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個月來，南海問題成為新聞熱點，而且“高燒不退”。追本溯源，美國國務卿希拉里•克林頓在河內的講話是起點。奇怪的是，華文媒體大多觀注中國政府和軍方的反應，而對於希拉里的講話內容卻避而不談。本人好刨根問底，就開始搜尋找希拉里到底講了些什麼。

好在希拉里講話的原文完完整整地刊登在美國國務院的網站上：

http://www.state.gov/secretary/rm/2010/07/145095.htm

有興趣的可以隨時瀏覽。

此文的標題為《國務卿希拉里•克林頓對新聞界發表講話》，其實就是答記者問之前的照本宣科，而且涉及南海問題的只有中間靠後的四段，不仔細看，還真不知道南海問題在整篇講話中的重要性。

但就這四段，我讀下來的感覺是層次分明，滴水不漏，而且綿里藏針。

說它層次分明，是因為希拉里一開始就闡明她所要講的是美國政府在南海問題上的立場，點出美國的國家利益在於“東亞的安全和繁榮”和“在公海的自由航行權”。基於國家利益，美國對南海爭端的理念是“支持所有對南海有主權要求的國家一起通過外交手段解決爭端”，反對武力威脅。有了這個理念，美國就準備介入南海爭端，“在《南海各方行為宣言》的框架下協助促進與該宣言一致的倡議和建立信心的措施”。一篇南海國策聲明，從國家利益推出政策理念，再提出方案，層層推進，絲絲入扣。

說它滴水不漏，是因為涉及南海的每一段，希拉里都引用了公認的國際法準則，尤其是《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她甚至沒有忘記指出，雖然《聯合國海洋法公約》至今還沒有獲得美國國會批准，不過該法“是美國的立法重點，得到兩黨的共同支持”，不讓任何人有機可趁說美國一面斥責別人不遵守《海洋公約》，一面自己也不批准。希拉里不愧是大律師出身，連這麼小一個漏洞都不放過，難怪中國外交部的新聞稿里也不得不承認希拉里的發言“貌似公允”。

說希拉里一文綿里藏針，因為裡面闡述的美國立場看似平和，其實每一條都和中國的主張針鋒相對。首先，就美國在南海的“國家利益”而言，所謂公海的自由航行權，也包括在領海以外的專屬經濟區的航行權。美國一向認為任何船隻和飛機在別國的專屬經濟區可以自由行動，包括電子監聽和偵察。而中國的一貫主張就是在專屬經濟區內不得進行間諜行動。從2000年南海撞機到2009年的“無瑕號”事件，美中之間偵察與反偵察的鬥爭從未終止過。現在，美國又企圖通過“南海問題”重申監聽偵察自由的主張，我不得不佩服美國人鍥而不捨的韌勁和想象力的豐富。——搞了半天，所謂關注在南海的商業航運自由，其實是擔心海南島的戰略潛艇基地黃了美國的核優勢。

其次，希拉里要求所有對南海有領土要求的國家一起通過多邊談判解決問題，這和中國主張的雙邊談判原則相悖。中國對南海的主權要求提出最早而且最廣泛，且其他聲索國和中國相比實力又相差懸殊，雙邊談判他們顯然占不到中國便宜。而美國的主張不僅很可能造成東盟各國聯合起來對付中國的局面，更重要的是，一旦多邊談判的原則確立，中國充其量就是其中的一邊。中國的主權要求和其他各國的就是平等的了。爭議範圍的大小只是量的不同，而沒有質的差別。何且中國實際控制的南沙島礁面積本來就落後于越南和馬來西亞，如果再要中國放棄雙邊談判的原則，這實際上是要中國自廢武功。

第三，對於主權爭議的評判原則，希拉里認為“合理索求應當完全派生於按地貌特徵提出的合理索求”。要知道，中國對南海的主權要求，大多基於歷史管轄權。如果按地貌特徵，南海諸島毫無疑問是離東南亞各國更近。按地貌原則評判主權要求，實際上是說美國不支持中國的主權要求，希拉里所謂對南海爭端“不偏向任何一方”的表態，自然也就成了空談。

最後，讓美國參與斡旋，是和中國防止爭端擴大化的方針格格不入。《南海各國行為宣言》第四條明文規定，主權和領土爭議“由直接有關的主權國家通過友好磋商和談判，以和平方式解決”。美國和南海爭議八竿子打不着，卻主動“願意促進與該《宣言》一致的倡議和建立信心的措施”，這豈不是把中國和東盟當傻瓜？誰不知道請神容易送神難？由此看來希拉里發言就不僅僅是綿里藏針，用一句英語成語說，就是天鵝絨手套里的鐵掌了。

當國務卿在河內不溫不火地重申美國對世界問題的立場同時，航空母艦“華盛頓”號停靠越南峴港外海，進行訪問和聯合演習。國務卿闡述的立場無不冠冕堂皇，符合國際法，但又無不出於對美國自身利益的考量，沒有套話，空話；軍方顯示的是世界最強的武裝力量，和它對抗，絕無勝算。

如果將這兩件事聯繫起來看，就不難看出美國實力外交的風格。用老羅斯福的話說，就是“和顏悅色地說話，但手裡拿着大棒。”兩者相輔相成。和顏悅色是風範，不怒自威；大棒是保證，有了它才能和顏悅色地說話而不怕對方不聽，這就是話語權和實力的最佳組合。在這裡，我們不得不佩服世界唯一的超級大國處理國際問題戰術上的老道，這都是值得中國搞國際政治的官員和專家們值得借鑑的。

當然，戰術不是戰略。希拉里在河內的講話短期內有轟動效應，但長期會有什麼效果，還要看中國和東南亞國家的反應。

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河內講話預示着美國對華政策轉變的開始。在此之前，美國還在暗示願意與中國分享世界領導權，在此之後就迅速擺出與東盟各國聯手制衡中國的姿態，其變臉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這不得不令人懷疑美國對華示好的目的和誠意，同時也讓世界也對美國外交政策的不確定性有了一個更深刻的了解。這顯然是希拉里準備四段邏輯嚴密，政治觀點正確的立場聲明時沒有預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