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查建英的確不容易--兼議“國家公敵”與反革命 |
| 送交者: goodnews 2007年08月09日00:00:00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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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建英的確不容易--兼議“國家公敵”與反革命 查建英的確不容易--既要保持在大陸共產黨控制的媒體不被封殺,又要在美國主流文化里出人頭地。這就需要十分高超的平衡術技巧。《國家的敵人》一文就是這種技巧的實驗品。 除了上面的政治上的騎牆術考量,在語言的把握上,橫跨兩種文化,即使是對於查建英這樣教育背景的人,也是一種考驗。比如,enemy of state在老美讀者看來,形容她哥哥查建國的政治犯身份,十分傳神、貼切。 但是,把enemy of state翻譯成漢語的“國家的敵人”,在中文讀者看來,就一頭霧水。(查建國受冤枉的含義沒有了。)漢語裡有過“人民公敵”的用法,但那基本上是用於描述那些共產黨內鬥失勢的高級幹部,查建國顯然不夠這個級別。 我覺得,enemy of state在現代漢語裡比較準確的、對應的概念是“反革命”。 查建英的《國家的敵人》一文,原文的語文造詣已經爐火純青了,達到了美國文化精英的作文水準。但是,文章的思想性,相比之下存在許多瑕疵。比如,林培瑞的“北極”比喻,似乎不通。不知是否準確轉述了林的原話。 總之,兩邊通吃,查建英的確不容易--絕大多數學者都想兩邊通吃,查建英在他們中間算是佼佼者了。 查建英:國家公敵:一個理想主義者的多舛人生 http://www.edubridge.com/erxiantang/library/guojiagongdi.htm
記得有一次在鳳凰台電視的“鏘鏘三人行”節目中聽查建英講她的父親是研究宇宙有限無限這類問題的,我就想到那可能是社會科學院研究自然辯證法的哲學家查汝強,因為本人一直關心宇宙學方面的研究,讀過一些他寫的論文和翻譯的科學哲學方面的著作。查建英莫非是查汝強先生的女公子? “國家公敵”這篇文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決定做了一番網絡搜查,不料搜查結果不僅證實了我原先的猜想,而且順藤摸瓜發現了若干關於查建國及其家庭的資料,也許對理解這樣一位“國家的敵人”的成長有所幫助,這裡同諸位分享,算是對“國家公敵”一文的一些註解吧。 查建英在文章中始終沒有透露她和建國的父母的姓名。關於他們,她寫得十分簡約:“我父親的第一次婚姻留下兩個兒子,建國是長子。他七歲那年,父親離婚,娶了我的母親。” 這裡先說他們的父親——查汝強。以前只知道他是一位馬列主義哲學家,這次網上查到的資料顯示,他其實更是一位革命家。十四歲參加了新四軍,十七歲被派往蘇北某縣任中共縣委書記,皖南事變中被捕,沒有暴露中共黨員的身份,由他的地主家庭保釋出獄,到上海聖約翰中學讀書。而後到清華大學外語系上學,被中共地下黨委任命為當時清華和燕京兩個大學的區委書記,是中共執政前夕北京市學運的領導人之一,那時朱熔基還只是外圍分子。據蕭乾夫人文潔若回憶,在清華外語系“給我印象極深的是,難得看見同班男生查汝強來上課”,可見他的身份——當時那個“國家”的敵人——在同學中已是半公開的秘密。 共和國成立後查汝強成為北京市委宣傳部幹部,後來轉到科學院和社會科學院,成為研究自然辯證法方面的重要人物,曾任科學技術哲學研究室主任等職。作為黨在科學技術哲學領域的領導人物,他為捍衛馬克思主義在這個領域的的領導地位,守護黨的意識形態的正統,領導和參與了對各種“異端”學說的批判。從五十年代對“梁思成的復古主義的建築思想”的批判到八十年代對“宇宙有限論”的批判,他都是重要的領軍人物。他主編過為馬克思主義經典作注的《〈勞動在從猿到人的轉變中的作用〉解說和注釋》一書。也許是外語專業出身的緣故,他也翻譯過若干西方的科學哲學論著,其中最廣為人知的大概是卡爾·波普爾著《科學發現的邏輯》。查汝強於一九九O年去世,沒有看到自己的兒子成為自己曾為之奮鬥創建的那個“國家”的敵人,被判刑下獄,倘若他老先生地下有知,不知會有何感想? 文章提到了查建國的生母,被建英稱為“鍾阿姨”的,說她從事歌劇研究,也是一名編劇。在文章的後部又說,“鍾阿姨年輕時是一個美麗的女人。一九五七年,她被打成右派,失去職務,在牛棚里勞改多年。”根據筆者的網絡搜查,她名為鍾鴻,右派改正後編過很多劇本,獲獎電視劇《曹雪芹》即出自她的手筆,另外還有京劇《黛玉葬花》等,網上還查到她的一本回憶錄《風雨半支蓮》,其中提到她同查汝強的結婚和離婚:“一九五O年底,十九歲的我……,和查汝強結婚了。誰知八年後,在我處於最困難的時候,查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不受我這個右派的株連,同我劃清界限而離婚,他也毫不顧及給兩個可愛的小兒子會帶來的痛苦。”原來,查、鍾二人的離婚就是同鐘被打成右派相關的。 據同鍾鴻相識多年的作家王蒙說,鍾鴻是因為“在《北京文藝》(即現在的《北京文學》)上,發表了一首小詩,居然引起了批判”,成了把她劃成“右派”的一個理由。這是一首什麼樣的詩呢?它的標題是“冬小麥之歌”,只有四句:“野菊花謝了/我們生長起來了/冰雪封蓋着大地/我們孕育着豐收”。王蒙在他的小說《布禮》中,就用它作為主人公的詩作。這二十六個字,給她帶來了二十多年的淒風苦雨,離婚僅僅是苦難的開始。 關於兩人的離婚,據鍾鴻的回憶錄說,在她被打成右派以後,“老查冷靜地提問:‘咱們今後怎麼辦?’我知道他想提出什麼?反問道:‘什麼怎麼辦?’老查說:‘你成了右派,讓我怎麼和別人說?怎麼向于光遠說?’于光遠是理論界的一位權威,是老查立身理論界的依靠。我幾乎不加思索地回答:‘那就離婚吧!’既然將我看作臭????,我又何必貼着人家呢?” 于光遠同查汝強,一個是三十年代的清華地下黨,一個是四十年代的清華地下黨,既是校友,又是上下級關係,但五七年時,更像一對難兄難弟——因為兩人面臨着同樣的問題——于光遠的妻子孫歷生也被打成了右派,婚姻也因此告終。查汝強對自己的妻子說“怎麼向于光遠說?”意思也許是:你看,于光遠都同右派老婆離婚了,我不能落後啊。 說起孫歷生來,她有着一段更悲慘的故事。王友琴著《文革受難者》一書載有關於孫歷生的記載:“孫歷生,女,一九三四年生,北京第三女子中學教員。一九五七年被劃為‘右派分子’。一九六六年夏天遭到該校紅衛兵的野蠻毆打和折磨。一九六八年在學校中‘隔離審查’,七月十二日自殺在校中。時年三十四歲。”王蒙的另一篇小說《蝴蝶》就是以孫歷生的命運為藍本寫成的,因為孫是她的妹妹的同學。更詳細的資料可參看王友琴的調查文章:“不可抹去的生命血痕”(載《華夏文摘》“文革博物館通訊”二四三期,zk0412a) 我們再回到查家發生的事情上來。查建英在《國家公敵》一文中說:“當時離婚在中國並不常見,無疑給建國童年留下了陰影。我母親還記得,有時候建國回家睡覺,她聽見他躲在被子裡抽泣。”了解了上述背景,我們有理由相信,讓建國感到悲痛和壓抑的不僅是父母的離異,恐怕還有這離異背後的政治原因。 同樣的原因,我們更能理解查建英在文中提到的另一件事——一九六八年,建國去內蒙古插隊落戶,“鍾阿姨去火車站送他。火車啟動,她朝兒子揮手。‘但他表現得好像我根本不在那。他只是不停的喊:毛主席再見!’”——儘管當時的青少年對毛澤東都有狂熱的崇拜,但如果媽媽不是需要劃清界線的對象,他大約不至於不願同媽媽說一聲再見。 關於這件事,鍾鴻的回憶錄里,有一段刻骨銘心的話—— “一九六八年強兒去內蒙插隊,火車開動了,強兒的眼睛不看對他依依不捨的媽媽,只是激情地衝着窗外大喊:‘毛主席再見!北京再見!’我用濕潤的眼睛看着充滿革命熱情卻不看媽媽一眼的兒子遠去了。 強兒,難道我在你們‘紅衛兵’‘造反派’眼裡是不值一顧的政治賤民?你怎麼不想想,戀戀不捨去送你的媽媽,雖然是‘摘帽右派’,但她是育你、愛你的生母啊!難道你真‘革命’到六親不認了嗎? 你當時只喊“毛主席再見,北京再見”而不理睬和你招手告別的媽媽,難道是你在恨我和你父親離婚時,沒有把你留在身邊?三十年後,看了你寫給你女兒的信,方知你一直因父母離婚而感到沒有家。你被分給你父親與繼母一起生活,覺得是母親不愛你,偏愛弟弟。看來你對我的怨氣還不淺啊!但作為母親,手心手背都是肉,十個指頭個個連着心啊!夫妻離婚,通常是一人撫養一個孩子,後來我發現你父本人實際上不可能照顧你時,也曾托他的老同學儲傳亨和他商談,還是把你都交給我撫養吧,他沒有同意,我就在我每次從農村回家休息時接你到外婆家與我和你弟弟同住。” 讀者可能注意到,鍾鴻在這裡沒有用兒子的真名,而是用了查建國出生時的小名,稱之為“強兒”。事實上,在她的《風雨半支蓮》一書中,儘管他提到建國的弟弟建一和妹妹建英時都用了真名,卻唯獨不用查建國這個真名。再想一想就明白了——這個“國家公敵”的姓名,是不能出現在國家的任何書刊上的。“強兒”這個名字,多半是作者和出版社的編輯想出來的暗渡陳倉的辦法,用來“忽悠”中宣部的評審員的。 書中有一章“強兒!聽聽母親的心聲”就是專門對查建國說的。出於同樣的原因,書中甚至沒有明白交代“強兒”的下落,細心的讀者只能從片言隻語去猜測“強兒”的下落—— “咫尺天涯,雖難相見,兒幼時形影,常浮現眼前。”——看來他就在離北京不遠的地方。 “兒今五十有一,望善自珍重,時刻不忘鍛煉身體,在母有生之年,得以相聚。”——不能相聚,似乎是有期限的。 “母草於二OO二年八月十一日兒生日之際”——可以斷定“強兒”生於一九五一年八月十一日。 “汝弟英年病逝,汝則自陷囹圄,每念及此,涕淚盈眶。……只望吾兒博覽群書中,全面認識社會。”——讀到這裡才恍然大悟,原來兒子是在獄中。 如果不是我們看了查建英的文章,又把查建國同“強兒”對上號,誰知道鍾鴻的長子是個什麼人,發生了什麼事? 中國古代的新皇帝登基,百姓的名字中有同新皇上名諱相同的字,統統都要改掉,稱作“避諱”。避諱給後世研究歷史的人帶來無數的誤會和麻煩。可以想象,未來的歷史研究者一定會為我們今天的“政治避諱”頭痛不已。 ——寫於二OO七年七月八日
寄自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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