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五常的常識性智慧
冼岩
經濟學家張五常談學術時常常偏執,用經濟學解釋社會時每每天真,但在學術以外,他
在許多問題上卻經常表現出老年人在閱歷人生後特有的常識智慧,即所謂人生睿智。
張五常在一篇文章中談到,民主制度的功能是防止出現暴君。初讀至此筆者頗不以為然
,近讀許家屯訪談錄,才體會到張五常此說的中肯切直,比之劉軍寧“沒有民主就沒有
安定”的空泛之論,高下有神奇、腐朽之別。
最近,僑居美國的許家屯面對記者公開抨擊美國的民主制度:“美國權錢交易合法化,
要不得啊!從政黨化發展到兩黨化,發展到一黨獨大化!三權又獨立又不獨立!”;
“三權越來越不能互相制約了:按法律規定是由總統提名最高法院法官,有出缺的,就
要由當政的總統再提名,現在的九個大法官,五個是在觀點上傾向於保守──小布什
2000年上台,不就是他們裁決導致的麼?三權的另一權,作為立法機構的國會呢,現在
也是共和黨把持。”
當然,許家屯的反思還有待深入:指出弊病並不難,難的是找出病因。美國人難道不希
望自己擁有完善的民主制度?他們難道有意把自己的制度弄殘缺?顯然,美國的制度缺
失不是出於理念不當、認識不清,而是由於現實原因。政治制度只是社會的上層建築,
其性狀、功能要由社會基礎決定。美國國內共和黨的一強獨大,是與美國作為唯一超級
大國在國際社會的一強獨大同步的,二者共同促成了美國當前的帝國化趨勢。政府是國
家利益在國際領域的當然代表(這也是認同國家利益的中國人,必然在國際問題上與中
國政府的立場頗多重合的原因),國家公共權力的一元化,有利於在國際事務上的集權
化,有利於世界格局的單極化,因此,在國內國際領域同時出現一強獨大的局面,符合
美國利益向全球擴張、並長期保持霸主地位的戰略需要。
不管美國病的成因是什麼,它至少告訴我們:制度並非可以僅僅通過設計而完善,設計
再精美的制度,其效果也取決於現實的社會基礎。如果連民主憲政的故鄉美國的政治制
度都因受到現實因素的梗阻而走樣變形,那麼在水土不服嚴重的中國,它會被扭曲成什
麼樣子?誰能說清楚?
在這種“三權又獨立又不獨立!”、“三權越來越不能互相制約”的格局下,必然會衍
生越來越多的濫權、侵權和腐敗。但是,美國畢竟是民主國家,當權者可以利用權力格
局暗箱操作,但不能鬧出公共醜聞;換言之,當權者可以小偷小摸乃至大偷大摸,前提
是必須掩飾得當。在反對黨和媒體的監視下,這意味着當權者可以變壞,但不能壞得過
分,更不能固執錯誤。
不但美國如此,其它東歐、南亞、拉美的民主國家也類似。如劉軍寧所說:“民主國家
雖然也免不了有許多違法的、醜陋的現象,但卻很少出現大規模的政治暴力、內亂”--
只要民主制度沒有被嚴重扭曲,情形確實如此。上述國家有可能政黨輪流執政輪流腐敗
,但太過分的必定會被輪換下來,不會象中國文革時那樣:除非領導人壽終正寢,否則
錯誤無法糾正。
由此可見,民主制度有一種糾錯功能,可以防止醜陋或錯誤愈演愈烈、無法糾正,用張
五常的話說,就是民主制可以防止暴君。“防止暴君”,確實是對民主制度功用最一針
見血的評價。張五常的高明,根源於他在民主社會的多年體驗,根源於他不是通過書本
理念、而是通過實際生活來認識民主。
張五常在文中還談到:中國現在的執政者不可能成為暴君,在可預見的將來,中國也不
會出現暴君,因此民主制並非當今中國的迫切需要。筆者同意這一判斷,堅持實用主義
取向、“摸着石頭過河”的執政者,具有較強的“學習能力”與執政靈活性,他們是不
會執錯不改的。最近中國政府的“向左轉”,以及諸如免除農業稅、實行計劃生育獎勵
扶助政策等系列政策調整,都證明了這一點。當前的權力格局也不具備產生暴君的基礎
,除非是全面的社會危機暴發,反逼出軍事強人體制--從這兒到那兒,中間還隔着十萬
八千里;只有沉迷在觀念的象牙塔中,才會看不到現實的距離,以為不管多遠都可以一
躍而過。
因此,民主制度雖然是實現長治久安的重要手段,卻並非現階級中國社會所必須。從多
項社會目標的輕重緩急來衡量排序,民主政治的轉型可以貽之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