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蔣緯國口述自傳》讀後(一) |
| 送交者: 蘆笛 2008年02月05日11:47:17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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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完全是天方夜譚,智力含量實在低下。如所周知,姚氏出身青樓,這似乎並非我黨妖魔化宣傳。姑不說可信度較低的《陳潔如回憶錄》(據國內研究蔣介石的專家楊天石教授說,該書可能是偽托)講述了蔣介石如何英雄救美,救了妓女姚氏並納之為妾,而且1927年10月18日的天津《益世報》曾介紹過姚的身世:“女士出身寒微。當南北和議告成時,蔣氏隨陳其美居滬。陳每過北里,蔣亦與偕往。怡琴(花名)在法租界某妓院做房侍,在筵席間見蔣氏。怡琴刻意奉迎蔣氏,終至以身相托,被蔣納為側室。”從考證的角度來說,這是第三方提供的信息,而且當時國府尚未征服北方,可信度相對較高。 相比之下,緯國介紹的姚的身世乃是孤證,所謂姚氏參加革命、流亡日本云云,從未見諸他人文字,而且出自養子之口,未足取信。更何況在他筆下,陳潔如那當時的正室都完全成了下台後的赫魯曉夫式的non-existence。就算姚氏真是革命黨,也不過是個侍妾。娶不娶宋美齡,輪得到她開口麼? 所以,此類天方夜譚,只能視為緯國出自對養母的拳拳孝心,“為尊者諱”編出來的。 網上流傳,緯國在晚年披露,他的生父是戴季陶,生母是日本女人重松金子(一說津淵美智子)。此說與《陳潔如回憶錄》一致。據陳說,因為戴季陶之妻乃是河東吼,閫威厲害,在緯國生母攜他找上門來時不敢相認,老蔣只好把緯國認為義子,云云。 但近來國內又有人說,緯國其實是蔣親生。據說,1943年11月12日,國府在重慶小溫泉召開孫中山誕辰紀念會。戴季陶在會上發表演說,坦承他當年在日本和蔣介石同狎一日本下女(用當時的話來說便是“同靴”)。該女產下一子,是為緯國。但戴因為此前在上海荒唐過度,染上了惡疾,已經喪失了生育能力。所以緯國其實是老蔣的骨血,而他自己長恨此生絕了後,只有捻佛珠自責,云云。後來老蔣也來出席會議,看了記錄後發表簡短演說,證實了戴季陶的說法。此說據說由當時負責記錄的紀雲提供,由江蘇政協登在2005年第一期的《鐘山風雨》上。 與此說相矛盾的是,老戴並未絕後,有子戴安國。但近來有人又說其實安國不是老戴生子,是老蔣過繼給他的。言人人殊,莫衷一是。 不僅緯國生父成了疑問,就連經國生父是誰都有了爭議。台灣中興大學教授范光陵曾在台灣召開記者招待會,爆出猛料,播放了由他錄下的緯國於1994年病重期間的談話錄音。緯國在錄音里回憶了他和姚氏當年在奉化備受蔣原配夫人毛福梅的虐待,被趕到柴房裡去住(這段內容在《蔣緯國口述自傳》裡也有),還指控毛福梅不守婦道,與同族親屬私通,產下私生子,引起蔣震怒,這才“休”了毛福梅。據范說,緯國還向他披露,蔣經國其實並非老蔣的骨血,蓋老蔣在四歲時就被野狗咬壞了生殖器,沒有生育能力。但據范說,因為緯國堅持,這段絕密談話內容並沒有錄下音來,云云。 此說曾遭孔令儀駁斥。她指出,蔣介石並沒有喪失生育能力,在他與宋美齡於1927年12月結婚後,宋美齡曾經懷孕。但因意外不幸而流產,此後宋美齡便不曾懷孕。類似地,國內學者楊天石教授曾在蔣介石日記中發現“夫人小產”的記載,說明所謂“野狗咬壞生殖器,從四歲起便喪失生育能力”云云靠不住。 依愚見,緯國爆的這些猛料,只可能來自養母姚氏。但姚氏備受毛福梅欺凌虐待(那在“舊”社會是常有的事),心懷怨恨,說出來的話是否可靠,只有天曉得。她怎麼可能知道老蔣四歲時發生過什麼不幸,何況是這種難言之隱?就算她看見了創痕,除非把兩個睾丸都咬掉了,她又如何能斷定老蔣喪失了生殖能力?但若老蔣真喪失了兩枚睾丸,則他就只會有偉大領袖毛公公那隻太監面孔,還能是那副英氣勃勃的武人模樣麼? 再說若老蔣受過此類巨創,絕無可能瞞過近侍和大夫去。他的副官翁元輩常年侍候他洗澡,後來還為他往肛門裡填塞甘油丸,戴上手套用手指為他掏糞便,甚至還有位副官粗心大意把甘油丸強行按入肝門外的肌肉,引起大出血,嚴重傷害了老蔣,為此受到處分。隨着身體發育,四歲時留下的傷痕會越來越大,越來越明顯,豈能逃過這些人的眼睛?那翁元並非隱惡揚善之忠厚者。若有這種事,早就讓他嚷嚷得滿世界皆知了,還等得到緯國死後由老范爆出? 不過蔣介石的生殖能力不強似乎也是事實——明擺着陳潔如和姚氏都無出。宋美齡流產當然不會是虛構——老蔣有什麼必要在日記里編造此類故事?但流產未必是女方的毛病。如男方的精子不夠健康似乎也會有此問題。所以我覺得更大的可能是陳潔如說的,老蔣當年害了風流病,雖未徹底喪失生殖能力,但妨礙了精子的健康與活力。當然前面已經說過了,國內有學者認為《陳潔如回憶錄》乃是偽托。 在我看來,這些爛事是查不清楚的,也沒有絲毫意義,只有小市民會對之感興趣。經國、緯國是誰生的並不重要,只要蔣公和夫人視為己出,那就夠了,關旁人什麼事?重要的是他們作為歷史人物對中國社會的貢獻。
緯國天性活潑好動,這似乎是有口皆碑的。據他在東吳大學的老師張夢白教授回憶: “蔣緯國對課外活動的興趣極為廣泛,極有水準,如果打分,當在90分以上。無論體操、游泳、拳擊和吹軍號、演話劇等,他都是積極分子,有時也喜歡騎馬、划船。他最喜愛的是體操項目。學生疊羅漢表演,他總是驕傲地站在最頂端。雙槓和吊環的動作相當漂亮,是他的‘拿手好戲’。” 此類天生的運動員在西方一定會成為明星學生,可惜在中國那種特別強調智育的地方,此類天賦便不被視為天賦,所以他只有到德國留學後才會得其所哉。這種喜愛運動的天性,使得他順利通過普魯士軍人的嚴酷訓練,掌握了摸爬滾打的精湛技能。據近年投奔大陸的張慕飛在大陸視頻廣播中說,緯國當了高官後,還照樣精通步兵那套基本作戰技能,隨時可以演示。高官而能如此,古今中外實不多見。 緯國的幽默感也很有名,早就流傳民間了。據說他在經國先生當選總統後曾對記者說:我也升了官,過去我是總統的兒子,現在我是總統的弟弟,引來哄堂大笑。有一次,蔣緯國應邀去台灣政治大學演講。校長在介紹他時,吹捧了他整整5分鐘,但他一上台便說:“我不知今天究竟是請我來演講,還是校長自己在演講。看來,國防部人事處對我個人資料的了解,還不如校長清楚。” 在口述自傳中,他的幽默感也時時流露出來,比較有趣的乃是他到德國留學後,西安事變就發生了。過後這傢伙給他爹寫信,竟然說他非常抱歉,不該出國。他一離開,國內就出亂子了。回來後他爹問他有何感想,他說,父親,我知道我不應該離開的嘛。你看,我一離開,你們就搞得亂七八糟,讓他爹哭笑不得。緯國雖然沒有去過英國,但他這種玩笑很像所謂“英國式幽默”(English humour)。具有這種幽默天性的人在國外極受歡迎。 他的聰明機靈也處處可見。自傳中提到的一樁逸事特別有趣:緯國坐輪船赴德國留學,船上有位德國老先生很喜歡他,教他學德語。後來問他對納粹虐猶有什麼看法。當時德國乃是中國的學習榜樣(這毫無羞恥可言,德國當時在希特勒領導下盡洗國恥,廢除了凡爾賽和約那人類歷史上最大的不平等條約,引起處境類似的中國的欣羨毫不足怪),而且那老先生乃是德國人,當然他只能打順風鑼,說希特勒很了不起,做得很對。不料老先生臉一沉,說他自己是猶太人。緯國立刻跟着急轉舵,說這就是希特勒為何做得對阿,因為猶太人太優秀了,不把他們趕盡殺絕,德國人還有什麼混出頭的機會?哄得老先生眉飛色舞,說你說得對,如果我是希特勒,我也只能這麼做。雖然緯國似乎有點愛吹牛,但吹這種牛對他沒什麼好處,所以這件逸事的可信度比較大。 又如國軍參謀總長要向外賓講解“一二三自由日”的由來,口號是“一二三,到台灣”,要他翻譯成英文,而且要押韻。他靈機一動便譯成“One, two , three,we want to be free” (蘆按,原文似有筆誤,此處作了改正)。沒有三分天生機靈,英文再好,也不見得當場就能把沒文化的阿兵哥口號翻譯得如此生動傳神。 這些當然是區區無足道的小聰明。但緯國無論處理大小事都能隨機應變。自傳里的例子很多,奉夫人命處理為一江山烈屬募捐的義演會前的大兵騷亂,就足以顯示他的應變能力,讀來頗有“單刀赴會”或《戰國策》、《史記》上那些傳奇英雄的遺風。我就不具體介紹了,請讀者自己去看吧。 緯國的聰明更在於他的學習能力和洞察力。這我當在後文詳論。這裡只說他在大陸改革開放之初在美國和共軍某師長的交流。該師長向他抱怨太子黨倚仗權勢,上下其手,大發橫財。緯國說,你有所不知,大陸那種極權社會控制了每個人,國家資源完全控制在黨手中,一般草民根本沒有走資的客觀條件,所以只能靠高乾子弟們利用權勢先開始,這就是“take off”的意思。一席話說得那師長開了竅。他還預言大陸必將在經濟上成為可與美國抗衡的強國。由此足見他的洞察力與預見力。 緯國的坦誠爽朗也很有名,對此我早就有感覺了。90年代美國拍過一部有關中國歷史的文獻片,採訪了諸多歷史人物,其中就有緯國。他毫不諱言國府在抗戰後的腐敗,完全不是那種反共教條主義分子的陳詞濫調,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張慕飛老先生也曾說,神州陸沉時,他對國府絕了望,對緯國說國府貪污腐敗。緯國並沒有文過飾非,否認現實,只是問張:我貪污了麼?張答道:除了你們兩個人(大概是指緯國和他家老先生吧)。 這坦誠爽朗的天性也在他自傳中處處流於筆端。例如他到日本和邱愛倫成婚前,經國要他在東京結婚。但教堂結婚必須事前預約,他沒有預約,當然是來不及了。經國要他和教堂商量一下,他大發脾氣,說日本不是中華民國,是高度科學化的工商社會,不是你可以說了算的。你還活在帝王世界,說一句話人家就會百依百順。我則什麼事都得自己去跑,更何況你的話日本人根本不會聽,云云。 由此可見緯國是何等胸無城府,心直口快,直斥他哥的帝王心態。他更在自傳中指責他哥訓練幹部的目的不是培養人才,而是培養對自己的忠誠,並多次列舉國軍的背時傳統,指出國軍失敗的原因。這坦誠爽朗的性格,與他哥陰鷙深沉的性格形成了鮮明對比,決定了他天生與政治無緣,不但不可能變成政治家,而且討厭從政。 在經國死後,緯國一度被部分國大代表推出來做總統候選人,這其實違背緯國的天性,但他講義氣重友情,不知道怎麼回絕故舊的請求,同時也想以此對李登輝施加反台獨的壓力,於是提出了“候選而不競選”的口號。這口號本身就把他淡泊名利、半心半意、勉為其難的心態表達得再清楚不過。可嘆的是,為他整理自傳的劉鳳翰竟然據此說什麼:“這正代表緯國之個性,想做事,又不敢去光明正大地去做,此種個性,誤其終生。”這劉某人既然承緯國之命代為整理口述自傳,想必是他信得過的朋友。孰料該同志對傳記主人公的心地性格隔膜如斯,連當時遠在西班牙的張慕飛都不如(張老先生及其夫人就曾在視頻廣播中準確說出了緯國“競選”總統是怎麼回事)。這不但是劉鳳翰毫無知人之明,也是緯國缺乏知人之明的表現。蔣老先生批評緯國沒有知人之明,當真是知子莫如父。 說緯國胸無城府,心直口快,當然不是說他不會撒謊。上面已經指出,他對養母的介紹就屬於天方夜譚,如果說那是姚氏撒謊,錯不在他,那麼他絕口不提陳潔如就是有意為之。陳作蔣的正室凡七年之久,他絕無可能沒有記憶。他之所以把陳化為烏有,乃是忠實效法蔣公,是老蔣首創了塗改日記、將陳化為non-existence的作法。 更何況緯國“為親者諱”到了這種可笑地步,竟然愣說大陸是李宗仁而不是他爹丟的。這簡直是對大眾智力的赤裸裸侮辱:莫非決定了國府滅亡的三大戰役也是李宗仁指揮的?誰都知道李宗仁逼宮之所以有可能,乃是因為國軍大部主力被我黨殲滅,桂系國軍卻比較完整地留在江南。而老毛說的一點都不錯,在“槍桿子裡面出政權”的那種下濫國家裡,對各派政客而言,槍桿子就是掛在賈寶玉脖子上的那塊“莫失莫忘,仙壽恆昌”的石頭。 除此之外,緯國自傳里頗有些逸事,令從謊言之邦出來的大陸人不能不懷疑那是出自淺薄虛榮心的小牛皮。 例如緯國自稱他中學畢業後同時考取了交通大學和清華大學,還收到了麻省理工學院的入學許可,但因為他爹怕北方不安全,去上海又怕他學壞,不同意他去清華或交大,最後只好去蘇州上東吳大學物理系。在該校他用兩年時間就修完了物理系課程,他爹又要他去從文學院從頭念起,修習政治、經濟和社會學。可見緯國成績不是一般的好。 那麼,實際情況究竟如何?據網刊《蘇州大學校友會》2004年第一期刊載的《張夢白與蔣緯國的師生緣》介紹: “1928年秋,蔣緯國(當時學名蔣建鎬)進入東吳附中初一讀書,時張夢白已經在讀大學三年級。1930年,張夢白大學畢業,獲文學碩士學位,出任東吳附中主任教員。此時蔣緯國升入初三,歷史課教師正是張夢白。 張夢白回憶說:蔣緯國念高三那年,世界史的課程又是我擔任的。後來,蔣緯國升入東吳大學,第一年學理科,第二年忽然轉到文科。‘世界通史’是文學院的必修課,所以我又一次教他。這樣,蔣緯國在東吳從初一念到大四的8年中,我和他有6年的師生關係。” 馬悲鳴說中國文人不會數數,良有以也。最有代表性的便是毫無數字觀念的毛澤東。這位學歷史的張老先生也不弱。上面這段簡單回憶布下的八卦陣,簡直要讓學數理的人暈倒。 據張老先生說:“蔣緯國在東吳從初一念到大四的8年中,我和他有6年的師生關係。”首先,“解放”前的學制和我在“解放”後親歷的學制一樣,中學是六年,所以,從初一到大四,應該是10年而非8年。其次,緯國在自傳中說他只上了兩年多一點的大學(民國二十三年[1934年]中學畢業,民國二十五年[1936年]冬天去德國留學),並沒有念到大四。 如果要從張老先生這團亂麻中理出個脈絡來,那就只能理解為,緯國上中學時,張教了他四年,上大學時教了兩年。但此說仍然無法圓滿解釋張的“我和他有6年的師生關係”之稱。緯國只上了兩年多的東吳大學,若緯國說的是真,他是在理學院學了兩年後才轉到文學院去的,則張其實只教過他四年多。若張說的是真,緯國只在理學院裡學了一年,則張頂多也就只教過他五年多。 鑑於對經歷的記憶,自己要比外人可靠得多,我傾向於認為緯國說的是真,他是在上了兩年理學院後才轉到文學院去的,而且確實修完了大四的課程,這才會引出張“念到大四”的錯誤記憶來。 至於張介紹的緯國的成績平平也未必全面。須知他是歷史教師,印象里只會有緯國的文科成績,而那乃是死記硬背的指標。緯國自己就承認他背國文背二十多遍才能記住,而需要理解的科目就不是問題,“成績最低也有八十分以上”,很明顯其智力屬於理科構型。全面來看,張的這段證詞並不能證明緯國吹牛,蓋老先生糊塗得緊,連數數都不會或是忘了,還能指望其他? 但自傳中的其他小小自吹就無法驗證了。緯國似乎喜歡吹噓他武功怎麼怎麼厲害:在德國拳打日耳曼“蔣門神”,在西北胡宗南手下自創“八卦槍”,十人持槍圍攻都無法近身,在台灣輕易擒拿企圖攔路搶劫的軍官……等等,等等。這些當然可能是真的,但在我這遠比他年輕也遠比他世故的大陸老油條看來卻透着可疑氣息。勿過,就算他全是吹牛,這畢竟是小毛病,更讓緯國真實得可愛。 (未完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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