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基督徒的信仰與生活採訪與反思
吳茵
(基甸按:本文是一位非基督徒知識分子採訪北京基督徒的記錄和思考。其採訪
時間不詳,本文最初發表應在近年,但是“北京市基督徒連六千也沒有”的說法
肯定是不符合北京的現狀或近年的情況的。北京市公開的基督教教堂,以崇文門
教堂為例,每個主日的聚會人數就可達四千人左右,而北京城區(不包括郊縣)
就有八個公開的基督教教堂,主日聚會人數加起來就已經不止六千了。各教堂每
年都向北京基督教兩會上報入冊人數,據官方最保守的統計,現在城區受洗在冊
的基督徒就有十萬以上,而這不包括沒受洗的和家庭教會的基督徒,而沒受過洗
但信主或已經“決志”的信徒和家庭教會的基督徒的人數遠遠超過在公開教會受
洗入冊的信徒。)
近年來,在中國大城市中,基督徒的人數遠沒有農村地區那樣多。我在缸瓦市堂
採訪,恰逢一位邯鄲地區牧師主持禮拜。說邯鄲地區13個縣市共6萬多信徒只他一
個牧師。本堂牧師感慨地說,北京市基督徒連六千也沒有,可見人數之少。然而
北京基督徒的文化素質卻明顯地高於一般地區。除了信眾之外,在北京帶有一種
“基督教文化現象”,即有一個學者群體,他們並非信徒,卻承認基督教的價值,
相信這種價值將在現代中國多元文化的形成發展中起一種正面的補益作用,因而
以同情的態度進行基督教歷史、神學方面的研究和譯介工作。這個學術群體,與
教會信眾之間,幾乎沒有任何聯繫,一般信徒對於這種“基督教文化”知之不多,
甚少關懷。此種“兩極分化”,也是北京基督教的一個特色。
對於農村地區的基督教,已有學術界作過一些調查研究。然而北京市區(即除縣
郊區以外的城區及近郊區)的基督教徒的信仰與生活情形究竟如何?他們的社會
職業和素質如何?他們與教會的聯繫如何?是如何受洗入教的?他們的信仰內容
有什麼特點?他們關懷的是哪些問題?他們使用什麼聖經譯本?讀什麼宗教書籍?
他們怎樣看待基督教的前景?怎樣評價基督教與中國之文化的結合?作為基督教,
他們是怎樣看待中國社會問題的?
我懷着種種疑問與好奇,用了兩個多月的時間,走訪了北京市區所有的教堂,訪
問了50多位教徒,進行了開放性交談。採訪中有許多時候,我被信徒的經歷以及
他們信仰的堅定,得救的喜悅和對永生的盼望所感動,他們由於信仰而在生活中
表現出寬恕、和解和愛,亦在我內心深處引起強烈共鳴,也有少些時候採訪歸來
極為沮喪難過,引發我許多的思考。下面就是採訪記錄,敘述多採用第一人稱,
除極少文字經我潤節外,基本上是被採訪人的原話,由於一些被採訪人要求我不
要透露姓名、單位等,故被採訪人以及所屬教堂一律略去。採訪中,教徒多有贊
美上帝的語言,亦好背誦聖經,在此全部省略,請諒解。
A堂
我跟朋友約好去A堂參加青年活動,A君在彈琴伴奏,後來她做了見證,我覺得很
有意思,問她是否願意接受採訪,她很爽快,答應了。我穿越市區去她家那天正
颳風。在她的辦公室里,我們談了近5個小時。她和她丈夫86年下海辦了一個研
究所和一家公司,進行電子、機械、化工等項目的技術開發、應用和推廣,下屬
有5個工廠,公司業務鼎盛時期純利潤過300萬元。她負責的微肥項目獲國家國家
金獎,屬國家推廣項目。她是那種北京話所謂能折騰的人,舉止幹練,能侃,比
她的年齡顯得年輕,可細看她的臉,卻有那種明顯的放縱自己的痕跡;是那種喜
歡享樂人生的人,但在這表面的痕跡下面從內里發出一種光來,使她的臉顯得很
善,也稍許的有一點點不協調。
“我今年51歲,從小在青島長大,我父親是青島一家醫院的院長,母親是教會學
校畢業的,跟父親一起工作,解放後搬來北京,父親被評為二級教授,父母都是
基督徒。我從小去教堂,跟着去,心裡一點東西也沒有。我家4個孩子都不信。高
中畢業後我去人藝,後又在文工團彈鋼琴。你了解文藝界嗎?很風流的。86年我
們夫婦開始創業,現在這樣子,你看見了。我是一個有罪的人,太深的罪人,我
比一般的人犯的罪要多,多得多。我看見的罪惡也太多了,有許多罪我是身不由
己,我要辦事,就要同許多人打交道,賄賂、人偷稅什麼的都幹過,我能喝六、
七兩白酒,跳舞、打麻將,找情人,法院、檢查院,一級一級單位都得來,罪惡
太多了。到90年,錢掙多了,可是我心裡很不痛快,按說也有錢,也有地位,辛
辛苦苦的,搞微肥試驗,我彈鋼琴的手就在地里做,農村,縣裡來回跑,可是不
行,同丈夫有打不完的架,他同19歲的一個公司職員好了,女兒也不聽話,逃學
交了一個個體戶的男朋友,我覺得苦悶,精神上空虛極了,感覺世界上的東西沒
有意思……我有一個表妹是教徒,打電話說A堂有一個講得特別好,要我去。我
去了。首先讓感動的就是詩,你知道我是搞音樂的,這是主的聲音,一下子我就
覺得被充滿了,耶穌是唯一沒有犯罪的,卻為我們罪流盡了寶血。後來我就寫了
一個東西給教會。寫了什麼?主要有兩點,認罪和聖潔的人為我們贖罪了。後來
又同牧師談,知道還有一點是得永生。91年我受洗,我變了一個人。以前在酒桌
上談生意、卡拉OK什麼的,覺得挺美,是享受,你想,吃、穿、玩、情,各種刺
激,全了,這些都是罪惡,享受過了覺得沒有意義。我就想平平靜靜地過另一種
生活。現在看着我女兒的高興勁,和男朋友挺會玩的。(她女兒23歲,是一個挺
快樂討人喜歡的女孩子)我勸不了,讓她嘗嘗滋味也好。家裡人怎麼看,他們全
不信,我丈夫和女兒都諷刺我,現在他們比較尊重了(我聽見她女兒說要用車接
送她去教堂,她不肯)。我們家4個孩子都比較成功,大弟是醫生,說我胡說八
道,妹妹說我講雷鋒呢。你問我丈夫,他同發地女孩好了5年,現在斷了,當然
私下是否來往我不清楚,我想就是有也很少。關於這件事,我的舉動令幾乎所有
的人吃驚,有人想看熱鬧的(從她的講敘中整個事件比較戲劇,且相當激烈,她
的表現至少是克制的,比較寬容的,但是否因為有了更大的盼望,便有些不那麼
看重塵世的一切呢?她跟我說她們發現自己對家裡人越來越冷了)。了解我的人
都說我變了,從心靈深處變了,我現在是笑着解決問題,工作效率卻不比過去低,
因為我用更深刻的東西去解決,有人對我說,本想在我身上行罪惡,卻不好意思
了,我相信善能戰勝惡。我現在一有機會就跟人講,我發現許多人有興趣,你看,
社會上人都撒謊,來一個不撒謊,人反而敬重。我現在對自己周圍的罪惡看得越
來越清楚,對一切娛樂都沒興趣,對自己過去做過的不太道德的事也反感極,對
自己有罪的肉體也冷了。我現在對人寬容多,要愛罪人,人要是充滿恨的時候,
會生活得很不好的。人得要有信仰,人沒有信仰是不行的。我信了以後就想從現
在的職位上退下來,現在還不行。有一年聖誕節,我看見表妹給唱詩班的姐妹錢,
說買歌片,我也給了100元,我心裡感覺挺好,可是當我知道僅靠工資生活的表妹
夫婦把每月工資的1/10給教會時,我感到羞愧難當,我發現我還是看重錢,心裡
捨不得。我現在對金錢越來越淡,錢只是地上滾動的東西,只是作為一種工具在
交換。一般人有了年紀就想存錢,現在我也不存錢了。教會經濟得搞起來,沒有
這個基礎很難辦事,也不能獨立。小時候看見教會醫院態度特別好,我也想辦一
個,通過醫務人員來榮耀主。人到了我這個年紀,生活該是個已知數,比如我丈
夫,他很知道他的目的,而我不是,我想做一些教會經濟實體工作,也許會出國
去辦教會,總之,神在操縱我。”
談話中她給我做了許多見證。在她講到她在國外因多方面幫助人而被稱為“中國
媽媽”時,她的臉上的確有一種光彩,很善,很美,我覺得自己受了感動。
B堂
在禮拜完後,我採訪了幾個人。院子一角坐着幾個人在交談,一個老頭很大聲地
說:“你們的上帝在哪兒?我就是上帝”,我看見一位30出頭的青年禮貌但十分
堅決地把微醉的老頭請走了。我同他(青年)聊起來,他是那種粗掃一眼也能給
人留下印象的人,目光堅毅,純正,他身上的殉道傾向十分明顯。
“我們這些人是受無論神教育長大的,在這種世界觀里接受一個上帝,得有一個
過程。最初我只是想了解基督教文化和思想,有點好奇的意味,那是84年,後來
我自稱是基督教的朋友,已基本接受基督教信仰,只因為當時還想在政治中發展,
想做點事情。89年我受洗,也曾有過兩、三次完全放棄,不來教堂。我認為我們
教徒應該聚集起來,取得合法的名義從事工作,教會應該做到真實意義上的三自,
我不怕,我已經把自己獻給神了,不存在怕,我不是危險人物,我是愛國、守法
的公民,而且絕對是一個好公民。我們應該維護教會權利,要有敢於出頭的,當
然是合理合法的方式進行。從建立我們自己的力量開始,通過形成一個團契,逐
漸影響一群信徒,最終影響社會。我們都是追求基督教救恩的,但上層人士的分
歧是一個問題,應該看你的採取的形式,信仰的方式,新形式是否更接近神。我
想現在做一些事務性服務,想做傳教工作,很多的精力用在這上面。目前最緊迫
最嚴重的是收回教會主權,交給當地自己信徒,不受其它教會及政府干預。當然,
宗教法角度干預例外。其次,教牧工作要確立明確的綱領,有一個統一的口徑。
由於幾十年的壓制,神學研究很不健康,老牧師的教育都是三十年代的水平,應
該改進適應現代社會:還有從國外傳進來的觀念沒有系統,我們應該有自己的神
學,當然應該本色化;再有教牧人員數量太少,且素質必須提高,這不能滿足信
徒需求;聚會場所嚴重不足,教產應該收回,我希望我能得到教會授權與宗教局
對話交涉,抵制對教會利益的出賣,擴建現有教堂,儘可能建新教堂,保證教徒
就近方便地禮拜,也使持各種觀點的有周旋的餘地,都擠在一起難免會有些小問
題,教牧人員與教徒,教徒之間交流也應儘可能多。我知道近年從事基督教研究,
譯介的學者很多,有不少成果,我比較關心這方面情況,讀過其中有些書。學術
上研究是有好處的,應該有更好的學術氣氛探索真理,應廣泛地為研究機構大力
宣傳。文化基督教?不了解,不過還是應先談信仰,關於外國人傳教問題,我擔
心有有一種危險,如果外國差會插手中國教會,三自垮台,他們形成自己的勢力,
我是不贊成的。就目前來看,外國人傳教在起好作用,但應該支持中國人為自己
的教會,用自己的方式去事奉上帝。如果用大老闆的方式對他們和對我們,只能
使其信仰變壞。只要外國差會不是想搞自己的宗教勢力就好,他們的信仰水平未
必比中國信徒高,環境不一樣,他們應該尊重中國信徒,不以干預的形式出現。
他們可以提供物質上的幫助來協助我們,比如我們不能辦電台,香港福音電台就
解決很大問題。基督教在中國發展到這一步,不能再變成洋教。我希望中國未來
以基督教文化為主體文化,把基督教文化作為新文化的基礎。中國傳統文化已經
不能適應現代社會需要。這並非我個人不欣賞中國傳統文化,站在民族立場,把
外國的將來就當成們自己的文化我也難以接受,中國新文化應該擺脫不平等的含
義。我贊成中國文化發展應是多元文化,基督教文化是其中重要部分。我對基督
教前景極為樂觀,相信會對中國社會產生極大影響。做為信徒,我希望中國福音
化。《聖經》應該重新翻譯,原有的許多語言已經死了,應該用現代漢語。從基
督教立場,要達到使人一看就懂,同時承上啟下,信徒習慣的語言還要使用,這
件事對文化無疑有促進作用,但目前很難做到。我對教徒還是比較滿意的,尤其
是青年信徒,許多都是全身心的奉獻,他們代表新的健康力量。但,也存在一些
問題比如權利被侵犯了,卻不使用法律手段保護自己,說一切交託神;還有屬靈
(註:本文作者所謂的“屬靈”應該是“靈恩(派)”的誤稱)傾向,熱衷醫病
趕鬼;對於氣功熱也未有及時正確的解釋。另外應加強宣傳,簡化入教手續。家
庭教會一般隸屬於教會,以家庭聚會為基本形式,偏向屬靈的多,俱樂部形式多,
老年人多。一般來講,底層教徒應與上層教徒,信徒全應應與地上教會的主權者
相區別。對於社會上的不義之事,我勸人不做,宗教是讓人內心自覺放棄惡,而
法律是在外部限制人作惡,有很大區別,當然通過法制,可以建立更合理的法律,
但宣傳求恩,卻能從根本上抑制惡。”
C堂
在C堂採訪完後,我看見我的朋友幫我約好的這位青年,他大學畢業後在一家公
司做事,在許多人看來,他是極其虔誠的,很少笑,他每天凌晨四、五點鐘起來
跪禱,長達一個小時。朋友介紹說有一時期他在教會中看見一些他認為不該發生
的,很受打擊。
“我86年知道有上帝,我覺得這想法很可笑,我那時的生活態度是一天稱一天,
我沒考上正規大學,對自己挺失望。我的朋友信,老跟我談,我不信的。89年6
月3日晚,我跑到街上去了,想看看會發生什麼。聽說一個清華的博士生被打死
看看會發生什麼。聽說一個清華的博士生被打死了,現在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當時,我覺得突然有一種東西從我身體裡脫離出來,人這麼容易就死了,一個博
士生,多不容易,一下子,我似乎被一種力量推到死亡面前。從那以後,我開始
想點事,老覺得聽到一種聲音。我找了聖經讀,我有一種畏懼感,我死以後是否
會被接納。有一個華裔教友,給了我很大幫助,他的聲音面貌有一種感染力,我
敬慕他,有一天從教堂出來,他問我知不知道如果我馬上死了,會去哪兒?我想
着說:天堂?!他說你能。我再看經文發現我腦子開了。曾經有一度我非常害怕
我說過瀆神的話,這是極大的罪,再反覆讀經我知道我得救了。91年我受洗,那
次受洗有一百人左右,大水洗。怎樣才能受洗,你要先寫個材料,談你認識,登
記,填表等,表的格式比較具體,然後牧師同你談話,看你是否合適,再通知你
受洗時間,發一個牌號。大水洗是全身浸在水裡,施洗牧師說奉聖父聖子聖靈的
名給你施洗。我原來想那位華裔教友給我施洗,我覺得那樣會有一種能力加在我
身上。受洗的頭天晚上我告訴父母,一場風暴,我父親在部隊,一向對我們三兄
弟,尤其對最小的管得極嚴,我們父子情很弱,有恨,平時幾乎沒有情感交流,
也很少說話,有恨,平時幾乎沒有情感交流,也很少說話,我母親哭,他們不許
我信,也不許去受洗,可我已經屬神了。現在關係有些緩和,我努力愛他們,他
們也漸漸習慣了,我已經24歲了。”
D堂
在D堂採訪由於是晚上活動,活動完時間已比較晚,教徒也較其它堂熱情,天下大
雨,我亦要穿過整個城區回去,只同兩個一見如故的學生相約採訪。
今年北京春天多風且大,我又一次在風裡穿行。我同其中的一位同學開始在宿舍中
談,後又在街邊,風實在太我大又移到教室,沒多久教室鎖門,於是便站在樓道里。
“上高中時我覺得世界不能理解,我需要一個解釋,可家裡在農村,各方面很閉塞,
也沒什麼特別事件,就覺得心裡空,人有限,不自由,機會不平等。聽福音電台,
覺得好,我就筆錄,一邊背,一邊想,我想在能背許多經文也得益於那時。我覺得
在中國堅持信仰不容易,為學校、政府不允,壓力難以承受,因為一個方面受傳統
文化束縛,你知道文化是一種無形的力量,束縛來自自身和家庭;另一方面是社會
逼迫和歧視。大一,大二時我不敢公開信仰,內心極度苦悶,渴望與人交通,非常
孤獨。從農村來到北京對我來說是一件轉折意義的事,剛進校時,宿舍里8個人,
其中一個是黨員,五個人都寫入黨申請書,我成績不錯,人緣也好。你知道不入黨
將來道路是非常窄的,幾乎相當於避世,世界的誘惑太大,是個磁場,人很可憐,
左右搖擺。受洗時牧師會問:“是團員嗎?”卻沒問我,沒多久,班主任就找我談
話,我並沒跟人說過領洗。大三的時候,靈里慢慢成長,對周圍不像以前那麼懼怕
了。現在的中國環境同初期教會一樣,是一種宣告。艱難的環境,無形之中受逼迫,
我內心很淒涼,現實社會太不平等。信仰自由在哪裡?其實我可心暗地裡做信徒,
表面上與世俗合一,卻有一種聲音說應該公開信仰。這樣會引來很多逼迫,但如果
一點逼迫都沒有,洗禮又有何意義?洗禮沒有象徵意義為何要受洗?現代人往往喜
歡做無意義的事,信仰不是的,我應該公開,應該退團。禱告時我內心十分矛盾,
事業、前途、被社會遺棄,有必要嗎?但後來還是堅定了信仰。我一直在思考亞伯
拉罕被要求獻以撒時,上帝為什麼要讓他跋涉三天?是考驗他!他必須選擇!以前
人們為了信仰可以背井離鄉,選擇另一片土地,現在卻只能要麼退避,要麼承受一
切,人不能違背信仰。沒有信仰的人是可悲的,基督徒則是有生命的人,他的生命
有良善,有公義要求,不會罵人,亂扔東西,因為他內里的東西不一樣。唯有基督
教可以改變一個國家民族。現在回想整個過程,十分感慨,大四時,宿舍里5個同學
入黨,一開積極分子會,房間裡就我一個人,人的肉體有物質需要,沒有不被掌握
物質的權力機構控制,物質上不獨立就談不上自由。現在是文化大動盪大變革時期,
我想以基督教思想為出發點,我準備研究西方法律思想史,與中國情況相結合,基
督教能拯救中國,只要方式合適,基督教的感化力量是十分強大的,對中國文化應
該徹底改變重新塑造。”
找了一間沒人的宿舍,我和另一位同學交談起來。這位同學21歲,復活節剛受洗,
我問他感覺,他說只是形式,重要在於內心,但形式十分必要,是承認。他大學三
年級。
“我高中時特別迷惑為什麼世界上有數億基督徒,我讀洛克和休漠後,發現民主思
想是從基督教中派生的,其根源在基督教。我是學經濟的,西方是成功的經濟發展
模式,我讀凱恩斯、斯密、李嘉圖等著名經濟學家的著作,發現資本主義的發展有
賴於基督教。比如基督教要求勤奮工作,一切在於奮鬥不在於獲得,節儉造成財富
的積累,從而可以擴大再生產等等,很能引起我共鳴,對我影響奶大。也可以這麼
說吧,我的信仰一部分是把它做為一種理想的價值觀接受的,但在我個人的經驗上,
我承認有神,幾次生命危機都安然渡過,神在佑我,所以大一時,我信了。我有時
比較,中國人也勤勞,但為什麼窮,中國人不會積累,我們社會調查時知道,農村
人有錢就蓋房子,全消費,人也懶了。應該把基督教思想移植到中國人的價值觀上。
就中國目前社會現狀,仿佛池水,沉渣泛起,引起動盪,還是太窮。朋友從廣東來,
說那裡是文化沙漠,全是商品,令人悲哀。一個社會,一個民族需要精英文化,沒
有精英文化的民族將不能存在,五四時期和前幾年還有,現在通俗文化已經成為主
流文化,與商品文化一結合,力量是很可怕的。我將來要辦企業、公司,以基督教
價值觀為宗旨和基礎團結企業,致力傳播基督教價值觀。我同意中國將來會出現多
元文化並存的局面,因為現在經濟已經多元化,這會導致利益多元化——集團多元
化——思想多元化,最後結果必然是文化多元化。就經濟角度來說,改革更適合資
本主義發展,對此我比較樂觀。”
採訪中,教徒們的語言中出現頻率最高的詞彙是:主、信、盼望、得救、蒙召、贖
罪、永生、末日審判、愛。信徒們反覆強調的是信。許多人認為人活着總得點什麼,
比如信錢、信自己等等,總要有一個價值取向和認肯,什麼也不信的人是很難活下
去的,而有信仰的人,應該至少是受人尊敬的。縱觀他們的信仰起因,除以上外,
大致有:1、受人影響。某小姐在外企工作,老闆一家常請她陪去教堂,她覺得好,
就信了,還想在教堂舉行大型婚禮,請中央電視台錄相併在全國播放;一位青年在
某大學機關工作,女朋友信,開始陪女友很勉強,半年過去,接受信仰,由於女友
家裡反對他們來往,現在他一個人來教堂,一女孩16歲,受老師的影響,在唱詩班
已兩年,說一致18歲就受洗;還有家庭影響等。在採訪時我遇到許多從安徽、浙江
、河南、山東等來京打工的農村青年,基本上都是全村信主。2、覺得世上有神,
他們對自己的表達是:“覺得基督教特別適合自己”,逐成為教徒。3、個人神秘
體驗。某大醫院——19歲的小姐,由於她個人生活中的種種神秘經驗,已決心不結
婚,一生奉獻給主,我問她:“如果你看見氣質不凡的男性,有何感覺?”她說:
“以前不僅喜歡,而且動心,現在只是喜歡了”;另有一位數學博士,只簡單地
說:“蒙恩”。4、生活、情感危機,尋找生命意義。一28歲的小學女教師因考大
學失敗,在家躲了半年不肯見人,十分絕望,信主以後完全改變,採訪時她面臨
婚姻危機,她很淒楚地說:“現在已能坦然面對,若以前,自殺都會的”;另有
一31歲女個體戶,人很爽快能幹,一另曾經滄海難為水的模樣,沉默良久,說:
“現在好了”5、醫病趕鬼,一位青年醫生,母親被鬼纏身,醫治無效,後全家信
主,其母便好了;一對夫婦,女士在某區委工作,先生在某企業任黨的宣傳部長,
兩個練氣功時家裡現鬼影、鬼聲,全家不得安寧。“信主就好了,感謝主”,女
士說。
對外國人傳教的看法。一致認為是對中國教會協助,是告訴中國人好消息,但認
為基督教只有適合中國國情才能傳播,外國人不能起主導作用。也有人批評說外
國人不了解中國,例如他們的聚體會有時類似Patry,挺快樂的,而信仰卻是一
種爭鬥,要受許多磨難。我曾遇到過出於各種心理參加這類聚會的青年,他們為
方便出國,虛榮心,獨奇,交友等,還有對外國人提出過分要求,令外國人深感
震驚和失望。
中國會不會福音化?大部分回答:不會。也有人持樂觀態度,關鍵是基礎不好,
政府不支持,資金問題。對中國基督教前途的估計。部分持樂觀態度,對近幾年
的發展比較滿意,認為改革開放會越來越好,今後發展會更快。對家庭教會的看
法,一致贊同。對社會道德及刑事犯罪的看法和自己的生活態度。普通認為目前
社會,自我欲望膨脹,崇拜金錢,出賣良知,甚至坑蒙拐騙:殺人越貨,不惜犯
罪,無任何道德可言,是末日景象,即將最後審判。有些認為對婚前性關係等社
會應持更開明,更尊重人的態度。關於犯罪,一致認為社會處於前工業化混亂時
期,應加強完善法律,依法辦事,但是法律只是外在的,只能起到鎮攝作用,應
認為們有一個內在的我自我約束,自覺自愿放棄犯罪做惡,基督教不言而喻就可
以做到這一點,眾所周知基督徒犯罪率極低,認為政府應提供基督教方便而不是
限制,政府應提倡好的,給宗教更大的自由,教義的約束和法律的約束表面上看
很相似,實質上是完全不一樣的,一個聰明的政府應允許基督教自由發展,讓人
們互相尊重,友愛。治安好了,人們誠實,有愛心,可以降低成本,加快發展,
對國家經濟絕對有好處。談到生活態度,所有的人都自述信了以後人改變了,變
好了,能自我約束和控制了:對自己,對生活都有信心了:不撒謊了;不做不道
德的事了;不跟家人無理吵架了;不哭不鬧了;不跟領導哎氣了;不恨人了;上
門去跟同事和解了;對人有愛心了;而且以為自己有罪,誠心悔過,對過去做的
不道德的事非常反感——我問一個個體戶害過人沒有,她說沒有,“信了主還能
做那事?差不多就行了”;我問另兩個農村青年做壞事嗎?他們笑說:“不做,
有主引導,只做讓主做的事。”
中國文化會不會基督教化?大部分說不會,有的說隨其自然發展。基督教文化對
中國文化會有何貢獻?一部分說沒想過,以為應先談信仰,後談文化,甚至可以
不必談文化,覺得一些學者所做的基督教文化譯介工作可有可無,還有以為可能
會起壞作用,應該只談信仰。另一部分認為會對中國文化教育有很大貢獻,成為
未來中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至於政教是否應分離。一致回答應完全分離。對
宗教自由的看法,一部分認為是有限,其實是有很大限制的自由,另一部分認為
不自由,在民辦、企業、小學、外企、醫院工作的人士多持前一觀點,多為女性;
而在高校、機關、出版社、工廠等國營單位工作的人持後一觀點,鮮有在單位公
開自己的基督徒身份。社會對基督徒的看法。回答是歧視和不了解,以為應劾和
強宣傳,但國家宗教局有規定,只允許在教堂內從事宗教活動,宣傳無從做起。
基督教能否促進民主、人權。回答很一致:當然能促進。中國傳統文化認為人性
本善,如何接受基督教的原罪?一位燕京神學院的學生說:“我原來也很困惑,
我覺得我挺好,善良,顧幫助人什麼的,怎麼會有罪呢?後來我知道不認識神就
是最大的罪”,可是不自覺的不認識神算不算罪呢?我在A堂採訪時,遇一位北
京某大醫院的退休醫生,76歲,她一上來就問我認罪沒有,說人的罪太重,就要
末日審判,天國的大門打開時,她要多帶些人進去,還要我晚上認罪祈禱。教徒
們雖以為與傳統文化衝突很大,接受有一個過程,但最終都認為自己有罪,認為
人的罪很大,犯了罪的人可憐。
教徒所用的聖經版本是中文合和本。
為什麼北京基督徒人數較少?回答不一,大致有三點:北京是政治文化中心,政
治限制明顯知識分子多,不易接受:北京是世界性大都市,價值選擇多元化。
兩個多月過去了,在北京多風的季節里,肆虐的狂風隨意撕扯着阻礙着它的一切,
而我卻在同眾多的靈魂對話。艱難的採訪該告一段落了,儘管北京數千基督徒每
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平凡的故事,信仰的選擇對許多人來說都是一個痕苦漫長的過
程,尤其對於中國信眾,他們需要拋棄幾千年來積澱在潛意識中的種族記憶並要
重新審視,放棄幾十年來已經融入個人經驗中的無神論或別的什麼世界觀,其信
仰確立更是艱難彌珍。在採訪中我發現,各教堂給我的感覺仿佛是與社會隔離的
一塊純淨天地,教徒們的態度很真誠、懇切、友善,與社會上的確人很不一樣,
我在年初時曾被書商狠狠坑了一下,我相信基督徒不僅不會這樣的事,而且連亂
扔東西等也做不來。我參加過他們的一次踏青,野餐完後,大家幾乎都是本能地
把廢棄物撿拾乾淨扔進遠處的垃圾桶。跟他們在一起,我能體會到他們內心的純
淨、良善和充實,他們有信仰,有使命感,有道德感,對自己的行為負責,誠實,
有愛心,堅信基督教可以救中國,敞開他們的基督徒身份,我相信他們在社會上
代表了一種向善的力量。儘管如此,以他們中一些人所持的觀點和表現出的某種
傾向感到憂慮。例如:在談到未來時,一些人喜歡說把一切交給主。我問個人是
否應努力,他們說:“一切在主手裡”,缺乏西方基督徒那種把工作當做神召,
勤奮、努力、參與的精神;不相信上帝只幫助自助的人。另一些人表現出狹隘和
排他性。採訪時,有些人問我對基督教的態度,是不是每天讀經、禱告等,不約
而同地向我傳教,建議我先不寫這篇文章,幾個月後希望我完全站在基督徒的立
場上再寫,因此許多人對我很友善,卻不願被採訪。還有些人把氣功斥為魔鬼,
而北京基督教青年會和女青年會卻每日二次集體練香功。交談中,我被問對愛的
理解,我說:“簡單說,愛的極致就是十字架的意義,就是為最不值得的人去犧
牲,體現在現實中,則是尊重他人,寬恕、憐憫、幫助他人等等”,對方說:
“在我們看來,只有出自神的愛才是真正的愛。”我追問對其它宗教的看法,回
答說:“只有我們的神是真神”,強調一切以聖經為準,基要主義傾向明顯。
儘管北京基督徒人數甚少,不足以反映大陸基督徒的全貌,但是他們素質較高,
代表大陸基督教發展的主要傾向。此次採訪,有兩個問題最引人深思,即:基督
教在中國社會中的地位與作用;基督教與中國文化發展前景的關係。基督教的社
會作用,似乎是以一種悖論的形式出現,它既是促進社會穩定的因素,又是一種
不安定因素。在道德論里、人心拜金、價值失落的前工業化發展時期,基督教所
履踐的嚴肅道德價值,對於社會樹立和維持一種內在的理性秩序,社會安定,顯
然正在做出貢獻,並將做出更大的貢獻。“多一個基督徒便少一個潛在的罪犯”,
不是一句空話。而另方面,由於基督教是一種由西方傳來的世界宗教,它與現代
世界特別是西方,有着在觀念、文化、組織上的千絲萬縷的聯繫:它有唯一上帝、
唯一真理的普世神學,有以聖經為標準而批判世界、介入生活的先知傳統;特別
是有些青年學者認為在文革、馬列破壞盡了傳統文化的虛無時代裡唯有基督教可
以救中國,因此基督教在中國的發展蘊涵着一種不安的、變革的因素。此點,又
與基督教是否能與中國本土文化發生內在的交融,有相當的聯繫。
如果基督教能像佛教那樣成為中國的宗教,適合中國民族的氣質和精神需要,則
基督教可在本質上成為一種不需要大老闆、不需要外來干涉和指導的中國宗教,
它也就不需要用外來的觀念來改造重塑中國民族的氣質和價值,也就消彌了潛在
的不安因素。然而那樣,基督教做為一種世界宗教,作為開放的中國與現代世界
聯繫的一種橋梁的作用又如何能發揮呢?因此基督教的本土化,既要保持其本色,
又要與中國文化發生內在的融合。這實是一個巨大的難題。以儒道釋為核心的中
國傳統文化精神,由於沒有啟示真理和唯一的人格上帝,而只有神秘主義性質的
對於道、佛法的超越信仰,將真理視為良知履踐中的認肯與體驗,故中國文化具
有一種兼容並蓄的開放性。問題是基督教的唯一道成肉身的啟示真理和原罪觀念
能否容納中國文化氣質。民族文化的形成,是一自然演化的過程,一種民族氣質
一旦形成,便有一處內在穩定的動態平衡,非外在人力所能改造。幾十年來雖然
破壞了傳統中國文化的形成,卻未破壞這文化所造成的中國氣質。一種宗教文化,
能與什麼民族氣質相融合,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充滿未知因素的歷史過程,也可
以說是一種緣份。我的研究和體驗使我相信,基督教將成為中國的少數人的一種
現代宗教,因為它似乎只適合少數中國人追求生命的意義和終極關懷的某種氣質,
而不適合一般中國人的審美的人生、適性逍遙、現實享樂的氣質。作為少數人的
宗教,基督教將成為中國多元現代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它在教義、組機和
生活方式上的種種優越之點,將成為中國文化在總體上吸取養分的生命源泉。那
種唯恐中國福音化而全盤西化的顧慮似乎是多餘的,台灣、香港的事例可以借鑑。
經過幾十年來大量資金的投入和各教派充分自由的傳播福音,港台基督教只占人
口的極少數,與韓國大不一樣。近中國大陸的基督教發展仿佛較快,可能與教徒
受歧視、不被理解、無充分表達信仰的自由,因而助長了使命感、優越感和神秘
感有關。越是限制越是畸形發展,反之,越是自由流暢,則越是正常相安。
兩個多月的採訪使我有理由對中國基督教的前景感到樂觀。在這價值斷裂的時代
里,它不僅為人們提供一種嚴肅思考價值源泉的實例,而且做為現代宗教,能夠
把開放的中國與現代世界聯繫起來。它將成為未來的多元中國文化的一個重要組
成部分,為中國文化的發展提供新的生機和有益的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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