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電視劇《亮劍》裡面的一段爭論
第三十四集中,李雲龍的岳父——民主人士田墨軒與丁偉軍長之間有一段對話,起初是討論朝鮮戰爭,之後討論政治上的意識形態,最後說到了中蘇關係。很有意思,摘錄如下:
//(田墨軒說)我們這樣的農業大國,缺的是科學家,缺工程師,缺各種管理人才,恕
我直言,軍人已經夠多了。一個朝鮮戰爭,就把國民經濟推後了十年。應該把精力,集
中到經濟建設上……丁軍長,如果我們的爭論,僅僅是喝白酒好還是喝紅酒好,海參
是蔥爆呢還是紅燒,那就爭論好了,歷史上從來沒有因為這樣的爭論而引起有組織的殘
殺,有組織的殘殺不外乎由以下幾點爭論而引起:哪個民族是最好的;哪種宗教是最好
的;哪種政治理論和政治形式是最好的;為什麼其他人是如此的愚昧和邪惡;他們為什
麼要抗拒我們把他們納入我們的控制之下;……我們為什麼不能擱置這些意識形態的
爭論?哪些政治理論是最好的,哪種政府形式是最好的,當初共產黨和國民黨如果能擱
置這些爭論,就不會有後來的三年內戰,和美國的關係也一樣,應該擱置這些意識形態
的爭論……作為中共將領,你們有你們的戰爭觀,作為民主人士,我田墨軒有我自己
的看法,就目前中國的經濟,與這樣一個世界人口大國相比,可以說是一窮二白。應該
把精力集中到國內經濟建設上,無論國際國內,凡意識形態的爭論,可以暫時擱置,發
展國與國之間的正常關係,不要以意識來劃分敵我,甚至捲入戰爭,這是中華民族的最
大民族利益……從來沒有單純的軍事問題,軍事、政治、外交,那是密不可分的,從
防務的角度上看,如果一個國家的周邊地區出現了一個軍事強國,它必然要構成潛在的
威脅。無論它奉行什麼主義,它和你的關係是如何的密切。作為一個有戰略眼光的將軍
,應該有冷靜的判斷力和預見性。//
田墨軒這番話看起來挺有道理,既概括了國內現狀,又準確預測了60年代中蘇關係破裂。似乎很有說服力。但是我還是覺得他這番話是錯的。他用一個錯誤的推論,推導出了一個正確的結果。
錯誤在這句話:
田墨軒說:有組織的殘殺不外乎由以下幾點爭論而引起:哪個民族是最好的;哪種宗教是最好的;哪種政治理論和政治形式是最好的;為什麼其他人是如此的愚昧和邪惡;他們為什麼要抗拒我們把他們納入我們的控制之下;……
丁偉軍長沒有反駁他這段話。那麼如果我反駁的話,我就會說:
意識形態的分歧永遠也不可能導致戰爭。世界上從來就沒有單純的民族戰爭,也從來沒有單純的宗教戰爭。導致戰爭發生的決定性因素,是物質上的利益衝突,而不是意識形態的分歧。用馬克思主義語言來講,那就是戰爭的根源是不同利益集團之間的階級鬥爭。脫離物質利益談戰爭,把戰爭原因歸結為意識形態之爭,這是歷史唯心主義。
人類歷史上找不到脫離物質利益的戰爭。十字軍東征,基督教和伊斯蘭教開戰,表面上是宗教戰爭,實際上是為了爭奪耶路撒冷,是為了物質利益。試想,十字軍為什麼不征討北極的愛斯基摩人?那裡也有異教徒,他們為什麼不打?無非是因為愛斯基摩人與基督徒沒有利益衝突罷了。
日本人侵華,表面上是民族矛盾,但實際上是戰爭的原動力是資本主義爭奪資源,掠奪市場的擴張性。
50年代中國涉足朝鮮戰爭,表面上是為了捍衛社會主義政權,實際上是為了保衛東北的重工業基地。
60年代中蘇對抗,表面上是由於赫魯曉夫秘密報告引起的路線鬥爭,實際上,真正原因是反抗蘇聯通過不平等貿易,強行剝削中國(可參見1973年鄧小平的聯大報告)。
美國打阿富汗,表面上是為了報復9.11,但實際上是為了爭奪控制中亞,從背後遏制俄羅斯、歐洲、中國的戰略要地。
美國打伊拉克就更明顯,表面上是為了普及民主,世界上是為了搶石油。
無論是資本主義制度,還是社會主義制度,當聯盟內部發生利益衝突的時候,都會形成新的階級對立,這樣一來,即便是馬克思主義者內部也會發生思想分歧,無論這些人的信仰曾經是多麼接近,他們也會翻臉。中蘇衝突如此,文革就更明顯。文革中左傾路線和右傾路線的鬥爭實際上是代表了建國初期兩個對立的利益集團的利益衝突。所有的意識形態之爭都是借屍還魂,當利益衝突激化之後,人群會自動醜化競爭對手,把對手說成魔鬼、異教徒、背叛者、劣等民族、等等...這時候,意識形態的鬥爭才剛剛開始。
王墨軒辯論的方式是,首先掩蓋抗美援朝的物質利益,把抗美援朝定義成純粹的信仰戰爭,然後再批判他歪曲過的那個抗美援朝。王墨軒的辯論很高明,他在批判抗美援朝之前用了一個過渡,這個過渡就是“有組織的殘殺不外乎由以下幾點爭論而引起:……”那段話。首先把戰爭解釋為單純的意識形態衝突,給聽眾灌輸唯心主義戰爭觀,然後再順理成章地把朝鮮戰爭唯心化。
我不知道《亮劍》的導演為什麼不通過丁軍長的嘴反駁田墨軒,也許導演也認同田墨軒的觀點。看了《亮劍》,感覺國內的輿論真是寬鬆,影視劇的導演雖然不敢直接批判、指責中共歷史,但是卻敢於公開的懷疑,並引誘民眾對中共歷史進行反思。一些對社會不滿,或是思想抵抗力差的年輕人大概會說田墨軒是個什麼有良心的獨立知識分子吧。
毛澤東說:“階級鬥爭,一些階級勝利了,一些階級消滅了。這就是歷史,這就是幾千年的文明史。拿這個觀點解釋歷史的就叫做歷史的唯物主義,站在這個觀點的反面的是歷史的唯心主義。”
《亮劍》中的田墨軒就很象個歷史唯心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