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方励之教授
林晓
惊悉方励之教授逝世,不胜悲痛。
方教授作为物理学界的杰出科学家,一生深受我辈的敬仰。然而,更让人怀念的是他的民主理念和他晚年不幸的政治遭遇。中国科技大学在方校长的民主和创新的学术理念下,曾经人才辈出,有过不可再造的历史辉煌。
我和方教授的近距离接触是在2008年。那一次,我邀请他来我们系做了一次关于天体物理的讲演,方教授欣然应邀。鉴于方教授在学术界的声誉,我为他申请了石溪工学院院长的杰出讲座。那是一个星期三的早晨,我和我的学生吴玲玲很早就来到了纽约的拉瓜地机场。这是一次特意的安排,因为吴玲玲也是科大的毕业生,所以可以让他感到校友分外的亲切。与他同来的是方夫人李淑娴老师。我们在学校附近的三村宾馆一起共进了早餐。方教授和李淑娴老师十分平易近人,我们的交谈非常的融洽和自然。从交谈中,知道方教授不是第一次来我们石溪大学,方教授曾作为中国最早的访问学者来到过石溪,也是这些学者中少数在留学期间在世界著名学术期刊中发表过论文的学者。方教授给我看了那篇在石溪发表的文章,署名的单位就是我们石溪大学。我很好奇地问他为什么署的是石溪而不是科大的名,他笑了说是因为发表费用的问题,他曾向杨振宁教授问能不能资助那篇文章的发表,杨教授就说可以,但要和石溪挂钩才行,这才署了石溪的名。然后又告诉我,后来物理回顾(Physical Review)因为文章重要,没有要他缴费,不过因为已经和杨振宁教授说好了,于是按原计划发表。
那一天来听方教授讲演的学生很多,报告是在物理数学楼的S-240讲演厅。当时我们也准备了学生中的爱国激进分子会用政治问题刁难方励之教授,并想出了种种预案。但让我们感到意外的是,方教授讲演的魅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政治的范畴。方教授的讲演极为有条理,特别是他在讲演中提到了使用WENO的方法计算,让我感到他应该和布朗大学的舒其望教授应该很熟,舒教授也是科大的。我本人在方教授的讲演中就收益菲浅,方教授的逻辑连贯性让我第一次把宇宙起源和进化的各种现象综合起来从而得到了一个完整的画卷。方教授的讲演映射了他对中子星,脉冲星和星云形成的深度理解,并介绍了暗物质和暗能量假设的合理性。方教授后来从事了很多细致的计算问题,他说他很早就从事计算了,六十年代出,当他还是右派的时候,因为被认为是最优秀的年轻物理学家,破例参加了中国的核弹工程,而所用的计算中子散射截面的工具是如今的学生怎么也想不到的,那就是算盘。说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方教授讲演完了的那个下午,在我的办公室小息,而不远百里赶来的是一个布朗大学的学生,这时我才知道,方教授和舒其望教授是很好的朋友。参加晚宴的除了系里的领导,学院和校长办公室都派来了代表。其中机械系的系主任傅鹏程教授也是慕名而来,和方教授交谈甚欢。席间大家谈物理,更多的是谈到中国人权问题的演化。晚宴后,我邀请方教授到家里小坐,因为我的夫人也是科大的毕业生。对方教授也是久仰大名。同去的是系里的几位学生,大家都争着和方教授合影留念。方教授一一满足了大家的愿望,直到时我才感到下午讲演前的担忧是无谓的。学生对方教授的景仰远远超出了政治的边界。聊天中谈到老夫少妻生孩子的故事,方教授说孔子的孩子就是在他九十岁时生的,而且非常聪明,说的大家都笑了。
我们都为方教授不能再回自己的祖国而不平,我曾和舒其望教授商量是否能写一封信给国内的有关单位。舒教授说他们试过,有一次在香港开会,会议主办单位曾邀请了方教授,却被安全部门挡住了。2009年我回中国,也曾和一些政府官员讨论过这事,却说这事通天,不是一般人能左右的。最近在网上看到传言温家宝总理提出应该允许六四流落海外的学子和学者回国,还很为方教授或许能在有生之年再次踏进科大的校园而满怀希望,却不想传来了方教授逝世的消息,让这一夙愿永远成为遗憾。作为研究生,我的儿子在斯坦福大学物理系主修宇宙学,让我对暗物质的问题再次感兴趣,我曾想在台湾大学的学术休假后再次邀请方教授来石溪做一次暗物质和暗能量的讲演,而这一邀请也将永远不会实现了。
中国科技大学在管维严和方励之任校长的时代开创了学术自由的先河,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其中最让人难忘的是出了温元凯那样的敢于直言和有创意的学者。科大如今桃李满天下,占据了海内外学术界的重要位置,也为后来者铺设了一条阳光大道。这一切都是和管方时代的自由空气分不开的。物理学家来自他的祖国,但他的成就是属于人类的,特别是他们带来的让全体人类收益的学问和知识。方教授是中国籍学者的骄傲,也是世界物理学界的一颗明珠。
愿方励之老师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