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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明白了楊小凱先生
送交者: 蘆笛 2006年01月06日08:56:55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終於明白了楊小凱先生


蘆笛


一、楊小凱先生的立場轉變


在海外華人知識分子中,我最心儀者當數已故楊小凱教授。他曾是《中國之春》和《北京之春》的活躍撰稿人,發表的文字我基本都看過。在追悼他的文章里,我曾經回憶道,通過閱讀他那些文字,我發現彼此思想成長的過程驚人的類似,都從原來的“革命教徒”轉變成為堅定的反革命分子,看穿了暴力革命絕非解決社會危機的正道,只會造成無窮無盡的災難,引發規模空前的社會倒退。正因為彼此信念相似,我才把這位傑出的獨立知識分子,引為萬里之外素未謀面的知音。

後來卻看到一個網友轉來的楊先生的帖子,在那上面楊先生改變了原來的政治立場,轉而認為人民不能放棄暴力革命的選擇,否則無以威懾拒絕讓步的頑固統治者,云云。

那帖子讓我覺得十分震動而且失望,但我依然想,以楊先生之好學深思,絕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的政治主張。既然這麼說,想必是有重大的理論考慮吧。

儘管如此,我還是在批判暴力革命的一系列文章里,委婉地批判了“威懾”論,指出科技進步已經剝奪了人民的暴力手段,空談暴力革命不但威懾不了統治者,反倒會嚇得他們更加兇殘,動輒過度反應,向人民毫無必要地舉起屠刀。


二、我的基本信念


我的基本信念早就寫在一系列舊作里了,那思路非常之簡單,完全是基於連白痴都能看見、能明白的基本事實和常識之上:

1、現代科技進步和極權社會的組織方式,徹底剝奪了人民組織起來並武裝自己的可能。人民再無可能如同傳統社會那樣,使用相當於統治者的暴力手段去推翻統治者。在這種情況下,奢談暴力革命甚至號召人民起來去推翻中共,就是讓人民去自殺。

2、即使暴力革命能成功,也絕對只會製造出一個集權程度遠比被推翻的舊政權高、新統治者比舊統治者更加心狠手辣的反動社會來。

3、人類歷史上發生的社會進步,都不是靠人民推翻統治者取得的,而是統治者主動或被動讓步的結果。

4、統治者和人民的利益重合程度,遠遠超過了毛共餘孽願意承認的,在大多數情況下,從遠期來看,統治者對人民讓步其實是雙方都受益的事。

根據這些基本事實和常識,我提出“作忠誠反對派”的主張,建議反對派採取主動,實行朝野和解,主張人民放棄大而無當的政治鬥爭,改為維護自己權益的經濟鬥爭。這種鬥爭必須具有明確、具體、可行的訴求,最高追求目標應在統治者的讓步上限之內。人民應能在鬥爭中隨時調整目標,及時與統治者妥協,避免出現僵局,招致血腥鎮壓。通過這種局部的、有限的、實際的鬥爭,逐漸改善人民的權利,點點滴滴地推動社會進步。

本着這一精神,我還提出爭鳴各派放棄道德批判的傳統作法,使用基於事實和邏輯的功利分析,進行理性辯論,以達成滿足統治者和人民雙方遠期利益的共識去求同存異,並主張知識分子以“捨命求真”的新作風,代替“舍真求善”的千年陳腐傳統,絕不因政治需要或出於階級、集團利益的考慮,就放棄對事實的追求。

這些思想都已經在我的頭腦里醞釀了幾十年,我覺得是顛撲不破的。上網六年,我一直在兜售這些黑貨,也從未見到有誰提出過言之成理的質疑,遑論是駁倒它們。

不料繼朱成虎事件之後,最近又接連出了一大一小兩件事,幾乎徹底顛覆了我這些基本信念,讓我陷入極大的信仰危機。幾周來輾轉反側,灰心到了極點,甚至想從此放棄寫作,去干點對自己有實惠的事。


三、大事:汕尾慘案


汕尾血案引起了我極大的憤怒,因為它又一次證明我黨仍在篤信“屠民治國論”。汕尾村民從事的正是我主張的有限的、具體的經濟維權鬥爭,根本不是89學運或法輪功示威那種毫無明確訴求、對人民的具體權益改善毫無幫助、只能引起統治者恐慌的假大空政治運動,然而統治者仍然毫不猶豫地舉起了屠刀。這種毫無必要的兇殘,哪怕是從統治者的遠期利益來看,都是極度愚蠢的自傷行為。

更令我絕望的是,我在網上看到了一份據說是胡錦濤的內部講話,他竟然對人民自發的維權鬥爭咬牙切齒,認定那乃是我黨目前的打擊重點,這說明我黨已經是????吃秤砣──鐵了心了,甭說與人民分享政權,就連起碼的權益也絕不會恩賜給人民。很明顯,人家就是橫了心要一口吃盡社會財富,絕不讓人民染指,臥榻之側,豈容人民鼾睡?!

絕望之下,我終於明白了楊小凱先生為何要提出那“威懾論”,於是寫了《胡溫,屠民並非治國之道》,用人民革命來嚇唬中共當局。可惜立刻就有人引用我的舊話來反駁我:“在一連武警前,一萬民眾也不過是一堆肉!”我還能說什麼呢?從20歲起,我就喪失自欺欺人的能力了。

更令我目瞪口呆的是黨朋們倚冰山如泰山的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著名黨朋首領阿隨網友發表臭名昭著的“狼羊律”,認定國家就是富人俱樂部,中國是中共的私器,我黨是吃人民不吐骨頭的大灰狼,而人民不過是被這些鈎爪鋸牙食人肉的豺狼痛吃的小綿羊,此乃“宇宙運行規律”。你要不服氣,這就去起兵造反,把我黨推翻了。沒這本事就趁早閉嘴。

這裡面暴露出來的鼠目寸光的小人得志的猖狂氣焰,讓我目瞪口呆。如果我是胡中央,首先要整肅的就是這夥蓄意揭穿我黨面具,以放肆侮辱人民的巧妙方式刺激煽動人民造反的“第五縱隊”。這些人對我黨維持欺騙統治起到的破壞作用,根本就不是傳統奸臣如蔡京、魏忠賢輩可以望其項背的。與此同時,我還要鼓勵那些“民運”人士如徐水良、高寒等輩盡情表演,好讓他們暴露的猙獰面目把中立群眾推到我黨懷抱中去。

然而令我瞠目結舌的是,阿隨透露出來的心態,其實正是我黨決策階層的主導思想,它不但沒有引起我黨警覺,反倒成了准官方意識形態!再也無法想像世上有如此昏庸、如此愚昧的政府了。我雖然諳熟中國人的愚昧、特別是歷史上那些昏庸的統治者難以置信的愚昧,但也到此嘆觀止矣。

這些荒謬絕倫的現象,嚴重質疑了蘆笛思想的基本假設。

上文介紹的蘆笛思想,其實隱藏着一個假設:“中共統治者有足夠的政治智慧,能夠看到他們的遠期利益何在。”

正是出於這個基本假設,我才主張人民進行有限的維權鬥爭,提出民間獨立知識分子應該勇作“布衣帝王師”,學作中國從未有過的“忠誠的反對派”,站在人民的立場上,使用功利分析的手段去說服統治者尊重人民的權益,作出必要的讓步。也正是出於這個基本假設,我才主張政治上的各派停止道義批判,代之以功利分析,以此求同存異,共存共榮。

但事實證明,無論是中共統治者和他們的民間代言人,還是形形色色的民間反對派,根本就愚昧到了無法看到自己的利益何在的驚人地步,這才會出現“倒共派曲線擁共,擁共派曲線倒共”的中國獨有的社會現象。Therefore,基於人類common sense提出的蘆笛思想,根本就不符合中國國情。中國人似乎是一種特殊生物,其心理和其他人類毫不相同。


四、小事:“賀文”現身


這“賀文”乃是鄭馬之爭的虛幻配角。10年前,《民主中國》以“郎文”名義發表了《馬悲鳴強詞奪理》的讀者來信。《民主中國》編輯部發現該文發自馬悲鳴的私人郵箱,於是鄭義便寫了《馬悲鳴賣矛又賣盾》的短文,指控馬悲鳴化名批駁自己,以此打知名度。

馬悲鳴矢口否認,說那文字是他綜合了兩個朋友的電話批評,為他們捉刀寫成的。後來他又改口,說該文中心思想出自賀文一人,由此引發了馬悲鳴長達10年的報私仇活動。為這P大的事,他比《碧血劍》上的金蛇郎君夏雪宜還變態,不但整個政治立場來了個U轉,從原來的中共的嚴厲批判者,變成了凡共必捧的黨衛軍首領,甚至墮落到勒令湖北省公安廳虐待政治犯的地步,更濫傷無辜,辱罵一切“民運”人士甚至獨立知識分子,從鄭義夫婦罵起,歷所有的“民運”頭面人物,甚至連從未惹過他的死人如已故楊小凱教授都不放過。新近劉賓雁老仙逝,屍骨未寒,他就在網上大肆散布自己捏造的劉的“隱私”,甚至效法無恥娘們,把這種“隱私”發到我的私人信箱裡來。

“賀文”就是在這種背景下現身的,他給我來了封信,說自己就是那引起如此軒然大波的神秘配角。

“賀文”的短短幾行字,使我極度upset。昨夜我一宿沒睡,一連給這位神秘人物接連發了6、7封英文信,其中有一封長信,每句話都使用好萊塢電影上看來的不堪入耳、更不堪入目的下流話辱罵之,用得比標點符號還頻繁,而且我特地留了心,注意到務必不重複使用同一髒話,否則無法出氣。

這種信,我這輩子還沒寫過,但此後我毫不羞慚,只覺得對方咎由自取,罪有應得,活該。問題是,他的出現,顛覆了我“捨命求真”的主張。而這信念的轟毀,無論我如何毒罵都無法挽回了。所以,受害人其實是我而不是他。

為使讀者明白這點,現在假定(請注意,我這只是純粹虛擬,並非實指)“賀文”說的是真話,那他不是正在身體力行我“捨命求真”的主張麼?

看過拙著《論費厄潑賴應該速行》的讀者,應該記得該文的基本主張,那就是追求崇高的目的絕不能使用下流的手段,否則只會適得其反。基於這一點,我指出費厄潑賴規則是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扭曲的實體,強烈反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傳統作法。後來更進一步提出“捨命求真”的主張,認為在任何情況下,哪怕是不利於自己所屬的階級或黨派的情況下,都該毫不猶豫地承認真相,不管由此可能引起什麼嚴重後果。

在後來的文字中,我還指出,從魯迅到西方左派犯了大錯,正是因為他們放棄了這個原則。因為覺得披露真相不利於人民,有利於統治者,所以30、40年代的中外左派們才閉眼不看斯大林統治的蘇聯的血腥現實,60年代的西方左派才閉眼不看毛治下中國的撐天白骨,謳歌“人民當家作主的社會主義天堂”。那就是他們的“良心”──同情被舊統治者壓迫剝削的人民大眾,使得他們認為必須“舍真求善”,不對一個新生的“人民國家”求全責備。這種想法至今尚是倒共“自由知識分子”們的理論指南,網人樊弓教授就曾格外自豪地提出,就是應該基於政治需要採取這種雙重標準。

如今“賀文”的出現卻從根本上證明了中外左派確實幹得對,就是應該“舍真求善”!

假定“賀文”說的是真話,那他這真話又有什麼建設意義?馬悲鳴追求的根本不是積冤得到昭雪,這早在兩年多前就在《海納百川。眾議院》暴露無遺了。當時我頂住了擁鄭兵團造成的絕對一邊倒的強大輿論壓力,在仔細閱讀分析雙方證詞後,作出了極為雄辯的判決,主張推翻“左右互搏”的指控,但鑑於馬多年糾纏騷擾攻擊鄭義夫婦,給他們造成嚴重困擾和精神傷害的事實,我認為鄭不必向馬道歉,馬也不得再糾纏鄭。

那判詞一下,雲兒首先改變了態度,老非接着跟上,連賽昆都為之語塞。雲兒和老非都是極有威信的網人。彈指間,原來絕對一邊倒的輿論改了向。此事就此得到了合理解決。馬悲鳴感激涕零,口口聲聲管我叫“蘆青天”,並賭咒發誓,說他90%服從我的判決,只保留10%的行動自由,以防鄭義反過來攻擊他。這些帖子都留在《海納百川。眾議院》裡,廣大網友有目共睹,並不是我現在虛構出來的。

可就在問題得到合理解決、雙方實際利益都沒有受損的情況下,這位“賀文”卻出來攪了局。誓言尚在眾人之耳,馬卻立即拋出兩份“鋼鞭材料”來,一份據說是“賀文”的電話號碼;另一份據說是“賀文”寫的文理不通的爛文字。就憑這倆一錢不值的玩意,馬就有本事踐踏剛剛發下的誓言,再度猖狂侮辱誹謗鄭義,重喊“鄭義不道歉,就讓他滅亡”的語言暴力口號。

這事實無比雄辯地證明,馬關心的根本不是澄清真相,更非洗雪積冤,恢復名譽,而是以此作為報私仇的唯一理由。此人心理已經徹底變態,根本就不可理喻。報私仇現在已經成了他的生命宗旨與存在方式,不但是驅使他活躍在網上的唯一動力,甚至是他活下去的基本原因。假定鄭義真的向他道歉認錯,那反倒要讓他如有所失,再也無法把握人生。這種變態心理其實是國民通病,中國人執着地要求日本道歉的發生機制與此完全相同,對此我早在《仇恨將把我們引向何方》的舊作中分析過了。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馬關心的根本就不是什麼真相問題,更與鄭義和其他網人的反應無關。馬的根本問題,乃是如何醫治被瑣屑怨懟極度扭曲了的病態心理。在這種情況下,“賀文”出來做濫好人,只會越發使馬喪失理智,徹底走火入魔。哪怕從關心馬的角度來看,如此“捨命求真”也只會害了他。

由此便引出了一個顛覆我那基本思想的邏輯結論:“真”不一定是我主張的那個值得不惜一切代價追求的絕對目標,在有些情況下,它其實受功利考慮的制約。馬悲鳴此案就是最生動不過的證明。

我遇到的理論災難還不止此。如所周知,前段燕南人先生出來歡呼“斬刁民”,引起了我的暴怒。但馬悲鳴不正好是這種得寸進尺的刁民標本麼?這麼說,謠傳老鄧在六四屠殺前說的“退一步就全完了”,雖然透出了文明人難以容忍的大血腥氣,其實也有一定道理,乃是基於對馬式刁民行為心理的深刻把握,其實符合中國的國情?再推下去,豈不要通向我最痛恨的“屠民治國”論?

這就是我不眠不休,徹夜辱罵那“賀文”的深層心理原因。可憐此人既與馬某為伍,當然智力絕對好不到哪兒去,因此,他是絕對不會理解我為何如此粗魯放肆的。如果說我對此感到少許內疚,那也就只限於這點。


五、不能服己,焉能服人?


本人上網,講究的就是一個真字,從來不憚以真實面目示人。凡是我寫的東西,無論是政論,是雜文,是抒情散文,都是真實思想、真實感情的自然流露,凡是我鼓吹的信念都是自己真心相信的。現在這一大一小兩件事卻從根本上動搖了我的基本信念。再寫下去,只怕要加入那些“清流”戲子們,於人於己究竟何益?所以,我得閉關長思一段時間再說。

Meanwhile,我在此留下那個日夜折磨我的問題,請有心者幫着參詳:

中國人是否有足夠智力看到自己的利益何在?中國人是否具有凡是生物都具備的趨利避害的智力?如果有,為何朱成虎將軍那種小丑竟然會被當成民族英雄歡呼?為何“倒共派曲線擁共,擁共派曲線倒共”竟然會成了壓倒一切的社會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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