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間和史家多喜歡以道德標準來衡量歷史事件。無論是非以漢高祖劉邦的鳥盡弓藏,還是譴責明太祖朱元璋的血屠功臣,都是廣為流傳的例證。如果單從治理國家的角度來看,這種道德論還能站得住腳嗎?我看未必。政治就是治理國家的現實手段,道德可以幫助治理國家。但當道德成了政治的阻礙的時候,你希望哪一個取勝呢?答案就在於你是誰了。如果你是一個民間百姓,你多半會傾向於選擇道德優先;反之,你是統治集團的一部分,你就會選擇解決問題,讓政治優先。用這個視角來看美國政府和民間反對勢力對待伊拉克戰爭的截然相反的態度,你就一目了然了。一般人都自然而然地以權力鬥爭的眼光去看待宮廷事件。對於一個從來不曾有過統治經歷的百姓而言,權力不就是上層運作的全部意義嗎?但這一定是事實嗎?國內民間有個笑話:一個東北老鄉乘公共汽車經過天安門,他對同來的婆姨言道:“中央首長整定天天吃豬肉燉粉條!”他老兄認為豬肉燉粉條就是最好的美食了。諸位請不要誤解,我在這裡完全沒有一點要諷刺我們東北哥們的意思。在這裡,這位老兄對於美食的最高理解就是天天吃豬肉燉粉條,引申出來的論點就是:老百姓對於政治的理解是不是因其認識局限而停留在權力爭鬥這個層面上呢?至少這是他們所熟西的東西吖。而對於他們不熟悉或難以理解的那些東西,你如何讓他們去用來評論政治呢?
這些他們所不熟悉或難以理解的東西包括很多,其中之一就是治國需要權力但並不單單是為了權力。只有排除了障礙,順利地治理國家才有可能。如果從這個角度去看歷史事件,去看老劉和老朱當初的所作所為,你至少可以得出比咒罵他們兩位更多一些的理解。再站在政治的立場,你或許會認為這是不得不為之的正確決定了呢。宋太祖趙匡胤那樣的杯酒釋兵權當然是更好的辦法,但歷史是複雜的,政治場的形式也是難以預測的,你想那樣做也未必天隨人願。你死我活的時候,你難道還不下手?
有點扯遠了。通過上面這段話,我想說的是:歷史處於關鍵的轉折點的時候,道德往往是靠邊站的,政治是越顯骯髒的,但舊的必須打碎,新的必須建立。
中國歷史上的幾次重要的轉折點(或者叫轉型時代),我個人認為一是前秦春秋戰國時代,二是秦漢過渡時期,三是唐宋過渡時期,四是近代至今。第一轉型時期,中國從分封制度轉向中央集權制度,學術理論上則是繼承遠古文化,有包括儒家理論的百家爭鳴。秦以法家理論取得天下,統一中國;第二轉型時期,漢繼承秦的中央集權制度,但否定了法家理論作為官方治國理論,轉而繼承儒家治國理論;第三轉型時期,宋繼續唐的中央集權制度,但否決了自南朝和唐以來為尊處優的釋家理論,再次肯定了儒家理論治國;第四轉型時期,中國自孫先生革命以降,還沒有走出這個轉型期(我在前面的一篇帖子稱這個時期為“瓶頸時代”)。老馬理論還在危害中國。
縱觀這四個轉型時期,我個人認為有一條明顯的脈絡線條。它包括下列幾點:其一,每當中國處於關鍵轉型時期,它總是最終選擇某種程度的繼承漢家傳統,比較一貫的是青睞儒家理論;其二,無論用什麼理論奪得天下,歷代政府最終選擇的還是傳統的儒家理論。比如漢就在決定選擇法家還是儒家的時候,放棄了法家。秦靠法家理論奪天下,又因法家理論而失天下。教訓在前;其三,歷代統治者在選擇傳統儒家理論的時候,很難不考慮文化心理積澱和社會慣性定勢等因素。逆向而動是不明智的。
近代以來,中國血性男女為了西方入侵和國家被辱而傷心欲絕,痛定思痛而呼號效仿西洋。我個人認為,中國此次慘敗並不是唯一的一次,也不是最慘的一次,更不會是最後一次。中國過去沒有生活在真空裡,每一次失敗都是對文明新的威脅和教訓,但失敗並不是文明和文化的終止信號,失敗只是另一次崛起和再強盛的前奏。否定傳統可以理解,但最終還是向某種程度的傳統回歸。這就是對待歷史應有的眼光和判斷。
過去幾天,天下論壇因為我的一篇《中國還需要馬克思主義這面旗幟嗎?》一帖而展開討論,主要討論重點集中在放棄老馬理論對中國發展的影響、對中共執政黨的影響和中國向何種治國理論轉向的問題。有興趣的可以瀏覽一下前幾天的天壇有關帖子和回帖。我主張徹底放棄老馬理論的想法主要有這樣幾點:第一,事實上,老馬的經濟理論早已被中國放棄,老馬的政治理論和共產主義理想也沒有多少人相信了。中國的現狀就是老馬和其理論名存實亡。而中共還不放棄這個“名存”的顧慮恐怕是不想因此而引起政權不穩和國家混亂。但我已在幾個帖子裡做了解釋和說明,證明不會有這樣的結果發生。至今還沒有具有說服力的論點來反駁我的論點。另外,放棄老馬是必須要做的事情,不只是為了放棄而放棄。我也已經在幾個帖子裡說了一些放棄的理由和好處,就不再次重複了。但有一點我要放在本貼說的,就是老馬的理論不適合治理國家,它不是治國的理論。這也已經被事實所證明。老毛就明確說過:“共產主義是我們砍向敵人的大刀!”老毛的這個比喻很貼切。老馬的理論確實是奪取政權的一柄無比鋒利的“大刀”。它對中共的作用就像助贏政統一中國的法家理論一樣。但是,始皇帝只知道將全國的刀槍收繳銷毀,卻不知道將法家這柄更厲害的“大刀”收起銷毀。以至於人亡政息。道理想同,老馬的理論助老毛奪得江山之後,老毛本應將此“大刀”收起銷毀,但他在這一點上犯了老秦相同的錯誤,而沒有吸取漢朝老劉的經驗——“馬背理論”不能用來治天下!
第二,中華傳統的優秀不是你我說了算的。對於執政者而言,傳統的定勢和中國人心理積澱是不可忽視的。過去向傳統的轉型不是偶然的發生,而是歷史的必然。你難道認為現代人比古代人更聰明更有遠見和眼光?對不起,我只能稍稍在此打擊一下你的自尊和信心。有一句話叫做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我將它改一改:一切當代史都是歷史。
最後,中國文化傳統和治國理論不是書本到書本的東西,它是中國人從古到今的思維結晶和實踐總結,其中當然有出色和實用的政治和治國理論,而且非常詳細和設想周到。我們不必全套照搬,只要用尊敬的態度去研究和運用,就會使中國政治走向成功的轉型。具體的就不在此羅嗦了。
中國已經身處這個轉型時代近一百年了,也已經到了非轉不可的時候了。至於轉向何處,我認為方向是挺明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