一边向那套着塑料玻璃丝编织套的杯子里倒水,一边不紧不慢地说:国家规定是国家规定,给不给开证明,我们可以灵活掌握。你的朋友是你的朋友,你是你,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我们要酌情处理。我气得呼地一下站了起来:真是岂有此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开张机票优惠证明也要灵活掌握。我明明是第一次因私出国,仅此一条就足够了!我明天要带上我的朋友一起来,让你看看她的机票! 他两眼死死地看着我,忽然脸上浮出了笑容:你知道吗?你生气的样子很好看。我喜欢看你生气的样子。来来,坐下,喝口水。并顺势将那个套着编织套的杯子推到我的面前。他这种明目张胆的刁难和羞辱令我气愤万分,我强忍住心中的怒火,也应着他的目光看着他,那是怎样一双色迷迷充满邪念的眼睛啊!刚才我一直没有注意看他的相貌,现在我面前的这张还算端正的脸是多么令人作呕啊! 望着他脸上这不怀好意的笑容,想起这些日子为出国所受的种种磨难,心中的怒气噌噌地一个劲儿往上冒。不在愤怒中爆发,就在愤怒中死亡。我忽然一下子爆发了:我绕过横在我面前的办公桌,快步走向他,然后抬起右手,对准他的右脸,啪!狠狠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那一刻,我大义凛然、痛快淋漓,仿佛是江姐痛斥叛徒甫志高、胡兰子怒骂阎匪兵…… 对不起,让各位读者失望了:其实那一记耳光我根本没有打出去,我既没有胆量也没有那么泼辣,只是脑子闪了一下这样的念头,运用了阿Q精神胜利法。 不过我当时的态度十分强硬,表情也一定很愤怒,一副不拿到证明就不罢休的劲头。我想他也许是在气我一点不解风情,不肯撒个娇,发个嗲,说句好话吧?不过,我凭什么?我按照国家规定走正当途径,为什么要低声下气,为什么要给他说好话?我心里这样想着,一言不发,就这样狠狠地盯着他。他也直直地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先把目光移开。不知是自觉理亏,还是自觉没趣,反正他终于开口了:好了,我这就给你开。不过我想告诉你,好多人都来过这里,长得比你漂亮的也有,笑得比你甜的也有,我都没有给他们开。我今天就为你破个例。咱们以后做个朋友吧。 他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已经打印好的、带有民航抬头的信纸,填上我的名字,还不断地念叨:金凤,金色的凤凰,这个名字好啊!我一言不发,像审犯人似的看着这个人在那里自编自演着一出闹剧,看着他自作多情的拙劣表演,忽然觉得又可笑又可气。他慢腾腾地写完了,站起身,一手拿着介绍信,一手伸向我,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也伸过手去,他狠狠地握住我的手,用力地摇晃,好像要把我的手指捏断。我使劲挣脱了他,头也没回地冲出了民航大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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