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飆後的微聲》/ 楊牧谷

編者按：「靈恩」是當今中外教會頗具爭議的問題。楊牧谷牧師在1991年寫成《狂飆後的微聲》一書，從教義角度來了解聖靈論，並評述靈恩問題（全書259頁，由卓越出版社出版）。楊牧谷牧師逝世後，《傳》取得其家人同意，允許摘要刊登，特此致謝。

教義須保持開放性
聖經所記載的，永遠多於神學家為某個時代編寫的教義學。教會歷史告訴我們，某一教義的興起及重組，常是因應當代特別的需要，於是神學家從這特別的角度來研究思考、搜集資料，逐漸建立更完備的教義（例如亞他拿修因反對亞流而提出道成肉身的道理、馬丁路德因反對教廷的善功論而提出因信稱義）。啟示的真理不是一套抽空的邏輯命題，什麼時候教會以為具備了一套完整又不需要糾正的教義，就很容易把教義等同啟示本身，而走向一個不再有生命力的封閉制度之內，排斥或扼殺教會不同意見，甚至只是不明白的東西，帶來屬靈的災難。

由二至六世紀末，聖靈論的發展還是遠比聖父及聖子的教義貧弱。這說明聖靈論極不容易處理；但過早排斥不合己見的思想，對教會並無好處。每要為之制訂嚴謹又近乎科學化的定義，就很易引致分裂。神在二十世紀的教會行了大事；靈恩派儘管有很多過激的言行，但我們若妄然輕視他們，或視之為異端，就會顯得過分無知和自大了。

舊約及新約論聖靈
聖經討論聖靈的經文，尤其舊約，多從聖靈的工作來介紹他的位格。耶和華的靈常是負責：1.創造、賦予生命；管理自然及引導歷史。2.傳遞啟示。3.使人明白啟示。4.使人生發信心，如悔改、公義、讚美、禱告等。5.加能力給領袖。6.賜下特別技巧等（注1）。

新約論到聖靈的工作，與上述三類近似，卻較多直接討論聖靈的身分（位格）。五旬節賜下的聖靈有自己的位格，非僅屬耶和華的能力（注2）。聖靈來是繼續聖子的工作，包括使人認罪、重生，給予安慰、教導和加力（注3）。聖靈與聖父、聖子時常並列（注4）。而在新約的教會中，聖靈對信徒的工作猶如舊約耶和華的靈對選民的工作。他：

1. 啟示耶穌言行的意義，使人得生命。
2. 聯絡信徒成一群體，承受天國。
3. 使信徒與父及子有交通，得嘗天國已臨的滋味。
4. 賜下特別的恩賜，使信徒能成長及事奉（注5）。

怎樣體現聖靈里的生活？
信徒和教會要體現聖靈里的生活，須建立以聖靈作基礎的神學事奉觀：

一、信徒的成長方面
信徒歸主後跟聖靈建立了關係，被這份關係吸引，日漸脫離舊日自私、自我中心的生活，活出聖靈賜予他的新身分。聖靈不是一個道理，也不是一個客觀的目標。他是有位格的實體，住在我們心內。向聖靈敞開是新生命的本質。

聖靈把恩賜分給人，目的是要他們彼此建立。但自然人的愛往往是內向的，至終只是為了自己的幸福，被愛者只變成愛者的工具。這種內向的愛會產生具破壞力的自我主義（我最重要），和獨裁的集體主義（你要依我的要求）。這正是哥林多教會的問題。哥林多信徒得著各樣恩賜，卻產生分裂和混亂。保羅並無因此叫他們放棄使用恩賜。恩賜本身既來自聖靈，就具有向外敞開的特性——向三一神敞開，使人認識和歌頌神；也向人敞開，為要建立人。哥林多教會的問題不是具備多種恩賜，乃在於缺乏了最重要的恩賜——愛。保羅因此在林前十三章向哥林多教會闡釋愛的道理：「愛是不求自己的益處」。一個實行愛的團體，是「虛己的團體」（Kenotic Community），而不是「靈恩的團體」（Charismatic Community），凡他所作的，都一步一步離開自己，落到被愛者身上，而非建立自己。

二、群體的建立方面
福音派和靈恩派都是近代增長最快的教派，但對社會、政治、文化以及民生影響最弱。然而，潘霍華在《聖徒相通》一書認為，基督道成肉身，表明他是透過世界來啟示他自己。基督徒真正要尋求的是：怎樣在世上達成神的旨意；使神在基督里賜下的實體，能兌現於這世界。耶穌的一生為了所有人而活（for all）：一切真實的生命都必須具有這特性——為他人而活（for others）的特性。教會亦有代理者（deputyship）的責任，要讓這世界看見神。

潘霍華指出，許多人走進教會並不代表這是一間好的教會；教會怎樣走入人群，才是好壞的指標。人走入教會可能只是逃避苦難；教會走入人群，並且承擔人的痛苦，也分擔神的痛苦，這個人（person）才會成熟過來，這個教會（collective person）才會成熟過來。愛至終要尋找的，不是團契（Communion），而是他人。當我們尋找團契，就很容易為了溫馨的相聚而忘記別人，落在自我中心的陷阱。教會只有是一個「虛己的團體」、為別人而活的團體，才能體現愛的原則，為世界帶來希望。

龔漢斯認為教會能成為這樣的團體，關鍵是聖靈的恩賜——聖靈給教會的恩賜就是自由：信徒得著從罪、律法和死亡下釋放出來的自由；也去傳揚使人得自由的福音。所有真正的教會，都是靈恩的教會（Charismatic Church）；使她有生命機能的，正是聖靈的恩賜。聖靈與教會有幾方面的關係：

1. 聖靈賜予教會恩賜——聖靈是神，完全自由主動，按己意賜下不同恩賜，不能為人控制及擺布。
2. 教會是聖靈的殿——每個信徒皆是聖靈建立的；整個教會都是聖靈建立的。信徒既被建立，也要去建立他人。
3. 教會是在聖靈的管治之下——聖靈不是教會，但在教會居中，引導教會。聖靈有自由能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候工作。

靈恩與教會
一、聖靈恩賜是超常還是尋常的現象？
龔漢斯認為按聖經本身，靈恩絕不限於那些超自然的現象，如神醫、方言等。事實上人只有「在聖靈里」，才能認耶穌為主。凡對整個教會生活有幫助的，都是出於聖靈，這是保羅所指「靈恩」的意思。而保羅強調，最大的恩賜始終是愛。

二、聖靈恩賜是多元還是單元的？
傳統教會常誤以為靈恩只有一類，乃透過教會、藉按手而賜下的。但保羅在多處提及聖靈一系列重要的恩賜（參林前十二28至31；羅十二6至8；弗四11）有：

1. 講道（包括作使徒、教師、傳福音、勸慰等）。2.服侍（包括作執事、照顧病患、慈惠工作等）3.領導（包括照顧初信者，做監督、長老等）4.受苦（透過受苦成就神的工作）5.工作（所有職業都是出於神，他亦為使我們稱職而賜下各種恩賜，參林前七17；羅十二3,6）6.能處於現處的環境，例如獨身或結婚、是否行割禮、為奴或自主（參林前七7,18至20,20至24）。這些不同身分均是一種召命。能活出與這身分相稱的生活，皆出於聖靈的恩賜。

三、 聖靈恩賜是為少部分人還是為多數人賜下的？
靈恩是聖靈為使人能完成神的召命而賜下的，絕非只為少數人。按保羅在林前十二28,31及至十三章的分析，沒有信徒可以自視為靈恩的局外人。因此「靈恩」廣義的意思，是指神對每個信徒的呼召；並且為了讓他完成特定的工作而賜下的特別能力。沒有人可以毫無恩賜而去事奉，亦沒有人能具備一切恩賜去事奉；每個基督徒也具備某些恩賜。靈恩有多種，但教會仍需維持合一與秩序。其原則是鼓勵信徒認識及運用其恩賜，決不能透過行政手段來將人置於獨斷的地位。要謹記恩賜的目標是為服侍別人而非建立權力。所有靈恩都必須服從神最重要的律，就是愛的律。

怎樣看靈恩運動
靈恩運動在二十世紀絕非只是小教派的現象，自從世紀初第一波之後一直沒有消失，也沒有被主流教會馴化。1900至1980年間，福音派教會在整個基督教界所占的比例，從50%增至56.2%，但靈恩派則從零增至19.9%。1900年福音派信徒約7,310萬，1980年約22,020萬。靈恩派則在八十年間增至6,220萬信眾。今日許多研究教會歷史的人都承認，靈恩運動已跟歷史上很多重要的教會運動，如宗教改革、敬虔運動等並列。

從第一波到第二波、第三波，靈恩派學習和改進得很快，雖然仍有一些激進及容易偏離正道的做法，卻已更為接近大眾信仰的規模。事實上，靈恩派有它吸引人的地方，值得福音派教會反思：

1. 他們表達信仰的方式，重視感情投入。傳統教會有時卻過分理性而至於僵化，容易叫會眾失去投入感。
2. 靈恩教會信徒有強烈的身分認同感，易在其中找到自己的角色。傳統教會有時卻叫會眾感到事奉是一種重擔，想要抽離。
3. 靈恩教會的講道具體化、簡單明白，讓人感到易於把握。傳統教會則反而冗長沉悶。
不過，靈恩派高舉神跡奇事及強調醫治的方式有其問題和局限——雖然福音派教會也不抹煞神跡奇事，但一味追求神跡奇事是危險和不成熟的，因為它不是信仰的核心；整個神跡奇事運動也不一定能幫助教會更了解世界及向她見證福音。同樣，靈恩派強調祈禱醫治，但信徒面對多層次的人生，決非強調祈禱醫治就可以解決所有問題。信徒要全面地認識神的話語，並努力遵行，才能過平衡成熟、平安喜樂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