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序

      1961年中秋節，姥姥用布包了兩個月餅，交給表哥，要他去鄰縣成武看望正在農場監督勞動的父親。我也想去，就跟表哥暗中商量。我跟表哥如膠似漆，他給我講好多動聽的故事，還講他們學校里的各種新鮮事，無論什麼事情，對我總是有求必應。表哥一口答應。為了不給姥姥提供不許我去的機會，我提前溜出家門，遠遠地等着。當表哥提着小布包，穿着小褲衩，從家中走來的時候，我立刻蹦跳着迎上去。

       碧水長天，陽光明媚，秋高氣爽。眼前一片明亮，我和表哥像兩隻小鳥，展翅飛翔。持續三年的饑荒，似乎從不曾攪擾過我們的夢想；而對於滿頭銀髮，年邁的姥姥，卻像一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此刻，更令老人家備受煎熬的是她對那正在煉獄中掙扎的兒子的擔憂和思念；而我，或許還有表哥，想的卻是農場裡那青青的草，彎彎的河。

       過去的五十年，五百年，五千年，哪一年不是如此？洪水滔天，赤地千里，兵戈鐵馬，血流成河，一片焦土的日子，能有幾天？夜宿石壕村的杜甫，清晨上路，如果不颳風，不下雨，當天不照樣是吟詩作唱的好日子？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天不變，道亦不變，變的是人，是人的感情，人的感覺。故事情節，畢竟是有限資源，就像北京城裡的地下水，總有一天會用完。用數字構建虛擬遊戲空間，就是因為現實中會發生的故事供不應求，很難再發掘出新鮮。而惟有人的感情，人的感覺是一個無限空間，浸透在一個個家庭的興衰榮辱，一個個人的跌宕起伏，以及他們的每時每刻之中。儘管波瀾不驚，尋常看不見，偶爾露崢嶸，有時也能摧心裂骨，排山倒海，也能哭倒長城八百里。寫小說，就要學曹雪芹，讓讀者和作家一起回味當年的感覺。

       單縣距成武24公里，舅舅勞動的農場在成武縣城西不遠，約3公里。兩縣同處魯西南平原，有寬闊的公路相連。秋風蕭瑟，路邊參天的白楊樹不時撒下幾片黃葉；路旁農田裡，高稈作物，如高粱，穀子已收割完畢。經歷了饑荒的農民，把高產的地瓜（紅薯），視作救命法寶，極目望去，儘是綠油油的地瓜地和辛勤收穫的農民。我和表哥走在大路上，天南海北，無所不談。盡興處，一時間，恍如天馬行空的感覺。行程不到一半，我向表哥建議，咱們吃月餅吧。表哥眉宇間掠過一絲難色，又迅即消逝，表示同意。他從布包里拿出一個月餅，小心翼翼地掰成兩半，一半放回包里，這半個月餅由我和表哥分享。

      文學作品，無數次地演繹着情同手足，患難與共，相濡以沫的故事。其實，回到故事主人翁彼時彼刻，彼情彼景之中，那情節未必就能令人心潮激盪，豪情萬丈。野豬林，魯智深救林沖一命，教頭連個“Thank you！”也沒說，只是到了施耐庵的《水滸傳》裡，才成就了一曲千古絕唱。這正如表哥和我分享的那半個月餅，當時只覺得甜，好吃，絕沒想到五十年後，歲月沖走了那麼多記憶，留下的卻是那半個月餅。五十年前的感覺，絕對比茅台珍貴，更醇，更醉人。

      舅舅是魯西南地區解放後參加工作的革命幹部，五八年犯了錯誤，在本地農場監督勞動。這比起舉世聞名的“夾邊溝”，不知幸運了多少倍。舅舅從沒向我們提起過自己的困境，只是悄悄地告誡我們處處要小心。舅舅與另兩個“犯錯誤的”共用一間宿舍。白天，多買兩個饅頭，爺仨蹲在地上，圍着小板凳吃一碗菜；晚上，爺仨擠在一張床上睡覺。然而，我的日子卻過得十分愜意。因為，床頭放着兩本書，李六如的《六十年的變遷》第一，二卷，是從成武縣圖書館借的。大人們下地干農活，我就坐着小板凳，在門前的南瓜架下讀《六十年的變遷》。六十年代初，人民文學出版社剛出版《六十年的變遷》第二卷，連同一九五五年出版的第一卷，全國吹起一股讀《變遷》熱。床頭放着兩卷紅色革命巨著，顯然是認真接受改造的積極表現，自然不會惹麻煩。

      對於正上小學的我，讀小說也不是第一次了。儘管有字不認識，惟有讀《六十年的變遷》，是我讀得最透，印象最深，獲益最大的一次。五十年多年，每當有事，書中某個情節就會跳出來，與現實相對照。68年當兵種水稻，天天吃清水煮白菜，後來白菜也吃不上，麵糊糊里放點辣椒就是午餐。來自山東莒縣的副班長米興華發牢騷，發明了“夜光白菜”一說，差點被給了個處分。這時，讓人想起書中大清朝駐武漢新軍因天天吃黃豆芽，基層軍官和士兵幾乎要造反，發生兵變。都說清軍腐敗，喝兵血，人家還能吃上黃豆芽！連首長跟戰士同吃同處，不貪不沾，不喝兵血，兄弟們卻從沒吃過黃豆芽。操，還說我們幸福得像娃哈哈！

      這就是好小說的功力，讀一遍管保五十年不忘。筆者自忖沒有六如先生的才思，質資和經歷，但願以六如先生嚴謹，平實的寫作風格和寫作態度為榜樣，為奮鬥目標。故不揣冒昧，取本書名為《五十年的變遷》。

      春在湖西 

      2016年6月10日 於溫哥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