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經，信仰，人類經驗

孔子他老人家說：不知生，焉知死。他老人家還說：不言怪力亂神。他老人家還說：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各種解釋很多，特別是對“怪力亂神”，我個人不覺得這是說不言“神”或沒有“神”。但是不管怎麼樣，即使孔子對這些超出一般人類經驗的問題的態度不是狡辯，至少也是迴避。

要明白一點：或者有神，或者沒神；或者有鬼，或者沒鬼；或者知死，或者不知死。只有一個答案是正確的。人可以不知道，卻無法否認有正確答案。孔子或者沒有答案，或者不願意告訴我們答案，這不能證明問題真的沒有解釋。孔子的思想與上古以來一直延續的傳統價值觀最最一致的，大概就是孔子承認世上存在“道”，而他所說的符合那個“道”。（我個人更喜歡老子，因為感覺老子的“道”要比孔子的“道”深，當然確實更費解。老子回答了更多的最基本問題，而孔子更多的是講應用。）所以孔子說的是他所了解的那部分“道”，不代表答案的終了。這是孔子自己承認的。

而我們說的上帝，是造物主，是全知全能的。你可以不相信那個上帝的存在，但是假如我們要討論，“上帝”這個詞背後的概念就是全知全能的造物主，不然就不該用“上帝”這個詞。這是討論的基礎，我不能嘴裡說“蘋果”，腦子裡反映的卻是“梨”，無論我是否把梨稱為蘋果。在我家，我可以隨便叫，但是和別人交流，我必須遵循規則。上帝知道生也知道死，所以存在可能性我們通過他了解生和死。注意孔子沒有說知了生是否就可以知道死，他也沒有證明為什麼不知生就一定不知死。小B你最相信證明，你該問孔子要證明的。況且，你不知道死是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你不知道生是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那麼，圖什麼你就知道註定人無法知道死？

我也時常感覺我們互相不得要領，我其實一直只是想說，你的價值觀說到底也是以“faith”為基礎的，就象我一直強調的，你相信邏輯，可是邏輯無法證明自己正確，因為要證明A，不能用A，只能用B-Z。你可以爭辯說邏輯也是從經驗來，但是你依然沒法證明這一點：憑什麼邏輯是從經驗來？

我們今天稱為“數學”的東西，是人類了解的一種宇宙規則。我相信沒有人類必然沒有“數學”這個詞，也沒有反應到人腦中的這套數學理論，但是不等於那些規則不存在。這裡我們假設，人的知覺之外還有世界（鑑於我們判斷一切的存在或不存在都是基於知覺，我們幾乎沒法證明除了知覺以外的任何東西的存在，這樣某種程度上，我們連知覺是否真的存在都沒法確定）。假如你相信數學來自於經驗，這恰恰在說數學屬於一種發現，而不是發明。你相信經驗，那在本質上就幾乎沒有發明，只有發現。那麼沒有人類，沒有人類的知覺，沒有人類的發現，數學的規則依然存在的，因為使這些規則存在的經驗和物質世界依然在那。1蘋果+1蘋果=2蘋果，即使沒有阿拉伯數字，沒有這套運算符號，這個概念依然成立。

我們大概都假設一點（只是假設，只是相信，沒有完美的證明），這個宇宙不是產生在人類有了知覺之後，那麼人類知覺之前的宇宙，那些物質不遵循牛頓力學規則嗎？對，不叫牛頓力學，對，沒有“物理”這個詞，但是今天你可以觀察到的宇宙幾乎已經告訴我們，我們之前，物質一直就這麼按照牛頓力學規則運行的。

我想說的是：沒有人，依然有數學法則，數學法則依然適用，但是大概可以肯定這套規則不叫“數學”（或許上帝早就確定這套規則就該叫“數學”，很可能啊），也可以肯定沒有人類知覺意識到這些規則。

正是尊重人類經驗，我相信有我們沒有直接經驗的東西，然而依然可以為真（比如上帝），與此類似的經驗太多了。正是尊重人類經驗，我相信有無法證明但是真實存在的東西，比如愛情。正是尊重人類經驗，我相信我們的價值觀不得不建立在某種無法證明的假設之上，一切價值觀都是如此。但是不要問我為什麼一定要相信人類經驗——和BACH你一樣，我沒有證明，只是覺得那麼比較對。

聖經信仰非常尊重人類經驗，上帝也一向重視人類經驗，所以上帝一直反覆對以色列人說：我是那個把你們帶出埃及的神。不要因為後來的人看不到上帝當時的非凡作為，就否認那些經驗的存在。上帝沒有講大道理，講理論，他在講經驗。我們的問題在於，我們不相信那些經驗存在過，我們不相信今天的有限經驗不完全支持的經驗。疑古是墮落的第一步，看看歷史，幾乎無一例外。原因？傲慢——我們要做上帝，自然先要砸爛現有的上帝。

以下兩點和我們的爭論沒有直接關係，但是很有趣：

1、隨機屬於無法證明的概念，本來不該出現在嚴格意義上的科學領域的。不走到時間的終了，怎麼知道是隨機？怎麼知道沒有規律？和時間有關的東西都異常詭秘，不是嗎？

2、至於聖經的無誤之類的，見仁見智。但是最能自圓其說的解釋就是：聖經是上帝的啟示，聖經無誤，聖經完全，用最簡單直接的辦法理解聖經。這也是所謂fundamentalists的解釋，非常disturbing。但是我馬上可以在邏輯上證明，自由派神學自相矛盾。假如不相信童女懷孕，意味着聖經有錯，那麼憑什麼我們相信耶酥說過“愛人如己”？難道那不可能也是錯誤的嗎？或者記錄錯，或者故意撒謊。所以對聖經相信一部分，不相信另一部分，很難說圓的。聖經前後交織，非常一致，挑着信幾乎肯定會出問題。

問題在於，我們是相信聖經的權威，還是相信自己的權威；是以我們人自己的喜好和標準來判斷哪段聖經真實可信有道理，還是用聖經的道理來作為我們人的標準來判斷其他。這難道不讓我們聯想起創世紀裡人類的原罪嗎？我可以接受大家否定上帝的權威，但是堅決無法接受高傲，堅決無法接受人類缺乏自我懷疑，堅決無法接受用今天的人的準則作為最高權威。

用我最喜歡的一段老子的話結尾：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

仔細觀察，表面看上去越荒唐的說法，實際往往越接近真理；而那些聽起來越象真理的說法，實際應用起來往往越危險。這也是來自於我的經驗，呵呵。瞧，我無比重視人類經驗。

只要你承認你現在的價值觀也是以某種假設為基礎的，或者你證明全世界的價值觀都是以無法證明的假設為基礎，除了你小B，我們就沒啥衝突了。我一直想強調的就是：你在攻擊自己每天應用的思考方式。你覺得基督信仰是一種無法證明的信仰，沒錯。可是仔細看看，你自己的世界觀也是。這不好笑，一點不好笑。我們人類不過如此，某種程度上就象活在幻覺里，每個人。資本論，懺悔錄，聖經，金剛經，論語，無論念哪本經，還是壓根不念經，大家都是一樣，在這點上。

這些爭論讓我思考了很多，當然偶爾也火氣很多，呵呵。我相信真正的真理，是難以言傳的，語言的力量是有限的，遠遠無法傳達人的思想。人的思想也是有限的，遠遠無法明白宇宙萬物。再複雜的問題，我就不知道了，就這些已經感覺很力不從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