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東城燈市口大街,乾麵胡同里有中國社會科學院的一處宿舍,裡面兩棟4層樓房,主要住着原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學部(社科院前身)的大學者。因為有哥們兒和同學住那,20年前去那院裡玩過不少次。後來書讀多了些,才知道這兩棟樓住了一堆國寶級人物。
楊絳在回憶文章中說了些文革中院裡的事,提到在大花壇邊挨批鬥,我對那個樓前的花壇印象還有。道聽途說,加上東看西瞧,有些有趣的聽聞到現在還記得,現在想起來生出些感慨。那樓里沒住什麽官,于光遠在樓下一個小院裡住過,可能考古所所長夏鼐算官銜大的,院裡孩子都記得他的汽車,但夏在學問上也牛得很,據說是中國得到外國大學榮譽學位最多的。所以夏家也很難說算個官,但是公認是該樓份最大的住戶。錢鍾書也是老住戶,文革中家裡搬來造反派,老兩口回來與勞動人民同吃,同住,受了不少再教育,聽哥們說,那時錢家老有吵架聲,既有革命群眾,“再說,抽你丫的”的罵聲,也有揚夫人責備錢老夫子的斥責聲。最後,錢夫婦落荒而逃,躲在辦公室,幾年不敢回家,回去交個水電費都要“保鏢”護送。另一個神秘人物是羅爾綱,著作等身,名聲極大。這個曾在胡適家住過5年的入室弟子,批胡適風風火火時,他一言沒發,雖然名氣大,但幾乎沒人見過他,因為他幾乎沒下過樓。還有個研究甲骨文的大家胡厚宣,在圖書館,看過他的精裝大字本關於甲骨文研究的一大套著作,仔細翻了一下,發現是台灣版,而同名的大陸版,薄薄的幾本,密密麻麻,破紙劣墨,很不起眼。可是聽說,因為台灣盜版他的著作,一分錢也沒付,老頭氣的夠戧。
其實樓里最牛,最神的應該是金岳霖。金1914年就拿到了哥倫比亞大學博士,又在牛津呆過多年。是中國近代哲學開山鼻祖的人物。他和林徽因,梁思成的關係浪漫又崇高,他們三人間的關係真有點像小說里的故事。梁思成、林徽因去世之後,他們的兒子梁從誡就同金岳霖住在乾麵胡同這個樓里,梁管他叫“金爸爸“。據說,金岳霖解放前是個洋的不得了的人,衣着,飲食都很西化。但院裡孩子對金的印象卻完全另一個樣子,他穿着老式棉袍,特別是他坐三輪平板車出行,人們印象深刻。文革前,金先生靠個三輪車夫,也是個老頭。有一次毛主席請他吃飯,飯桌上毛主席曾提出希望他哲學也要聯繫群眾,他窮思苦想,相出了坐三輪車到王府井轉轉的聯繫群眾的好方法。一個老頭拉着個更老的老頭行使在王府井大街上,誰也不會想到,他們正執行偉大領袖的神聖使命。文革開始後,三輪車也屬於剝削階級的四舊打倒了,他認識的車夫改騎平板車了,金常去醫院,就拿個馬扎,放在平板車上,乘板車出入,金老頭御駕算是宿舍里的一大景觀。估計沒人有這樣想象力,這老車夫拉着的板車上,坐者的這位東張西望的老頭是咱們國家首屈一指的大哲學家。
不知道也就罷了,但知道又怎麽樣呢,我聽人給我講了個事,已經文革後了,有一次,樓里修暖氣管路,噪音很大,梁從誡怕金岳霖心臟不好受影響,去樓上找施工的工人,說樓里住着金岳霖,是位90歲的著名大學者,請施工小點聲。工人們愛搭不理的,梁下樓,就聽見上邊一人說:金岳霖是誰,老丫的死不死啊。我聽了這個故事大笑,常常想起此事。我總覺得工人也沒錯,社會科學在近幾十年來有點慘不忍睹。獨立性少了,社會功能也減弱了,文章,道理,學術有時真不值錢。甚至從事社會科學的人,也相對貶值的利害。罵聲“老丫的死不死呀“雖然聽着不舒服,還真有點一語道破天機的味道。而沒有社會科學的發展,人們幾十年耳朵里全被灌輸的是無休止的詭辯和別有用心的宣傳,你在那裡自拉自唱,以為人家還在聽,其實人人都在心裡罵:老丫的死不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