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日誌--信仰（下）

2004-09-12

意外的遭遇一隻MOOSE的時候，你會怎麼辦？時間是九月的清晨，地點是距離大西洋不到2公里的鄉間公路。真的，你會怎麼辦呢？一切都那麼突然，MOOSE，公路，兩邊的樹林，還有你。假如提前設想過這個場面，我一定會處理的稍微好一點。翻過一個上坡，就看到了那個在晨霧中橫穿公路的黑虛虛的傢伙。我笨拙的靠近它，準確的說，是我的CAVALIER駕着我靠近它。既沒有加油，也沒有剎車，我只是暈暈的隨着車子的慣性靠近它。MOOSE似乎並沒有加快腳步，它就那麼走着，從公路的一邊走到另一邊，在我可以真正清晰觀看之前消失在密密的樹林裡。一周前超速被生擒，開了罰單之後，警察叔叔囑咐我的就是：小心MOOSE。如今真的碰到MOOSE了，我依然象個傻子。只是幾十秒的時間，甚至更短，回頭再看，一片晨霧籠罩，就象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這是他們的世界。我是多餘的，我的蒼老的CAVALIER是多餘的，甚至蜿蜒的公路都是多餘的。山丘，晨霧，樹林，黑虛虛的MOOSE，這是他們的世界。

為了捕捉黎明的景色，我特意趕在太陽出來之前出發。遇到了MOOSE，我已經感到很幸運了，哪知道後面還有更幸運的。開出去大概十來分鐘，看到右邊一個小湖。停車走到湖邊，我真的要被看到的景象驚呆了。

霧氣瀰漫。沒有陽光，只有清晨稠稠的霧氣肆意流淌。朦朧中可以分辨出湖面，遠處岸上高高密密的樹，湖心的小島，小島上高高密密的樹。時而有一隻兩隻大鳥掠過，時而只是一聲兩聲鳴叫。樹林中應該有個說預言的精靈吧，我這麼想。

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一個晚上，Heidi曾經對我說，她想作一個森林裡的小精靈。森林要很茂密，幾乎不透光。森林裡還要有一道不深不淺的小溪，她就每天坐在水邊的樹洞裡，安靜的看那流水。偶爾呢，她會拾起一片順水漂過的落葉，仔細研究那葉脈，然後自言自語的說預言。假如今天她在我身邊，也看到這童話世界一般的景色，她會記起自己的那個心願嗎？

時間使一切成為曾經。美麗而憂傷的，憂傷而美麗的，都成了曾經。或許只有成為曾經，美麗的才更顯得美麗，憂傷的才更顯得憂傷吧。

我拍了照片，還燒了開水泡咖啡。事後才意識到，做這一切的時候，我都在儘量保持輕手輕腳。為什麼？為什麼要輕手輕腳？我大概只是覺得那樣比較應該，那樣比較和周圍的寧靜相協調。或許大自然真的有自己的語言，而那語言我們嘴裡不會講，心裡卻能明白。或許，或許我們也會講那語言，而大自然也無言的理解了。造物主的作品豈不奇妙嗎？

太陽漸漸升起，霧氣漸漸散去，大約半個小時光景，一切歸於清晰。寧靜沒有了，神秘沒有了，童話世界就這麼消失了。“少來”，我心裡暗暗的說，“少跟老子來這一套，早知道美麗的東西不能長久的。哼！少來”。

吃了早飯，看好地圖，上路直奔Saint John。路上有個小插曲，就是剛好趕上當地一個熱氣球節。我就納悶，為什麼一會頭上飛過一個氣球，一會頭上飛過一個氣球。後來到了Sussex，就看到幾十隻花花綠綠的熱氣球已經落地，高速公路邊上停了很多車，很多過路的都在看熱鬧。於是我也停下來看了一眼，感覺so so，拍馬趕路。

到Saint John的時候還不到9點，索性到市中心逛了逛。Saint John是個只有十幾萬人口的小城市，和大西洋地區的其他城市一樣，古香古色，高低錯落。這個港口城市以盛產海產品著名，但是我的預算里沒有用於享受的飲食支出這一項。免於飢餓就是勝利。我跟自己說：反正那些鬼東西咱都大致吃過了（真的麼？），不就是腐朽的海鮮麼？不知道為什麼，在我的腦子裡，海鮮總是和腐朽聯繫在一起，而一旦什麼東西和腐朽聯繫上了，我就可以立馬讓自己不喜歡。

沿着路標，來到當地一個著名的景點——Reversing Falls，那是個小河的入海口，幾個小小的下坡，據說在某個時刻，通常流向大海的河水會倒流。時間不巧，現在不是倒流的時間，河水下落而不是上升，不好玩。我走進旁邊的旅遊服務部，買了個紀念章。看到前面的遊客從服務員那裡得到一張城市地圖，心想我也過去搞一張。我的地圖太簡略，什麼都看不出來。過去問有地圖發麼，人家說沒有。心想算了，接着打聽一下附近哪裡有教會。奇怪，那個中年男子當時態度大變，拿出一張城市地圖，用紅筆給我劃出了去附近一間教會的路，熱情解釋之後，還專門告訴我那是個老教會，兼有觀賞價值。臨走還對我擠擠眼說：那裡有智慧的話（There's good word there）。哈，我得到了地圖。

人們對基督教的態度依年齡有很大不同，年輕人多是負面，冷嘲熱諷，甚至仇恨。一個例子就是我去哥們那借相機的時候碰到的一個小伙子，知道我來了這邊以後開始追求信仰，當即是遏制不住的一個有點不屑的斜眼。我解嘲的說：大家不就是互相撿剩飯嗎？你們不是在猛撿我們扔掉的社會主義政策嘛。那夥計對飲食健康非常熱心，哪種胡蘿蔔更營養更環保更有益健康什麼的，懷疑超過我對信仰的熱情。而上了年紀的人，即使自己不參加宗教活動，卻對宗教信仰，特別是基督信仰相當正面。我猜想年紀大了，更多的按照生活經驗判斷問題；而年輕人呢，更多的是被理論吸引，特別是動聽的理論。我喜歡年輕人的真誠，可是一般不會從他們那希求智慧的指引。實在無法信任他們對人性的判斷，想明白人，需要經驗，大量的實實在在的、活生生的而不是書本里的人打交道的經驗，外加一點小小的勇氣，一點小小的誠實。後面在具體尋找那間教會的時候，向一個居民問路，那個中年路人也是格外的熱情，恨不得要把我領到那裡。相當明顯，他自己已經不參加教會活動了。

果然是個古老的教堂，精美的彩色玻璃窗，高高尖尖的頂。裡面除了一個老牧師，只有三個老人聽道。一切都透着古老。我才意識到這裡是間Anglican Church，這個地區就是從美國逃過來的保皇派開發出來的，因此有大量的英國國教教堂。我對這一教派沒有任何直接經驗，我叫牧師的那位，或許該被稱為神甫。他穿的不是正式的西裝，而是神職人員穿的特殊的服裝，類似羅馬天主教那種。沒聽清神甫說了什麼，下面的老人都站了起來。我猶豫了一陣，覺得最好還是跟着站起來。等我起來了，大家又坐下了，再次把我閃出來。左右瞧了瞧，悻悻然坐下。

神甫又說了兩句，大家再次起立，這次沒人坐下，原來崇拜已經結束了。神甫和幾位老人問候道別，有說有笑。最後我也湊過去，跟他詢問附近哪裡還有教會提供崇拜服務。神甫大概看出我對Anglican Church的路子不大熟悉，上來先問你通常參加哪個教派的活動。我說Baptist，他說巧了，從這裡下去不遠就是一間Baptist Church。然後補充說，他這裡後面還有一場，也歡迎我參加。我說那我還是去那個Baptist Church好了。當時沒覺得尷尬，自己沒感覺尷尬，也沒感覺神甫感覺尷尬，可事後想來，他完全有理由不自在。或許不知不覺之中，我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我了。可是人們都是越來越世故，為什麼我好象是朝相反方向變化？我可不希望自己返老還童，哪天又開始跪在沙子堆上挖呀挖呀挖上一個下午，回家撒謊說沒去沙堆呀，然後老爹一聲怒吼：你這倒霉孩子還敢蒙我——瞧你那褲子上兩片黃。現在應該再沒有沙堆給孩子們玩了吧。

找到那間Baptist Church，規模不小，卻沒有什麼動靜。進去見到個阿姨，才知道人家還是夏季作息，一場崇拜，時間是一個小時之後。我拿了張印刷的程序表出來，心想還是回到城裡轉轉算了。回去四處走走，拍照片，還看了一會中學生玩劃板。

翻回教會，在最後一排坐下，和周圍的人點頭致意。這是一間大教會，有二、三百人參加。很多中年人，夫婦帶着幾個孩子。程序很熟悉，連讚美的詩歌都很熟悉。甚至兒童節目也是一樣，老師給孩子講段小故事，作為崇拜活動的一部分。猛然意識到一個教派大概還是有點統一的安排布置的。講道的牧師感覺年紀不是很大，不到五十。從講話口音可以輕鬆辨認是本地人，對我來說，聽起來有點費勁。這邊人說話帶口音，猛猛一聽有點英國英語的味道。據說他們還有自己特有的俚語，其他地區的人都不懂。我感覺他們的英語調子重，忽悠忽悠的。漢語也是一樣，拖長音的地方就暴露了說話人的來歷。這裡的朝氣和前面那裡的暮氣形成鮮明對照，從程序到穿着，從唱的詩歌到參加的人，都是生動很多。難道就是因為Baptist是個更新的教派？而從教義上，今天的Baptist卻要比今天的Anglican保守傳統的多。為什麼教義上更傳統保守的卻在形式上更靈活自由，而傳統保守的程序卻伴隨自由新潮的教義解釋？為什麼自由新潮的教義更多的得到老人的擁抱，而傳統保守的教義卻更被年輕一代接受？歷史是滾滾向前，還是來回打轉？

不少人自然的以為，古老的必定守舊，古老的必定保守。而新潮的必定自由，新潮的必定開放。真是這樣嗎？看看我們自己的歷史，暴秦怎麼會比春秋時期開放？滿清怎麼會比兩宋自由？理念上呢，後產生的理學要比古老的孔子思想陳腐的多，馬克思的階級鬥爭又怎麼能比基督的愛人如己寬容呢？新潮的東西往往是新瓶裝舊酒，而越新的瓶子，裡面的酒越不是味道，不然何必要換個花哨的瓶子？不敢說一切罪惡都是從鄙視祖先的智慧開始，但是幾乎一切罪惡，都伴隨着鄙視祖先的智慧。

離開教會，開車返回自己的帳篷。這些天下來，真的感覺有點疲勞了，準備在下午的太陽下睡一覺，養精蓄銳。但是大西洋的美景就在身邊，怎麼能夠安心睡覺？越躺越清醒，索性起來，一路下到海邊，找個安靜地方坐下，吃零食，喝咖啡，發愣。光線在那邊的巨大岩壁上緩緩變化角度，塗上青色，然後是悅目的褐色。

卷了只煙點上，浮動的海水，四散的煙。我的心也浮起，就那麼浮着，好象沒有準備沉澱下來。

天光漸暗。回到營地，生起劈劈啪啪的篝火。玩火的時候，我總是很專心，很不知疲倦。夜風有點涼。隔壁帳篷的那對夫婦還沒有回來，從車牌可以看出他們是美國遊客。那男的大概還穿着短褲，至少昨天是。人家腿長的直，有亮的資本，不服不行。

天徹底黑了，篝火正旺。睡覺了，明天自有明天的篝火，而我知道，自己一定也還會帶着興奮的心情，注視那興奮躍動的火苗。

九喻

2005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