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災難 一次勝利
思公
記得剛懂事那會,曾把偉大領袖的語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精心地抄在筆記本上,激動之情,過去幾十年,還記憶猶新,從此有了不斷爭取勝利的人生。
有點遺憾的是來到這世上晚了些,沒能趕上享受把別人殺得血肉成河的勝利喜悅,只是從電影和書籍中,不斷體會那種經過殘酷鬥爭,血腥博殺,贏得勝利的快感。可能年齡小,從來沒去注意勝利前面的苦難歷程,或失敗方的感受。比如長征,很少注意紅軍8萬多人從江西逃出,一路被圍追堵截,只剩下幾千人到達陝北,而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老毛說的,長征是宣傳隊,是播種機,是全軍盡開顏的偉大勝利。
長大點後開始親身參加了很多偉大勝利,最早一次是戰勝了帝國主義封鎖,修正主義卡要和反動派破壞,取得了克服“三年自然災害”的偉大勝利。我沒做什麽貢獻,除了忍住挨餓,就是有一次在北海公園,看到一個像特務的人,報告了警察。至於付出多少代價,沒人詳說,也不大了解。接着就是文革時代了,那真是從一個勝利走向又一個勝利。揪出了大內奸,大工賊,大叛徒是個大勝利,野心家,陰謀家,兩面派的自我爆炸是更大的勝利。奪權是勝利,打倒也是勝利,直到打倒四人幫,這次勝利真不容易。過後了解,為了這些個勝利,可能死了幾千萬人。
從打倒四人幫的勝利後,人們聰明了許多,不再把我殺死你,你鬥倒我算大勝利了。好像“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轉到經濟領域。建了多少現代開發區是勝利,引進多少工廠是勝利,城裡有了機場,高爾夫球場也是勝利。有些勝利還帶些文革式幽默,如反腐勝利,抓了多少貪官,查到了多少贓款,比上年增長了多少等等,記得很有意思的一例是,報道北京警察打擊反扒取得勝利,幾日內從300路公共汽車上抓到上百小偷。近年國內各種惡性事件層出不窮,礦難頻發,黑社會猖獗,假冒偽劣泛濫,黃賭毒肆虐,但這些早晚會在官方總結報告中以整頓取得成效,打擊取得勝利而收場。君不見,最近陝西的假彩大案,受害者無數,我們聽到他們的聲音了嗎?看到的是劉亮坐着寶馬車,以庶民的勝利告終。馬加爵殺人被判死刑,所在大學慶祝歡呼,又一次正義的勝利。
而從災難直接轉成勝利的更是屢見不鮮,前幾年的長江大洪水,在我們腦海里可能留下最深的就是勝利了。前年非典,我們看到的是英雄輩出,各級領導的衝鋒獻陣,慶功,和勝利的喜悅。可是災難怎麽興起,受害者的痛苦,好像很少再提。現在全國都在學習英雄女公安局長,她的事跡很感人,但我們是否看到為什麽老百姓如此動情。當看到在任長霞上任時,幾千件積案,成百人的上訪,告狀,一個縣級市,那麽多黑惡團伙,那麽多冤情,那麽亂的治安,對當地人是不是一場災難呢?
媒體在爆光某個天災人禍,負面新聞時,已形成一種公式,淡化苦難,突出感激,宣傳英雄。不少報道總在幾天,或幾個月後,再到災難發生地,拍些歌舞昇平,欣欣向榮的鏡頭,以這種方式暗示勝利。或者乾脆宣揚勝利,無視他背後的災難前因。總之,災難越多,戰勝的越多,勝利越多,災難越大,戰勝的功勞越大,勝利越大。
另一種就是乾脆不報道或少報道壞事情,天天是好日子,天天是老百姓真高興。今年報道河南小麥高產,明年報道遼寧高粱豐收,反正一天換一個地方,中國那麼大,於是你一輩子看不完勝利的喜訊。我稍微體察到一點這些勝利的訣竅,辯證法加上控制新聞輿論的權力等於永遠勝利。這種勝利的可悲之處,是你根本沒有一個改進的機會,它把什麼都醜惡都給你藏起來,你說它壞,人家說它好的一面,勝利的一面,反到你理虧,人家真理永遠在握。我們這個社會大部分的電視、報紙、書刊、電影都是經過審查過濾後才出台的,一想到這,我就不寒而慄,既然你不相信我是一個成熟的公民,那我也沒法信任你。我現在經常條件反射,勝利越多,越讓我警惕,勝利越大,越讓我害怕。
讀雜書時,曾見過這樣一個典故,曾國藩剛統領湘軍時連打敗仗,不知怎樣向皇上寫奏摺,想來想去,只好如實寫“臣近日接兵,屢戰屢敗。”這時一個師爺過來,看後,一字沒改,但換了二字位置,變成“臣近日接兵,屢敗屢戰”。後來曾國藩不僅沒受責備,反受嘉獎。師爺真的很聰明,但最好別學,你用這招,老百姓會被弄糊塗,是非不清,好壞不分。再說,再巧的把戲,幾十年如一日地用,人也早看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