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割資本主義尾巴的年代 |
| 送交者: 春霞姑 2007年08月09日00:00:00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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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資本主義尾巴的年代 南方周末 2007-08-09 15:32:37 ■“說吧,我的內疚” 太陽很好。一個20歲出頭的男青年沿着渠岸向土屋走來,那個人就是我。 村子裡駐有一個四清工作組,除了兩名區黨委幹部,還有一群奉命參加社會實踐的在校大學生。我是學生組長,同時也是工作組副組長。站在土屋門口,我猶豫了一下。對要走訪的這戶人家,我事先多少有所了解。嚴格地說,土屋的主人不是農民,男的原是鐵路老工人,女的是一個殘疾人,很少出門。那位老工人我見過幾次,滿口牢騷和粗話,不堪入耳,仗着成分特殊,不把我們這些學生放在眼裡,我對他沒什麼好感。老兩口怎麼來到這種地方,我不大清楚。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我在工作隊組長會議上匯報過這個老工人的表現。隊長說,貧下中農也要在運動中接受教育,於是他門前那片玉米地便提上了日程,明擺着那是“資本主義尾巴”,割尾巴的任務落在了我頭上,我沒有理由推託。 土屋沒有門,掀開土布門帘進去,從昏暗的牆角傳來女人蒼老的聲音,男主人不在家。等我看清那個人,不由吃了一驚——女人沒有雙腿,用手撐着挪過來。我做了自我介紹,她說,我知道,你是“尕組長”。西北人都用這個尕字來稱呼小輩。閒聊中得知她的雙腿是在鐵路上拾煤核的時候被火車軋斷的。老頭退休後,或許是覺得農村過日子容易對付,投親靠友,就在這路邊搭了個土屋,安下家來。四下打量,這個家簡直什麼也沒有,可以說家徒四壁。我替她難過,心裡雖然同情她,卻不敢忘了我此行的任務。話題很快轉到門前那片小小的自留地——玉米地上來。 老人家明白了我的目的,苦笑道:別找我老頭子的麻煩,這玉米地和他沒關係,是我自己爬出去一點點刨地,一顆顆點上的。你看,都抽穗了。等我收了棒子就平掉,再不弄了行不?我的心軟了——是的,她種這幾顆玉米,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代價,沒有雙腿,卻刨地,下種,施肥,澆水,一天天守着它們長大……在口糧緊張的年月,在政治掛帥的年代,她這樣一個殘疾婦女靠雙手自食其力,我還能怎樣她呢?但我很快說服了自己,因為我想起前些天,我支持村裡的小青年平了一個國民黨老軍醫私開的自留地。當時,那個瘸腿老軍醫就曾以這家門前的玉米說事,十二分地不服,弄得我們也很被動。在走社會主義還是資本主義的大是大非面前,我不能喪失原則。 那天,我對這位殘疾老太太說了很多道理,歸結起來是這樣幾句:貧下中農要帶頭抵制資本主義,最好自己割掉這條資本主義的尾巴。我心裡想,你要不割,我也不會再來找麻煩,反正再有十天半月苞谷就熟了。給你打過招呼,也算我盡職了吧。 出門的時候,老太太堅持雙手掌着身體挪到門口送我,聽到她在後面說:尕組長,慢慢走啊!我卻一直沒再回頭。 隔了兩天,村裡的革命積極分子興奮地向我報告,那片玉米平了,一株不剩!我問是誰平的?他們高興地說是他們自己!我怔愣着,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40多年過去了,我仍然忘不了那個沒有雙腿的殘疾老太太的身影,那間土路旁的土屋,那片在風中颯颯作響的玉米,忘不了年輕的時候做過這樣一件缺德事!如果我能找到老人的墓地,我會在墓碑前深深鞠躬,說一句:對不起了,老人家! 遺憾的是,這樣的機會也沒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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