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希望中學的內部問題

作者：信濟      [http://blog.creaders.net/xinjilong/]

按：汶川地震時信濟也捐了一點錢，雖然數目不大，總是一片心意，而且就怕中間環節出問題，是直接捐給了當地的一個單位，因為收款方制度不健全，後來也沒有抵成稅，不過想到祖國同胞那麼大的災難，也就沒什麼好計較的了。轉眼兩年過去，也不知那個單位現在怎麼樣了。恰好最近太太回國探親，我就特意委託她去了一趟汶川。以下記錄出自太太在當地觀察打聽之後的轉述，景況令人感嘆。

汶川希望中學是震後重建的，原名叫汶川八一中學。這所學校在當地赫赫有名，因為原來始創的校長姓茅，是個越戰老兵出身，做事生猛，剛正不阿，教育局的人都怕他。地方腐敗各個學校都要多少受點影響，可就是影響不到八一中學，貧家子弟入學一直頗受照顧，但撥款有時就被刁難，所以升學率只能說還好。老茅這人也怪，把個學校管的像軍營，不但男女生宿舍嚴格分開限制串門，而且不主張死讀書奔高考，反而經常親自帶着全體學生搞虛脫式野營拉練或者學農勞動，還動不動就整頓校園風紀衛生，所以男生和校工大都拿老茅當偶像，女生便怨言很多，教師則多半畏之如虎，學生、教師都常有受不了拉練病倒的，甚至出過為此自殺的事情。地震來時，教室和學生宿舍部分損毀，但沒有垮塌，所以教師學生幾乎沒有傷亡，可危舊的小辦公樓大部垮塌，老茅本人在校長室就沒有出來，當時全校師生圍着小辦公樓的廢墟哭聲震天。這個結果和汶川及周邊多數學校的情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所以當地人提起老茅來至今仍然挑大拇哥說真正是一條好漢，雖然怪點。

震後重建的過程中，教育局本來想趁機安插人作八一中學校長的，可因為老茅的死，全校上下對教育局十分牴觸。正在僵持，有兩個人挺身而出，解決了問題。一個姓扈的男教師，據說本來就是老茅的親信，在老茅死後全校混亂的局面下主動承擔責任安排善後，深得人心，所以被大家推舉做了代理校長。另一個姓文的女教師素來不喜歡老茅那一套，所以跟教育局的人一直有來往，而同時跟扈校長關係又不錯，所以教育局就下文委任她為教務主任，同時承認扈校長為正式校長，大家也就接受了。

文主任這個人不簡單。她是川大生物系畢業，專業教學沒問題，而且文學素養也特別好，詩詞歌賦張口就來，據說在川大還輔修過表演，可以說多才多藝。她深感老茅那一套過時了，現在是重建，就跟扈校長商量把學校名稱由八一中學改成了希望中學，一則是感謝各方的捐款為學校帶來希望，二則是要全校師生重振希望爭做名校，三則是徹底告別老茅那種軍事化的管理。為了儘快重建校舍，文主任從各個地方拉捐款，作為交換原來老茅不允許的不合格幹部子弟和富商子弟也都招攬入校，還在校園內打出各種商業廣告。校舍就緒後，緊接着她又搞了一個班主任負責制，用班主任姓名中一個字代表一個班，一個班一個字頭，從初一帶到初三，或者從高一帶到高三，三年定輸贏，把升學率和考試成績作為考評教師的唯一標準，與收入直接掛鈎，其他一切不管，充分發揚民主。這一下把教師的積極性都調動起來了，所以這兩年希望中學發展特別快，儼然已有縣裡名校的架勢了。由於扈校長身體不太好，文主任又能幹，所以學校的事情現在基本上都是文主任做主，人稱全汶川權力最大的教務主任。她這個人又特別重感情，哪兒聽說哪個學生家裡出了事，就會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去抱着孩子哭一場，第二天文主任抱着孩子淚流滿面的照片就會出現在學校的宣傳欄，所以很多人都說她是個“媽媽主任”。

按道理這是越來越好的發展態勢了，可這只是從外面看。希望中學裡面其實是危機四伏，因為從八一到希望的這一系列變化太快了，學生們很不適應，尤其男生意見很大。

原來細追究起來，希望中學男女生不和的問題早在八一時代就有了，主要是老茅那套野蠻訓練對女生身體損害更大，而男生頗有覺得過癮的。到了希望時代，一下子沒有拉練學農了，男生們多少覺得失落，雖說也打打籃球什麼的，終究不是一回事。女生就不一樣，都是一副“謝天謝地終於結束了”的態度。這倒還罷了。後來不知從哪兒散出謠言，說茅校長跟幾個女教師亂搞，不知真的假的，文主任也不給闢謠，還說什麼“即使不來地震，當時的學校建設也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這一下男生的心就亂了，女生則是叫好。文主任還語重心長的對鬧意見的男生們說：“我在地震前也和你們大家一樣，如果沒有這場地震我可能今天還在領着你們野營拉練逮青蛙做標本呢。”話是好話，可男生們怎麼聽怎麼彆扭。

在文主任把寶貝女兒涵涵調入希望中學後的某一天，矛盾終於激化了。

涵涵是個嬌生慣養的小美女，不光臉蛋靚，而且纖腰一握，扭動起來如迎風擺柳，特別好看，再加上有才，又是主任的女兒，所以一入新字班，就是眾人矚目的對象。可惜的是，涵涵的脾氣不大好，說話尖酸刻薄，批評學校、批評同學、批評老師毫不客氣，絲毫不把她老媽和別人的面子放在眼裡。這也罷了，後來她居然批評起她根本沒有親身了解的茅校長來了，一個叫元藤菲的女生跟着幫腔，而且罵的更加難聽，這下就惹火了幾個鐵杆崇拜茅校長的男生，領頭的是個叫章紅梁的愣頭青。

新字班是全校思想最活躍的班，因為班主任曹老師認為思想活躍對積極學習和考試發揮有利，當然也就對自己的收入有利。所以新字班的宣傳欄素來是全校最有看頭的，而且是男生、女生的意見都有，不像隔壁的凱字班只有女生意見、烏字班只有男生意見。當然，曹老師高瞻遠矚，深知這些青春期的孩子們容易衝動，所以有些言論不妥的她就及時從宣傳欄撤下來，以免造成不良影響。平時像這樣發五篇撤一篇的管理曹老師還忙的過來，可最近男女生一頂牛，曹老師就有點吃不消了。涵涵和元藤菲幾篇罵學校、罵老茅的文章剛撤下來，章紅梁幾篇指斥校園腐敗的文章又上去了。曹老師自然想一碗水端平，但也難，因為涵涵畢竟是文主任的女兒。終於，章紅梁這愣小子踩了紅線，連發了幾篇直斥校領導的文章，什麼《名校興亡，亡於主任》，什麼《主任當權，學校焉得不亂？》，什麼《主任指揮校工是亡校之兆》，這都什麼跟什麼嘛？尤其所謂“主任指揮校工”，更是荒唐。那是說有一次鬧火警，扈校長剛好去縣裡開會，文主任就指揮校工幹這干那。校工們心說你一個教務主任，憑什麼指揮我們啊？就有點猶豫。文主任當時臉就青了，沖他們吼道：“我就一句話，是學校在養你們，你們看着辦！”然後就摔了個板擦。後來多虧有個老校工幾經輾轉打聽到扈校長的手機，跟校長通了電話，才開始聽文主任指揮。校長回來後，明白宣布凡他不在學校，遇緊急情況一切聽文主任指揮。此後確實有校工嘀咕說文主任愛攬權，可畢竟人家是想做事嘛，而且這也輪不到你一個毛孩子來說三道四吧？

其實曹老師跟章紅梁已經談過好幾次了，可是越談她就越不願意談了，因為她明白小伙子說的基本在理，可就是表達的太不和諧了。她自己也承認，女生的有些做法是過分，比如讓涵涵跟文主任說給女生單開小灶補身體，居然一說就准了，男生當然覺得不公平。還有那幾個女生寫文章總是批評學校土、條件差、管理官僚主義、比不上別的後台硬的學校，是讓人看着生氣，所以男生才對濫招幹部子弟和濫收費的現象格外深惡痛絕。最可氣的是那個涵涵仗着是文主任的女兒，特別的肆言無忌。有一次她和章紅梁一起去縣裡參加演講比賽。女孩兒沒什麼自信，小伙子就好心好意說騎自行車帶她去吧，路上可以給她講笑話鼓勵她。結果大小姐來了一句：“我還是坐在寶馬裡邊哭吧！”轉眼打車走了。你說這多氣人！不過再怎麼樣，章紅梁也沒有直接罵文主任的道理。可是章紅梁這愣小子就是不認錯，還說要自己去找扈校長反映文主任包藏禍心。“扈校長不是說要建設和諧校園嗎？現在這校園已經被文主任整的很不和諧了，教師賣考題，學生行賄老師，學生越來越多，課桌越來越小，校園裡到處是污七八糟的廣告，不折騰也折騰了，那我們就光明正大的提意見，怎麼了？文主任不是也說要講民主、講普世價值嗎？怎麼事關她自己就不讓提意見了？”小伙子夠狠。曹老師心說不是她不讓你提意見，是我不讓你提意見——我還得端這飯碗呢！

實在沒辦法，曹老師就去請示文主任關於對章紅梁的處理。文主任多謹慎的人啊，從頭到尾就是聽，一個字都沒說。曹老師心說沒有態度就是態度，看來壞人還得我來做。於是當天章紅梁的文章就從宣傳欄全扒下來了，並且通告留校察看。

第二天的全校廣播中，文主任用她富有磁性的女中音說：“汶川希望中學的路正越走越寬，汶川希望中學的男女平等、師生和諧比月亮還要美麗！”說到底，男生、女生都是學生，確實沒有必要那麼鬧。文主任也是一片苦心啊！

註：本文除前兩句按語外其實皆出杜撰，如有巧合，純屬偶然，尤其無任何影射意味，希望讀者不要對號入座、胡亂猜測，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