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薄事件擋不住大歷史的腳步

這幾天因事再回日本，發現萬維網上熱鬧依舊，網友們正在為《紐約時報》關於溫家貪腐的爆料吵個不休，同年初薄督失勢時網友們的反應一樣，惋惜的，義憤的，鬱悶的，失望的，懷疑的，迷茫的，嘲諷的，甚至幸災樂禍的，五花八門，只不過持各種意見的人彼此調換了位置。網友們的反應，再一次證明了思想自由和言論自由的可貴。

不過在一個陌生的訪客看來，萬維儼然成了一個喝“大碗茶”坐而論道的小圈子，幾位左右派大佬仿佛是一群採花的蝴蝶，圍繞着每天發生的時政要事花邊新聞，穿着各色彩衣長袖起舞一番，開一朵鮮花，換一回地方……在18大和美國大選兩朵鮮花開放之前，請大家抬頭看一看世界: 太陽在照常升起，世間萬物在沿着它們自己的道路前進。

在左派的眼裡，薄熙來是岳飛，在右派眼裡，溫家寶是袁崇煥。前者遭奸人陷害，後者被愚民虐殺，他們的死都造成國破家亡的嚴重後果，真乃天下興亡繫於一人！但是把這樣的歷史舊案，硬套到現代社會某一兩個政治人物的沉浮上，則有時代錯位之感。

在一個教育普及，資訊發達，思想自由的時代，任何人口眾多的民族，早已有了充分的智識和理性把握她的發展道路，那種凡是靠救世主的想法早已變得幼稚和不合時宜。我們可以說，岳武穆和袁大帥所處的歷史關頭，盲目懵懂的人們對悠悠國運並無自覺，但在今天的中國，對她所處的民族復興和民主均富的時代走向，一般民眾早就認同和理解。這樣的歷史大勢一旦形成，如果有智仁勇兼備的聖哲因勢利導當然更好，沒有這樣的人物，歷史照樣前進，只不過是曲直遠近的區別。過去，毛蔣鄧作為有缺陷的偉人，曾經因為學識、能力或品行的不全面，往往矯枉過正把中國的發展帶偏了方向，在這個意義上說，一個優秀的群體帶動起來的國家變革，可能更勝於個別偉人的作為。

一個時代的創造，有很多歷史的因緣，決不是靠一兩個人的力量就創造出來的，這樣的例子，並不鮮見。150年前閉關鎖國貧窮落後的島國日本，因為抓住了歷史機遇推動了明治維新，僅僅幾十年間，就從一個蕞爾小國一躍成為世界列強，這個民族在崛起的過程中所經歷的曲折沉浮和驚濤駭浪，不是一般人能夠體會的，而這個時代洪流背後的推手恰恰不是某一兩個個人，而是一個群體。戴傳賢就曾說，“我們試把日本維新前後的歷史，整個的通看起來，簡直沒法曉得，當時最有力量的領袖，到底是哪一個”？“參與這大運動的一般人，正好像一個亂蜂窩。宮中的一些公卿舊臣，外藩的一些藩士，拉拉雜雜，塞滿了一城。”

明治維新在最初30年走過的道路是非常曲折的。我們知道，維新運動是由薩長土肥四藩的少數精英打着“尊王攘夷”的旗號推動起來的，“尊王”促成了民族統一，無疑符合時代的潮流，而“攘夷”卻與時代南轅北轍，等挨了英國堅船利炮的一頓教訓，反幕精英們來了個180度的拐彎，文明開化，全面學西。最初幾年，尊王派的勢力在貌似強大的幕府軍隊面前，顯得很弱小，但在普遍的民意面前，後者被擊潰；幕府勢力被打倒後，各地藩國群起反抗，尊王派為鎮壓反叛疲於奔命；等勉強壓服了地方軍閥，實現了統一，失去了經濟來源的武士階層，以及被過度壓榨的農民們，再次掀起民變，甚至掀起了西南戰爭這樣的大規模內戰。但是新興的明治政府終於有驚無險闖關成功，從此開始在侵略擴張的戰場上進行一次次賭博和冒險。

而身處這個歷史洪流之中的各色人物的命運歸宿，又是那樣多姿多彩，複述一下那些“好人蒙冤”與“壞人逍遙”的故事，又多少會給我們以某種啟示。明治維新的啟蒙者吉田松蔭年僅29歲被藩主斬首，他的學生，李世民一樣的少年英雄高衫晉作死於28歲，成功推動薩長聯盟的功臣坂本龍馬死於30歲。所謂的維新三傑，西鄉隆盛反叛被殺，大久保利通遇刺，木戶孝允因病早逝，維新初期的幾個能力傑出的天才人物，幾乎無一善終。而部分正直無私的有識之士如坂垣退助又大都被排擠，後來推動維新事業的是些什麼人呢？首相伊藤博文，是個“醉臥美人膝”，每天要找女人陪睡的大淫棍，掌握軍權的山縣有朋挪用公款貪污受賄，掌握財權的井上馨巧取豪奪，大大小小的貪官和姦商實現了軍閥財閥的結合……這些人還有個共同點，就是夫人全部是出身青樓，簡直可以說，是妓女和嫖客領導了明治維新！

所以我們發現，推動維新偉業的明治人物們，根本不像他們的後人宣傳的那樣純潔和高尚，而那些人格非凡的人物，反而因為超前於時代或不合群，而成為政治的犧牲品。但是，明治維新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在少數思想家的啟蒙下，富國強兵和文明開化逐漸成為全民共識，時代的要求和人民共同的信仰，是推動和制約政治人物各種作為的根本動因。

不但如此，如果我們回顧韓國和中國台灣的民主變革期的歷史，也會發現類似的特徵。韓國民主過渡期的幾個總統，被關的，被判的，自殺的，無不因為自身和家人的污點，不得善終，但這沒有妨害韓國崛起為現代民主國家。推動台灣民主化的李登輝，是日本警察留下的雜種，推動台獨不遺餘力，手腳也不乾淨，後來的陳水扁，因貪錢把牢底坐穿，國民黨大佬的貪腐劣跡，至今還是一筆糊塗賬，但是這些陰暗面，沒有阻止台灣的民主道路漸入佳境。

說到這裡，我們就可以知道一個時代的創造，不是簡單的東西，成功失敗也不是絕對的。人物的善惡，力量的大小，不能做絕對的憑據，評價政治人物的成敗，必須放在大的時代背景下才能看清。個人事功上失敗的，倒往往是時代成功的原動力，而個人事功上成功的，往往是享受失敗者的福。老胡老趙是政治鬥爭的失敗者，但是他們的人格和思想，卻在暗中影響着當權者的作為，其當初的政治訴求，反而成為當權者被迫要實現的目標。被關押的劉曉波看來像個人生的失敗者，但是其民主啟蒙者的作用反而增大了。薄熙來的“唱紅打黑”，恰好似明治維新中的“攘夷”運動，從反面證明了西方民主是唯一正確的道路。而張口閉口政治改革，傾力打造平民形象的溫家寶，其家人的貪腐事實，不但打破了人們對一黨專政實現國家崛起的幻想，也讓國人學會更加全面理性地評價政治人物的功過是非，防止患上非黑即白的政治潔癖或幼稚病。他們共同的作用，就是讓外強中乾的巨無霸體制出現裂痕。

我說這些，絕對不是要為權貴人物的貪腐開脫，也不是要讓網友們以犬儒主義的態度坐等歷史的自發演變。我只是要提醒網友們一句人們早已熟知的話，歷史前進的道路從來都不是平坦的，在那些面臨巨大變革的時代尤其如此。在今天，任何中國人都無法阻止人們對民族的復興，民眾的平等和均富，政治民主化和思想自由化的熱切追求。身處歷史洪流之中，成熟的國民從來都不應該像一個天真無邪經受不了傷害的少女，因為一點波折就陷入迷茫，失去自信。而歷經大風大浪，不乏仁人志士的中華民族，也絕對不會害怕這場國家變革的到來。

作為一個普通中國人，也因為有這份自信而認真地活着。

2012年11月2日於日本靜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