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汝霖「五四」辯誣 |
| 送交者: 馬悲鳴 2007年05月01日16:03:08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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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汝霖「五四」辯誣 馬悲鳴
《曹汝霖一生之回憶》第六十八章詳細敘述了五四運動始末。這是他沉默了四十年之後的唯一書面自辯。中國近代史上的人命災難,尤其文革,“說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說你不是,你就不是,是也不是。”遍及全國的冤假錯案,就是這樣造成的。故曹汝霖的自辯更應該受到重視。 許多人都知道清朝文學名著是《紅樓夢》,其實還有一本寫得好的是《海上花列傳》,用吳語寫妓院。可惜吳語不易懂。張愛玲因深愛此書,將其翻譯成純白話文,使其便於傳播。曹書半文不白,不甚易懂。我將其略加改動為純白話文。原書的每一自然段改寫為一節。每節前面加了編號,以方便讀者對比曹的原文。 「五四」運動的過程與「六四」有些相似。「五四」運動分為兩個階段。其一為5月4日前後的遊行示威和打人放火。曹謂學生雖然不明真相,然亦出於愛國心。但平息之後,至6月初學潮又起,就是有背景,有組織的蓄意而為了。 「六四」也是一樣。從4月20日學潮開始到4月27日抗議《四二六社論》的大遊行為止,姑且可以認為學生雖然不明真相,然亦出於愛國心。但平息兩周之後的5月13日忽然以絕食為名占領天安門廣場,則就是有背景和有組織的蓄意而為了。 章宗祥被打得很嚴重,身負五十六處傷,而且被鐵杆擊中頭部,造成腦震盪。趙家樓曹宅亦被焚毀過半。曹汝霖、章宗祥和陸宗輿並非由巴黎和會失敗而引咎辭職。三人其實並未提出辭職申請。他們是因徐世昌為藉機剪除段祺瑞羽翼而直接下達的「辭職照准」令去職的。 曹汝霖說「五四」開啟了遇事輒以學潮遊行為武器的先例,直到大陸變色(49 年)嘎然而止。其實到了1957年,學潮又借幫共產黨整風之機而起。1966年再度以中共批判走資派之名而起。直到1989年借反官倒之名再起,仿佛「五四」又來。鄧小平果斷採用了當年段芝貴想用而沒用的“出隊彈壓”,糜平了學潮,至今一十八年,不再有此擾擾攘攘者也。 曹汝霖因在日方有信用,而民國政府的稅收不上來,遇事多要向外國銀行貸款才能維持。粉碎張勳復辟的馬廠誓師之軍費,就是由曹汝霖冒險潛入復辟的北京城內,從橫躺在馬路上睡覺的辮子兵身上象下跳棋似的邁過去,找到六國銀行貸的款。若無曹汝霖,則馬廠無錢誓師,前清沒準就復辟成功了! 巴黎和會上拒絕簽字的陸征祥是曹汝霖最親密的朋友。如今一說到「五四」運動就大罵曹的同時大捧拒絕簽字的陸征祥,甚是荒唐。 【《曹汝霖一生之回憶》】~~~~~~~~~~~~~~ 第六十八節·「五四」運動終身受冤誣 一、 駐日公使章宗祥這次回國,有人告訴我,外邊有傳言說∶“你們與日本接洽,將要倒徐世昌擁段祺瑞,這次章公使回國,就是商談如何進行的辦法。” 我說∶“這真是無稽之談,不知從何說起。我們從來沒有這種意思。” 那人又說∶“你不知道嗎?吳笈孫秘書長在半壁街有聚會之所,時常密商對付段祺瑞,大約這謠言即從那方面來的。” 我聽了他說的有實據,似信非信,不以為意。章宗祥這次回國,想多休息,避免應酬。故我以天津特一區的房子為其居停之所。 二、 章宗祥回來後的第三天,便是五月四日。徐世昌在總統府設午宴為章宗祥洗塵,有總理錢能訓、杜閏生和我作陪。宴會中間,承宣官入告,警察總監吳炳湘來電話報告,天安門外有千餘學生,指巴黎和會失敗,攻擊曹總長諸位,手執白色標語旗遊行。請諸位暫留總統府,不要出府回家。 當時巴黎和會上我國代表陸征祥拒絕簽字的消息已經傳到北京。我聽了就向徐世昌總統說∶“這次和會,來電報告很少,不知總統府方面有無電告?學生既然歸咎於我,總是我不孚眾望,請總統即行罷免。” 徐世昌總統一再挽留,且說“學生不明事情,不必介意”,即顧錢能訓總理說∶“打電話令吳總監妥速解散,不許學生遊行。” 席散後,錢總理約到他公事室少坐,即撥電話向吳總監傳達徐總統命令。杜閏生先回去了。少頃錢總理又電問吳炳湘總監∶“現在怎樣了?” 吳說正在勸說不許遊行,但學生增加到約有二千人了。 又等了一會兒,錢總理又電問吳總監∶“解散了沒有?” 吳答∶“人多嘴雜,頗不易為,恐他們定要遊行示威。” 錢說∶“請你多偏勞。” 有頃,吳總監來電話說,他正在勸說解散之時,衛戍司令段芝貴忽然要出兵彈壓。“如果段芝貴出兵,即由他去辦,我不問了。” 錢總理電請段芝貴說,“這是地方上的事,不到出兵時候不必出隊伍,由吳總監去辦,請你不必過問。” 又等了一會兒,段芝貴來電話說,照吳總監辦法,不能了事,非派隊伍出來,嚇唬嚇唬他們不可。 吳總監也來電話說,“段芝貴如定要派兵,我即將警察撤回,以後事情,由他負責吧,我不管了。” 錢總理一面勸吳總監妥速解散學生,一面勸段司令不要出兵,地方上事,應由警察負責,不必派兵彈壓。 段芝貴則說,照吳總監辦法,不但不能解散學生遊行,恐事情擴大更麻煩。 雙方各執一辭,爭辯不已。 看着錢總理兩面為難,沒有辦法。我和章宗祥說,“我們走吧。”遂告辭而出。 三、 回家路上,汽車沒不過前門,我沒有看見學生。到了家門,警察廳派來三四十名警察。隊長向我請示,怎樣保護法? 我說,“這是你們的事,怎麼反來問我?” 隊長說,“上頭命令「文明對待」,故連警棍都沒有帶,怎麼好呢?” 我苦笑道,“你們看怎麼好,就怎麼辦得咧!” 警察即找木板石塊之類去堵大門。我家向無警衛,牆不高,門又不堅,正在此時,丁士源大踏步進來,見我與章宗祥在客廳談話,便說,“我剛路過東交民巷,學生遊行隊要進東交民巷,為守兵所阻,即向東而行,人數不少,看來即將到這裡來了。” 他見警察在堵門,他說∶“堵門有何用處?” 我說,“他們奉的命令,是文明對待,故連警棍都沒帶。” 丁士源聽了大笑道∶“好個文明對待!” 正說話間,聽得吶喊叫囂之聲,漸漸清晰。丁士源說,“來了你們先躲避,不要吃眼前虧。” 我即到東面去看我父親,見我父呆坐在廊下,有一丫環一童僕陪侍着。 頃刻之間,吶喊之聲,越來越近。有頃,見白旗一簇一簇在牆外出現。父親囑咐我躲避,但我家房子的建築是一排平列的西式房,無處可躲。正在這時,忽有一石朝我父親飛擲過來。幸虧丫環用身子一擋,打中了她的背脊,腫痛了好幾天。若打中我的病父,就不堪設想了。我趕緊扶我父親進屋。 四、 我於倉猝間,避入一間小屋(箱子間)。章宗祥由僕人引到地下鍋爐房(此房小而黑)。這間夾壁箱子間,一面通我妻子的臥室,一面通我兩個女兒的臥室,都有門可通。我在裡面,聽了“砰”的一聲,知道大門已經撞倒了,學生蜂擁而入,只聽得一片喊聲∶“找曹某打他,他到哪裡去了?” 後又聽得砰砰蹦蹦玻璃碎聲,知道門窗都打碎了。繼又聽得瓷器擲地聲,知道客廳書房陳飾的花瓶等物件都摔地而破了。
後來學生又打到我兩個女兒的臥室。兩女不在,他們便將鐵床的杆柱零件拆下來作武器,走出我女兒房,轉到我媳婦房中。 我媳婦鎖了房門,獨在房中。學生即用鐵杆撞開房門,問我在哪裡。 我媳婦答,“他到總統府吃飯,不知回來沒有?” 他們即將鏡框物件等打得稀爛。我媳婦即說,“你們是文明學生,怎麼這樣野蠻?” 我在小室,聽得逼真,像很鎮定。 學生打開抽屜,像在檢查信件,一時沒有做聲。後又傾箱倒篋,將一點首飾等類,用腳踩踏。 我估計學生即將破門到夾壁箱子間來。豈知他們一齊亂嚷,都從窗口跳出去了。 這真是奇蹟。 六、 學生又到我父母臥室,將一切器皿打毀。對我的雙親,承他們沒有驚動。 學生打開櫥門見有燕窩銀耳之類,即取出了匣子摔了滿地。我父親跟他們說∶“這是人家送我的,我沒捨得用,就送你們好了。何必暴殄天物?” 學生們不理,還是踐踏得粉碎而去。 後來他們到汽車房,將我的乘用車搗毀,取了幾筒汽油,到客廳書房等處澆上汽油,放火燃燒。頃刻之間,火勢上升。丁士源即將我的老父母扶到院中角落坐下。 七、 章宗祥在鍋爐房,聽到上面放火,即跑出來,向後門急走,被學生包圍攢打。他們見章宗祥穿了晨禮服,認為是我,便把他的西裝撕破。有一學生,用鐵杆朝他腦袋後打了一下,章宗祥即倒地。 丁士源向警長說,“現在學生已放火傷人,成了現行犯,還能文明對待嗎?” 警長亦不理。正好日本友人中江丑吉聞訊趕到,見章宗祥倒在地上。他認識章,便推開學生,將章宗祥連抱帶拖,出了後門,藏在對面油鹽店。自己把門而立,用日本腔的中國話說,“這是我的朋友,你們要打即打我,我不怕!” 中江雖知自衛之法,亦已被鐵杆打傷多處,臂背紅腫,經月余才愈。 吳總監隨即趕到,一聲「拿人」令下。首要學生聽說,早已逃得無影無蹤了,只抓了跑不及的學生二十餘人,送往警察廳。 八、 我仍在小室里。吳總監向我道歉,將我們全家送到六國飯店。消防隊亦趕到,東院一排西式房已燒盡了,只剩了門房及西院中國式房一小部分,隨即救滅。 章宗祥亦由總監派車送入同仁醫院。我趕到同仁醫院,見章宗祥面色蒼白,閉目而睡,其狀疲憊狼狽。我沒有驚動他。醫生告我,章宗祥全身共受傷大小五十六處,幸沒中要害。後腦震盪,故致暈倒,等靜養兩三天后再看。 我又回到六國飯店,囑電京奉局速開一專車到天津,接章宗祥夫人來京。 傅增湘總長來慰問,他說,“我聽得消息,即到北大勸說,但已預備出發,阻擋不住了。請你原諒。想不到學生竟如此大膽荒唐。” 總統府秘書長也來來。我因不滿於他,對他很不客氣。 他問我火燒情形。我說“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去看吧。” 後警察總監吳炳湘來。我問他逮了幾個學生? 他說,“他們聽了我汽車喇叭聲,要緊的學生都已逃光了。等我下令拿人,只剩了二十餘個跑不及的學生,我看他們不是重要的。” 我說,“打人放火的都沒抓到。這些盲從的學生不必為難他們,請都釋放了吧,他答應而去。” 九、 後來我又到醫院,因不知章宗祥傷勢情況,便也住在醫院。章宗祥夫人來時,已經在第二天凌晨了。 我雖住醫院,也不敢去看章宗祥,恐他感觸,於傷不利。他夫人告我,“若無中江,仲和之命休矣!” 我聽了悽然,很感激中江丑吉的見義勇為。真夠朋友的! 章宗祥醒來後說,有一小記事本,和皮夾鑰匙,都放在我家鍋爐房裡。後都果然在那裡找到了。 等章宗祥傷勢漸愈,我才出醫院。 徐世昌把我安置於團城。團城前有玉佛殿,後有住房十餘間,又有一斜廊通到一亭,下臨北海。我即以住房住家眷。我父母已於翌晨送天津住友家。亭名沁春,我即以作書房起坐室,殿前兩旁,各有群房十對間,其時部中秘書,恐我有事,每日必來,即於右側群房為休息所。左側群房,公府派一連兵護衛,跟我家僕役廚子等同住一起。 十、 我到團城的第二天,段祺瑞就來慰問。此老向來無虛偽的敷衍。他說∶“這次的事,他們本是對着我來的,竟連累了你們。我很不安。”他又問章宗祥傷勢如何?並且說“你們不必辭職,看徐世昌如何處置?”說完老段即告辭出去。 我本已預備辭呈,因段祺瑞囑咐不必請辭,只好暫擱。 後來章宗祥出院。徐世昌安置他住進北海北角的靜心齋。當時北海尚未開放,靜心齋也有亭榭樓閣,古松翠柏,風景宜人。外交部將其重新裝修好,以備招待外賓之用。靜心齋和團城有船可通,不必經由外面。徐世昌為我和章宗祥的安頓,倒是斟酌周到,煞費苦心。
我住進團城數天之後,徐世昌忽於傍晚駕一扁舟,由北海登團城而上。我適在沁春亭。他直入亭中。當時已夕陽西下,清風徐來。他說“這裡很涼快”,又下亭同到前院,經過玉佛殿,說“玉佛還是泰國進貢的a”。見古[木舌]樹有數十株,他說“這樹俗名白皮松,只有北方有,團城特別多”。且走且說,“我留一小舟,在城下北海,可駕游北海。北海魚種很多,亦可垂釣消遣。” 他又問我“帶書本來沒有?” 我答“沒有。” 他說,“可送些書來,供你解悶,你有所需,打電話給秘書廳好了。” 走到北海邊,他即乘小舟而去。 他談笑如常,對學生事,一字不提,避開現實,真老於世故者也。 他隨即送來一部「東三省政書」,是此老在東三省政績奏摺和很多軍機處來往書電,木板大本十二冊,誠洋洋大觀也。 後徐世昌總統又派秘書長吳笈孫送我和章宗祥各五萬元。一為蓋屋,一為養傷。 我報告段祺瑞。老段說,“還了他,我們不是可以用金錢收買的。” 我遂將贈款交還吳秘書長,並囑咐他代我謝謝總統。 後來徐世昌總統又要為我置買一宅。我也謝絕了。 十二、 我住進團城頭幾天,還見有學生,手執了白旗,三三五五的行走,後來就沒有了。 北大蔡元培校長有簡單的談話登在報上,記得有「民亦勞止,訖可小休」之語,也是勸學生停止的意思。 我以為學潮已經結束了。豈知不多幾天,有朋友來告,“學潮又起來了。這次似有背景,且像有組織,有名人在街頭演說,不是學生。這些名人歷數你們種種罪惡。其中有一人,你也認識(姑隱其名),竟抬了棺木在旁,大罵你為親日派,甚至說你不但想出賣山東,連中國都要給你賣掉,說你簽了二十一條還不夠,將來必將與日本簽中日合併條約呢。他說‘你們學生,怕還不知道’。還說‘曹汝霖有權力,可能殺我,我拼一條命,跟他斗到底 ’,故將棺木預備在此。” 此人演說地點就在北大附近,頓時學生來聽者數百人。學生大聲說道,“我們也非跟他拼命不可。” 於是這個人幫助學生,設立學生聯合會,派學生到上海聯絡,且運動商會,要求罷市。 上海學校亦同時響應,但商會不很聽他們鼓動。上海有青年會會長朱某亦是好出風頭的人,趁此機會幫助學生,向商會董事要求,且叫學生向商董磕頭跪求,說得痛哭流涕。 商董們無奈,答應開會商議。報館亦附和鼓吹,說和會失敗,全因我們三人對日外交失敗之故。學生聯合會又運動商會聯名電政府,請求罷斥曹(汝霖)陸(宗輿)章(宗祥)三人,以謝國人。 政府接到此電,以為機會正好,即不等我們上呈辭職,竟下辭職照准之令矣。
以我的揣想,徐世昌本來打算借上海南北和會,抑制段祺瑞勢力,故南方代表,最初提出陝西戰事和參戰的借款問題,都是針對段祺瑞的。如果段祺瑞不理,就以破壞和會的責任,罪段祺瑞,公之於世,訴諸輿論。 段祺瑞明白徐世昌的用意,即命令陝西劃界停戰,參戰案件報送和會。 南方代表,提議裁撤參戰軍,同時提到國會問題。到此,反牽涉到徐世昌自己的地位問題。正好發生學潮,攻擊我們,徐世昌即利用這個機會剪除段祺瑞羽翼,斷其日援之路,本非初意,又不敢直接下令罷免,於是繞了大圈子,達成目的。 可惜徐世昌百密一疏。他不先設法讓我辭職,就直接下達了「辭職照准」之令,反授段祺瑞口實,斥之為“命令造謠”,成為政府笑話。 十四、 命令下達之日,段祺瑞就來團城氣呼呼的說∶“你們沒有辭職,而他徐世昌捏造「辭職照准」之令,命令亦造謊言,天下尚有公論是非嗎!?徐世昌為人敦厚,以前舉動,亦許不是出之他意,但這次命令,他還能推辭責任嗎?這次學潮,本已平息。那班破靴黨,以為沒有達到目的,又利用街頭演說,鼓動起來,擴大到各處,唯恐天下不亂。徐世昌明明知道卻不加制止。尤其對你們,為他冒天下之大不韙,借成日債。徐世昌的這種舉動,真所謂過河拆橋,以後還有何人肯跟他出力?他對我作難竟累及你們,良心何在?豈有此理!” 說罷不等我答覆,段祺瑞竟悻悻然而去,可見此老心中之忿懣,滿腹牢騷。 十五、 後來政府下了一道命令,告誡學生,並且說我們幾個都是公忠體國,為國家效力的,沒有對不起國家之事,爾學生勿輕信謠言等語。 這是官樣文章,為我們洗刷,但與「免職令」又自相矛盾。 接着錢能訓辭總理職,徐世昌任命龔心湛為總理,以示錢能訓的引咎。此舉有和段祺瑞接近之意。 徐世昌為北洋元老,素稱德高望重,猶不免使用權術,可知政局之複雜陰陽。以我這等平凡且向來無機詐之人,如何能適應這種政治環境?我自愧無能,從此退出政界,未嘗再問政治,自號覺庵,竊比古人年至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那時我已近五十矣。
五四這件事對我一生名譽,關係太大。學生運動,可分前後兩段。前段純系學生不明事實,出於愛國心,雖有暴行,尚可原諒。後段則學生被利用,為人工具。那位演說之人,盡其毒舌之所能,任意造謠毀謗。學生幼稚心理,以為名人演說,一定可靠,牢記在心。甚至我子女上學,亦受同學揶揄,可想中毒之深。 俗語說,真金不怕火燒,話雖如此,然在此澆漓社會,子且不能信父,何況他人,我若不於此時表明真相,恐怕連我自己的後人,也會誤會。故我寫此事,不厭其詳,但求真實,信不信由人。我總憑自己的記憶,將此事之真實性,儘量報告出來,也可使我良心稍安而已。
徐世昌不滿段祺瑞是權力之爭。然段祺瑞的權力並非從徐世昌處爭奪而來。這是盡人皆知的。然居其位而無其權,總不免觖望。而以我之觀察,段祺瑞對徐世昌,總算唯命是從,不失尊敬之意。 即以此事而論,段祺瑞亦沒有直斥徐世昌,足見段祺瑞之厚道。而徐世昌對我們三人,事前如何布置我不知道,事後之安排,亦可認為他確有內疚之心,故我仍事以師禮。至於街頭演說之人,與我雖非至交,亦非泛泛。 其人寫作甚佳,唯器量太小。大凡器小之人,必多猜疑。我與章宗祥曾向徐世昌推薦他為秘書。徐世昌說,“我的秘書長,用不着磐磐大才”,即指此也。豈知他反懷疑徐世昌要用他,被我們破壞。 又有一年,他向我借三千元過年。我也答應了,因急景凋年,一時忘了於年前送去。到了新年送去,他竟大怒拒而不受。 我莫名其妙,後有他的同鄉告我,“借錢過年,總是為窮,新年送窮,我鄉最忌”,他以為我故意開玩笑,觸他霉頭。但我哪裡知道?真是為好反成怨了。 然因此細故,竟成大仇。他明知政務事實,故意顛倒是非,無中生有,以蠱惑青年,毀我名譽,至於此極,使青年信以為真,何乃太毒。 然人心不古,天道猶存,此君熱衷過度。段祺瑞執政時,他又入段系,派為參政,曾托雲沛向我疏通。我說“事已過去,請不必介意”。 後來他投入郭松齡部下。郭敗,此君竟死於亂軍之中,屍骨無存。自食其果,我亦為之惋惜。 十八、 其當時的友人都問我,“你為何不自辯?” 我以為眾怒難犯,眾口鑠金,辯亦無益。何況我父親曾有“止謗莫如自修”之家訓。若彼此呶呶不休,更增老父之慮,故從無一言辯白。 豈知處此是非不明之時代,不自辯白,即認為默認;不表白真相,即目為不敢發表。久而久之,積非成是。故雖事成陳跡,不能不發其真實相也。 後來北大有關此事的人,已將「五四」事件改稱為文藝運動,使人將「五四」運動,淡然忘之,不意國民政府編輯教科書又將此事列入,並加以宣染,遂使全國學子,知有「五四」運動之事,即知有我之名。我之謗滿天下,實拜國定教科書之賜也。 我所寫的,是憑我親身經歷之事,即捕了無關緊要的學生二十餘人,是根據吳總監對我說的。我已請他釋放。 後有說北大學生亦有被捕,經名流保釋,則非我所知矣。至於其他方面的事情,我不知者,亦無從寫起,非故意從略也。 十九、 巴黎和會中國首席代表,外交總長陸征祥回國後,以夫人有病為名,申請出使瑞士,為夫人養病。徐世昌准其所請,派為出使瑞士公使,遂偕夫人出國。 陸征祥在瑞士購置一別墅,為夫人養病。夫人病故後,陸征祥以夫人遺言,入天主教本篤會隱院修道,苦修十六年成為司鐸。 羅馬教皇對陸征祥特別優待,本打算等陸氏成為司鐸後,來華傳教,這樣可以和上流社會來往,廣傳教義。但又怕陸征祥身體孱弱,不勝繁劇,故先派南文院長來華觀察。南文到南京後,已與當局接洽同意。 南文臨行時,陸征祥囑咐他對徐世昌和我特别致意,故又到天津訪問徐世昌。徐世昌為他設茶會,約我全家與會,並攝影,囑咐南文氏攜歸,送與陸征祥作為紀念。 陸氏自進本篤隱院後,與我常通信,告我本篤會情形,並贈我他與培德夫人新婚麗影。院中因他身弱,特設一小教堂,省他多步。他來信告訴我,說把我和許文肅公的照片並列擺在祭台上,每天做彌撒,為我祈禱,並附寄祭台照片,比起在國內時,倍覺親切。 陸征祥臨終時,囑咐陪他的司鐸說,“我死以後告知在中國四位摯友,即顏惠慶、劉符誠、顧少川和我(據「陸征祥傳」)”。我揣摩他的用意,好象於「五四」運動對我彌補他的歉疚之意。(陸征祥因拒絕在巴黎和會上簽字而成為民族英雄的同時,曹汝霖五四成了民族罪人)。此事距今四十餘年,回想起來,陸征祥這樣做,於己於人,都有好處。 雖然於不明不白之中,犧牲了我們三人,卻喚起了多數人的愛國心,總算得到代價。又聽說與此事有關的青年,因此機緣,出國留學,為國家成就人才。 在我呢,因此而脫離政界,得以侍奉老親,還我初服。所惜者,此事變化,以愛國始,而以禍國終。蓋學潮起始,由於學子不明事實真相,誤聽浮言,激於愛國心,以致有越軌行動,情有可原。 北大校長蔡元培先生發表談話,勸學生適可而止。學潮似已平息。然而反對者以尚未達到目的,又鼓動街頭演說,加以背後有組織,有援助,遂擴大範圍,遊說至上海等處。導致我們三人下台,錢能訓內閣引咎,蔡校長亦辭職南下,反對者已如願以償矣。 哪知反對者所利用之工具,反為陰謀野心家滲入利用,遂使此風瀰漫全國。以後遇事,動輒以學潮遊行為武器,擾擾攘攘,永無停止。直至大陸變色,此風反嘎然而止。推原禍始,未始非「五四」運動肇釁開端者也。
根據張國燾回憶,五四當天被捕學生人數為三十二名。 當年中國派往巴黎和會代表團成員名單∶ 外交總長陸征祥任代表團首席代表 【附錄二】~~~~~~~~~~~~~~~~~~ 馬悲鳴、林思雲∶策馬入林(二)·五四運動 【馬悲鳴】∶林思雲,你好。我的下一個問題是∶「五四」運動是以日本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占領德國膠東半島利益,得到列強承認引發的。據說中國在巴黎和會的代表真的沒簽字。不知這事最後怎麼處理的。也沒聽說抗戰前日本仍盤踞在膠東半島。既然日本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為何後來聽不見消息了。 【林思雲】∶你這個問題非常尖銳。中國歷史書上說日本一次大戰時強占原德國的膠東半島租界,在中國引發了「五四」運動,可是以後中國歷史書上再沒有提到關於日本盤踞膠東半島的情況。中國歷史書的這種“有頭無尾”敘述,未免讓人納悶:盤踞在膠東半島的日本人為何後來不見了消息? 我到了日本後,看了一些日本的歷史書,發現和中國的歷史書大相徑庭。不管日本的歷史書是否真實,但日本歷史書對歷史事件的交待都是“有頭有尾”,沒有讓讀者感到納悶不解的不可思議之處。我下面就根據日本的歷史書,補充一下中國歷史上這一段“謎史”。 一次大戰結束後,在1919年的戰後巴黎和會上,除了意大利以外的歐美列強都同意日本繼承前德國在山東的殖民地和特殊利益,1919年4月28日,中國代表在巴黎和會的交換文書上簽署“欣然同意”。但北京政府(袁世凱於1916年去世)的行為激起了全國的愛國主義熱潮,引發了“「五四」”運動。1919年6月19日,北京政府在民眾的壓力下,被迫同意罷免三名被指為“國賊”的高官,同時拒絕在巴黎和會的協議上正式簽字。 【馬悲鳴】∶其實被罷官的這三個人都不是國賊。張國燾率學生火燒趙家樓時,曹汝霖就在家中,一直藏在一小屋內。外邊發生的一切他都聽得到。結果章宗輿倒霉,被學生誤認做曹汝霖,白挨了一頓打。 曹汝霖遭罷免以後不再從政,抗戰時期日本想延攬舊北洋政府各部次長以上的官員出來任職。曹、陸、章三人都拒絕了。光復後戴笠進北京捉拿漢奸,首先就把曹、章扣了起來。後來曹汝霖給蔣介石寫信,聲明自己一直經商,從未出任過偽職。蔣接信後讓戴笠放人。戴笠並當場向曹汝霖致歉。曹又代章宗輿求情,證明他也不曾出任過偽職。蔣介石問明就是「五四」挨打的那個“章”以後,也下令把他放了。 【林思雲】∶其實巴黎和會協議讓中國簽字本來就是一個形式。不管中國政府簽不簽字,德國在山東的殖民地照樣轉交給了日本人。但後來國際形式發生了變化,1920 年代初歐美各國反對戰爭的和平主義思潮開始抬頭。當時中國是地球上唯一一塊還沒有變成列強殖民地的廣闊土地。人們擔心列強在角逐中國時,會引發另一次世界大戰。在此背景下,1921年8月,美國邀請英、法、日、意以及中國、比利時、荷蘭和葡萄牙商討各國的裁軍問題和中國問題。最後達成了關於中國問題的「九國條約」。 「九國條約」要求各國尊重中國的主權和領土完整,同時要求中國對各國門戶開放。對於中國來說,「九國條約」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條約,它客觀上限制了列強在中國繼續進行的殖民活動,對中國的領土完整起到不小的保護作用。後來日本侵略中國東北時,由於違反了「九國條約」,被列強所孤立,不得不退出國際聯盟。 在華盛頓會議上,日本同意大規模裁軍,並對中國作出了不少讓步,宣布收回「二十一條」中的一些不平等條款,並將青島等前德國殖民地歸還中國。 1922年2月4日,日本正式將青島返還。不過日本有一個附加條件,就是青島返還中國後應作為開放港口對外開放。所以盤踞在膠東半島的日本人,在1922年以後就沒有了消息。 【馬悲鳴】∶你要不說,我還真不知道膠東半島被日軍從德國人手裡奪過來,最後還真還給了中國。《三國演義》裡的劉備從曹軍手裡奪得荊州,雖然口頭上答應還給東吳,但始終不肯真還。最後還是呂蒙「白衣渡江」的偷襲才又奪了回來。看來日本至少在膠東半島問題上比劉先主還講信用。看來打倒自己國家高官的「五四」運動一點用處都沒有。 【林思雲】∶我不明白中國的歷史書中,為什麼只交待中國人民反對帝國主義割占中國領土的愛國行為,卻不交待那塊被割占的中國領土最後下落如何。這種“有頭無尾”的歷史搞得中國人迷迷糊糊。也許正是在這種迷迷糊糊之中,中國政府才能號召起強烈的愛國熱情。 【馬悲鳴】∶凡外國人有虧於中國的,中國政府便大肆宣傳,以揚其短。凡外國人有益於中國的,中國政府便不許言及。你看「蘇聯老大哥」當初給中國援建了多少東西。中國人至今一字不提。可毛澤東為爭共產黨世界的霸主,對赫魯曉夫意氣用事。蘇方被迫撤走了專家,中國人卻記恨至今。 蘇聯專家來的時候是「雪中送炭」,走的時候是「錦上撤花」。人家不過幫着你半截不幫了,並沒有損毀中國的一草一木。有什麼可怪罪人家的?而且若無「蘇聯老大哥」當初的援建,中國的基礎工業根本沒辦法起步。 前些日子有位澳大利亞的中國通本傑明,寫了本有關中國書。書名取雙關語《赤字》。書中形容中國人的愛國主義是∶“操外國人,這就是愛國”。這話倒是不假。 【林思雲】∶今天就談到這兒吧,你也該休息了,下次再聊。 【附錄三】~~~~~~~~~~~~~~~~ 以下是老曹原文。 「五四」運動終身受冤誣 曹汝霖
仲和來後三日,即五月四日,東海在公府設午宴為仲和洗塵,有錢總理杜閏生與我作陪。宴到中間,承宣官入告,吳總監來電話,天安門外學生千餘人,手執白旗,標語為和會失敗,攻擊曹總長諸位,請諸位暫留公府,不要出府回家,因學生將要遊行。其時巴黎和會,我國代表不簽字的消息已傳到北京,我聽了即向總統說,這次和會,來電報告很少,不知公府方面有無電告。今學生既歸咎於我,總是我不孚眾望,請總統即行罷免。總統一再慰留,且說學生不明事情,不必介意,即顧錢總理說,打電話令吳總監妥速解散,不許學生遊行。席散後,錢總理約到他公事室少坐,即撥電話告吳總監傳達總統命令,閏生先回去。少頃錢總理又電問鏡潭(吳炳湘)現在怎樣了,吳說正在勸說不許遊行,但學生加到約有二千人了。又等了一回,錢干臣(錢總理號)又電問鏡潭,解散了沒有?吳答人龐口雜,頗不易為,恐他們定要遊行示威。錢說請你多偏勞。有頃,吳總監來電話謂,正在勸說解散之時,香岩(段芝貴字,時任衛戍司令)忽要出隊彈壓,如果香岩出隊,即由他去辦,我不問了,干臣又電請香岩說,這是地方上的事,不到出兵時候不必出隊伍,由鏡潭去辦,請你不必過問。又等一回,香岩來電話謂照鏡潭辦法,不能了事,非派隊伍出來,嚇唬嚇唬他們不可。又由吳總監來電話謂香岩如定要派兵,我即將警察撤回,以後事情,由他負責吧,我不管了。錢總理一面勸吳總監妥速解散,一面勸段不要出兵,地方上事,應由警察負責,不必派兵彈壓。香岩則說,照鏡潭辦法,不但不能解散學生遊行,恐事情擴大更麻煩。各執一辭,爭辯不已。看錢總理兩面為難,沒有辦法,我與仲和說,我們走吧。遂告辭而出。 回家時汽車不經過前門,沒有看見學生,到了家門,警察廳派來三四十名警察,隊長向我請示,怎樣保護法?我說這是你們的事,怎麼反來問我?隊長說,上頭命令「文明對待」,故連警棍都沒有帶,怎麼好呢?我苦笑道,你們看怎麼好,即怎麼辦得咧!警察即找木板石塊之類去堵大門。我家向無警衛,牆不高,門又不堅,正在此時,丁問槎(士源)大踏步而進,見我與仲和在客廳談話,他說我剛路過東交民巷,學生遊行隊要進東交民巷,為守兵所阻,即向東而行,人數不少,看來即將到這裡來了。他見警察在堵門,他說堵門有何用處?我說,他們奉的命令,是文明對待,故連警棍都沒帶。問槎聽了大笑道,好個文明對待!正說話間,聽得吶喊叫囂之聲,漸漸清晰,問槎說,來了你們先躲避,不要吃眼前虧。我即到東面去看家父,見我父呆坐在廊下,有一婢一童陪侍着。頃刻之間,吶喊之聲,越來越近。有頃,見白旗一簇一簇出現牆外,父囑我躲避,但我房的建築是西式一排平列,無處可躲。正在這時,忽有一石對我父飛擲過來,幸婢將身一擋,打中背脊,腫痛了好幾天,若中我病父,即不堪設想了,即扶我父進屋。 我於倉猝間,避入一小房(箱子間),仲和由仆引到地下鍋爐房(此房小而黑)。這箱子間,一面通我婦臥室,一面通兩女臥室,都有門可通。我在裡面,聽了砰然一大聲,知道大門已撞倒了,學生蜂擁而入,只聽得找曹某打他,他到哪裡去了。後又聽得砰砰蹦蹦玻璃碎聲,知道門窗都打碎了。繼又聽得瓷器擲地聲,知道客廳書房陳飾的花瓶等物件都摔地而破了。 後門又打到兩女臥室,兩女不在室中,即將鐵床的杆柱零件拆作武器,走出了女兒房,轉到我婦房。我婦正鎖了房門,獨在房中,學生即將鐵杆撞開房門,問我在哪裡。婦答他到總統府吃飯,不知回來沒有?他們即將鏡框物件等打得稀爛。我婦即說,你們是文明學生,怎麼這樣野蠻?我在小室,聽得逼真,像很鎮定。他們打開抽屜,像在檢查信件,一時沒有做聲。後又傾箱倒篋,將一點首飾等類,用腳踩踏。我想即將破門到小屋來,豈知他們一齊亂嚷,都從窗口跳出去了,這真是奇蹟。 又到兩親臥室,將一切器皿打毀,對我雙親,承他們沒有驚動。打開櫥門見有燕窩銀耳之類,即取出了匣子摔了滿地。我父即說,這是人家送我的我還捨不得用即送你們好了,何必暴殄天物?他們不理,還是踐踏得粉碎而去。後到汽車房,將乘用車搗毀,取了幾筒汽油,到客廳書房等處澆上汽油,放火燃燒。頃刻之間,火勢上升。問槎即將老父母扶到院中角落坐下。 仲和在鍋爐房,聽到上面放火,即跑出來,向後門奔走,被學生包圍攢打。他們見仲和穿了晨禮服,認為是我,西裝撕破,有一學生,將鐵杆向他腦袋後打了一下,仲和即倒地。問槎向警長說,現在學生已放火傷人,成了現行犯,還能文明對待嗎?警長亦不理。適日友中江丑吉聞訊趕到,見仲和倒在地上,他亦認識,即推開學生,將仲和連抱帶拖,出了後門,藏在對面油鹽店,把門而立,說日本腔的中國話,這是我的朋友,你們要打即打我,我不怕!他雖知自衛之法,亦已受鐵杆打傷多處,臂背紅腫,經月余才愈。吳總監隨即趕到,一聲「拿人」令下,首要學生聽說,早已逃得無影無蹤了,只抓了跑不及的學生二十餘人,送往警察廳。 我仍在小室里,吳總監向我道歉,將全家送到六國飯店。消防隊亦趕到,東院一排西式房已燒盡了,只剩了門房及西院中國式房一小部分,隨即救滅。仲和亦由總監派車送入同仁醫院,我即到同仁醫院,見仲和面色蒼白,閉目而睡,狀很疲憊狼狽,我沒有驚動他。醫生告我,他全身共受傷大小五十六處,幸沒中要害,後腦震動,故致暈倒,等靜養兩三天后再看。我又回到六國飯店,囑部電京奉局速開一專車到天津,接仲和夫人來京。傅沅叔(增湘)總長來慰問,他說我聽得消息,即到北大勸說,但已預備出發,阻擋不住,請你原諒,想不到學生竟如此大膽荒唐。府秘書長亦來,余因不滿於他,對他很不客氣。他問我火燒情形,我說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去看吧。後吳鏡潭來,問他逮了幾個學生。他說,他們聽了我汽車喇叭聲,要緊的學生都已逃光了。等我下令拿人,只剩了二十餘個跑不及的學生,我看他們不是重要的。我說,打人放火的都沒抓到,這些盲從的學生不必為難他們,請都釋放了吧,他答應而去。 後我又到醫院,因不知仲和傷勢情形,即住在醫院。仲和夫人來時,已經在第二天凌晨了。我雖住醫院,亦不敢去看仲和,恐他感觸,於傷不利。他夫人告我,若無中江,仲和之命休矣,我聽了悽然,很感中江之見義勇為,真夠朋友。仲和說,有一小記事本,和皮夾鑰匙,都放在曹家鍋爐房裡,後都找到了。等仲和傷勢漸愈,我才出醫院。東海為我安置於團城,團城前有玉佛殿,後有住房十餘間,又有一斜廊通到一亭,下臨北海。我即以住房住家眷,家父母已於翌晨送天津住友家。亭名沁春,我即以作書房起坐室,殿前兩旁,各有群房十對間,其時部中秘書,恐我有事,每日必來,即於右側群房為休息所。左側群房,公府派一連兵護衛,跟我家僕役廚房等同住一起。 我到團城第二天,合肥即來慰問。此老向不虛偽的敷衍,他說這次的事,他們本是對我,竟連累了你們,我很不安。又問仲和傷勢如何。且說你們不必辭職,看東海如何處置?說了即辭出,我本已預備辭呈,因合肥囑不必辭,只好暫擱。後仲和出院,東海安置他於北海北隅之靜心齋。時北海尚未開放,靜心齋亦有亭榭樓閣,古松翠柏,風景宜人,外交部新修理油漆,以備招待外賓,與團城一葦可通,不必經由外面。東海為我與仲和之安頓,倒是斟酌周到,煞費苦心。 我住團城數天后,東海忽傍晚駕一扁舟,由北海登城而上。我適在沁春亭,他直入亭中,時已夕陽西下,清風徐來,他說這裡很涼快。又下亭同到前院,經過玉佛殿,說玉佛還是暹羅進貢的。見古[木舌]數十株,他說這俗名白皮松,只有北方有,團城特別多。且走且說,我留一小舟,在城下北海,可駕游北海。北海魚種很多,亦可垂釣消遣。又問我帶書本來沒有?答沒有,他說,可送些書來,供你解悶,你有所需,打電話給秘書廳好了。走到北海邊,即乘小舟而去。他談笑如常,對學生事,一字不提,避開現實,真老於世故者也。隨即送來一部東三省政書,是此老在東三省政績奏摺與軍機處來往書電很多,木板大本十二冊,誠洋洋大觀也。後又遣吳笈孫送我及仲和各五萬元,一為蓋屋,一為養傷。余報告合肥,合肥說,還了他,我們不是可以用金錢收買的,遂送交吳秘書長囑代謝總統。後又要為我置買一宅,我亦辭謝。 我在團城頭幾天,還有學生,手執了白旗,三三五五的行走,後來即沒有了。北大蔡孑民校長有簡單談話登於報上,記得有「民亦勞止,訖可小休」之語,亦是勸學生停止之意。我以為學潮已經結了,豈知不多幾天,有友來告,學潮又起來了。這次似有背景,且像有組織,有名人在街頭演說,不是學生,歷數你們種種罪惡,中有一人,你亦相識(姑隱其名),竟抬了棺木在旁,大罵你為親日派,甚至說你不但想出賣山東,連中國都要給你賣掉,說你簽了二十一條還不夠,將來必將與日本簽中日合併條約呢。你們學生,怕還不知道。還說他有權力,可能殺我,我拼一條命,跟他斗到底,故將棺木預備在此。此人演說即在北大近處,頓時學生來聽者數百人。學生大聲說道,我們也非跟他拼命不可。於是這人幫助學生,設立學生聯合會,派學生到上海聯絡。且運動商會,要求罷市。上海學校亦同時響應,但商會不很聽他們鼓動。上海有青年會會長朱某亦是好出風頭的人,趁此機會幫助學生,向商會董事要求,且叫學生向商董磕頭跪求,說得痛哭流涕。商董無奈,允開會商議。報館亦附和鼓吹,說和會失敗,全因我們三人對日外交失敗之故。學生聯合會又運動商會聯名電政府,請求罷斥曹(汝霖)陸(宗輿)章(宗祥)三人,以謝國人。政府接到此電,以為機會正好,即不等我們上呈辭職,竟下辭職照准之令矣。 以我的揣想,東海本擬借上海和會,抑制合肥勢力,故南方代表,初提陝西及參戰借款問題,都是針對合肥。若合肥不理,即以破壞和會之責,委之合肥,公之世論。乃合肥測之其用意,即令陝西劃界停戰,參戰案件送閱和會。南方代表,乃提議裁撤參戰軍,同時提到國會問題,到此反關於東海自己地位問題。適發生學潮,攻擊我們,即利用此機以剪除合肥羽翼,斷其日援之路,本非初意。又不敢直接下令罷免,於是繞了大圈子,達成目的,惜百密不免一疏,不先設法令我辭職,竟下辭職照准之令,反授合肥口實,斥為命令造謠,成為政府笑話。 令下之日,合肥即來團城氣呼呼的說,沒有辭職,而捏造辭職照准之令,命令亦造謊言,天下尚有公論是非嗎!東海為人敦厚,以前舉動,亦許不是出之他意,這次命令,他尚能辭其責嗎?此次學潮,本已平息,那班破靴黨,以為沒有達到目的,又利用街頭演說,鼓動起來,擴大到各處,唯恐天下不亂,東海知而不加制止。尤其對你們,為他冒大不韙,借成日債,這種舉動,真所謂過河拆橋,以後還有何人肯跟他出力?他對我作難竟累及你們,良心何在,豈有此理!說罷不等我答覆,竟悻悻然而去,可見此老心中之忿懣,滿腹牢騷。 後來政府下了一道命令,告誡學生,且說我們都是公忠體國,為國家效力,沒有對不起國家之事,爾學生勿輕信謠言等語。這是官樣文章,為我們洗刷,但與免職令自相矛盾矣。繼以錢能訓辭總理,任龔仙舟(心湛)為總理,以示錢引咎,且與段有接近之意。以東海素稱為德高望重,為北洋元老,猶不免使用權術,可知政局之複雜陰陽。以我平凡向無機詐之人,何能適應此環境。自愧無能,從此退出政界,未嘗再問政治,自號覺庵,竊比古人年至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那時我已近五十矣。 此事對我一生名譽,關係太大。學生運動,可分前後兩段,前段純系學生不明事實,出於愛國心,雖有暴行,尚可原諒。後段則學生被利用,為人工具。那位演說之人,盡其毒舌之所能,任意造謠毀謗,學生幼稚心理,以為名人演說,一定可靠,牢記在心。甚至我子女上學,亦受同學揶揄,可想中毒之深。俗語說,真金不怕火燒,話雖如此,然在此澆漓社會,子且不能信父,何況他人,我若不於此時表明真相,恐我之後人,亦將誤會。故我寫此事,不厭其詳,但求真實,信不信由人,我總憑自己的記憶,將此事之真實性,儘量報告出來,亦可使我良心稍安而已。 東海不滿合肥,是權力之爭,然合肥之權力並非與東海爭奪而來,這是盡人皆知。然居其位而無其權,總不免觖望,而合肥對東海,以我之觀察,總算唯命是從,不失其尊敬之意。即以此事而論,亦沒有直斥東海,足見合肥之厚道,而東海對我們,事前如何布置,我不知道,事後之安排,亦可認為有內疚之心,故我仍事以師禮,至街頭演說之人,與我雖非至交,亦非泛泛。其人寫作甚佳,唯器量太小。大凡器小之人,必多猜疑,我與仲和曾向東海推薦他為秘書,東海說,我的秘書長,用不着磐磐大才,即指此也。豈知他反疑東海要用他,為我們破壞。又有一年,他向我借三千元過年,我亦答應,因急景凋年,一時忘了於年前送去,到了新年送去,他竟大怒拒而不受。我莫名其妙,後有他同鄉告我,借錢過年,總是為窮,新年送窮,我鄉最忌,他以為我故意開玩笑,觸他霉頭。但我哪裡知道,真是為好反成怨了。然因此細故,竟成大仇。他明知政務事實,故意顛倒是非,無中生有,以蠱惑青年,毀我名譽,至於此極,使青年信以為真,何乃太毒。然人心不古,天道猶存,此君熱衷過度。合肥執政時,他又入段系,派為參政,曾托雲沛向我疏通,我謂事已過去,請不必介意。後投入郭松齡部下,郭敗,此君死於亂軍之中,屍骨無存,自食其果,我亦為之惋惜。 其時友人都說,你為何不辯?我以為眾怒難犯,眾口鑠金,辯亦無益。況家嚴曾有止謗莫如自修之訓,若彼此呶呶不休,更增老父之慮,故從無一言辯白。豈知處此是非不明之時代,不自辯白,即認為默認,不表白真相,即目為不敢發表,久而久之,積非成是。故雖事成陳跡,不能不發其真實相也。後來北大有關此事之人,已將此事改稱為文藝運動,使人將「五四」運動,淡然忘之,不意國府編輯教科書又將此事列入教科書,加以宣染,遂使全國學子,知有「五四」運動之事,即知有不佞之名,不佞之謗滿天下,實拜國定教科書之賜也。我所寫的,是憑我親歷之事,即捕了無關緊要的學生二十餘人,是憑吳總監對我說的,我已請他釋放。後有說北大學生亦有被捕,經名流保釋,則非我所知矣。至其他方面的事情,我不知者,亦無從寫起,非故意從略也。 子興回國,以夫人病,遂請出使瑞士,為夫人養病。東海允其所請,派為出使瑞士公使,遂偕夫人出國,在瑞士置一別墅,為夫人養病。夫人故後,以夫人遺言,入天主教本篤會隱院修道,苦修十六年成為司鐸。羅馬教宗對陸氏特別待遇,本擬俟陸氏司鐸後,來華傳教,俾可與上流社會,廣傳教義。但又恐陸氏身體孱弱,不勝繁劇,故先派南文院長來華觀察。南文到南京後,已與當局接洽同意。他臨行時,陸氏囑其對徐東海與余,特别致意,故又到天津訪東海。東海為設茶會,約我全家與會,並攝影囑南文氏攜歸,送與陸氏以為紀念。陸氏自進本篤隱院後,與我常通信,告我本篤會情形,並贈我與培德夫人新婚麗影。院中因他身弱,特設一小教堂,省他多步。他來信告我,謂將我與許文肅公照片,並列祭台,每天做彌撒,為我祈禱,並附寄祭台照片,較在國內時,倍覺親切。迨臨終時,囑陪他的司鐸說,我死後告知在中國四位摯友,即顏惠慶、劉符誠、顧少川及余也(據「陸征祥傳」)。揣其用意,似於「五四」運動對我彌補其歉疚之意焉。此事距今四十餘年,回想起來,於己於人,亦有好處。雖然於不明不白之中,犧牲了我們三人,卻喚起了多數人的愛國心,總算得到代價。又聞與此事有關之青年,因此機緣,出國留學,為國家成就人才。在我呢,因之脫離政界,得以侍奉老親,還我初服。所惜者,此事變化,以愛國始,而以禍國終。蓋學潮起始,由於學子不明事實真相,誤聽浮言,激於愛國心,以致有越軌行動,情有可原。迨北大校長蔡孑民先生,發表談話,勸學生適可而止,學潮似已平息。然反對者以尚未達到目的,又鼓動街頭演說,加以背後有組織,有援助,遂擴大範圍,遊說至上海等處。迨至我們三人下台,錢閣引咎,蔡校長亦辭職南下,反對者已如願以償矣。哪知反對者所利用之工具,反為陰謀野心家滲入利用,遂使此風瀰漫全國,以後遇事,輒以學潮遊行為武器,擾擾攘攘,永無停止,直至大陸變色,此風反嘎然而止。推原禍始,未始非「五四」運動為之厲階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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