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回應中國現代文學的現代性追求
從中國現代文學自身的現代性要求考慮,反思其男性中心意識符合恩格斯所說的“歷史觀點”[4]( p 193)這一文學批評標準。
有一種觀點認為,用女性主義觀點批評現代作家的男性中心意識,是一種沒有歷史感的苛求。這就涉及到兩性主體性平等的文化觀念是否符合中國現代文化的歷史語境問題。實際上,現代文學的現代性特質,儘管內涵豐富,也沒有統一定論,但中國現代文化理念首先就是建立在激烈批判前現代文化主奴對峙封建等級意識的基礎上的,其核心內涵應是人與人之間相互平等的民主意識,應是尊重生命主體意識的自由觀念、個性解放觀念。而男性中心意識,作為一種性別等級觀念,把男女關係界定為主奴關係、主從關係,就從根本上違背了現代民主精神、違背了現代人性觀念,顯然不應該被看作是中國現代文化現代性內質中本來就可以包容的東西。
實際上,中國現代文化的最高思想成就本身就包含着對男性中心意識的批判。魯迅的《我之節烈觀》(《墳》)、《娜拉走後怎樣》(《墳》),周作人的《北溝沿通信》(《談虎集下卷》)、《婦女問題與東方文明等》(《永日集》)等,便站在兩性主體性平等的文化立場上,從女性的生存境遇和生命邏輯出發,反對要求婦女單方面為男子守節的節烈觀,反對儒道佛輕蔑女性的“不淨觀”,指出婦女的解放首先必須是經濟的解放和性的解放。更為可貴的是,他們的批判不僅指向封建禮教、封建制度,而且初步包含着對現代文化自身的反思。周作人早在《北溝沿通信》中就說到:
“現代的大謬誤是一切以男子為標準,即婦女運動也逃不出這個圈子,故有女子以男性化為解放之現象,甚至關於性的事情也以男子觀點為依據,讚揚女性之被動性,而以有些女子性心理上的事實為有失尊嚴,連女子自己也都不肯承認了。”
舒蕪闡釋說:
“這裡說的‘男性觀點’‘男子標準’,有兩方面的含義:一方面是‘像男子那樣的’,另一方面是‘像男子所希望的’。” [5]( p 443)
也就是說,中國現代男性文學在理性的顯在層面上以解放婦女為己任,其思想智慧本身就已經對以男性自身的模式為尺度和以男性自身的欲望為尺度的婦女標準提出了批評,從而使得現代男性文化主體在整合進女性生命邏輯的過程中也使自身獲得超越性提升。丁玲、蕭紅、張愛玲等的現代女性創作也與男性中心意識直接對峙,既否定男權文化對女性的壓制,也反思女性在男權高壓下的生命異化。這些就足以證明尊重女性主體性觀念,是中國現代文化現代性內在的一種先鋒思想,而不是外在的、違背歷史邏輯的苛求。
當然,限於中國現代文化自身發展過程中的複雜性,尊重女性主體性的觀念,在現代男性啟蒙思想家的理論中,更多地是作為一種綱領、作為一種總體思想原則而存在。“五四”時代,尊重女性主體性的觀念與代婦女安排解放之路的觀念、與封建男權觀念是並存的。“五四”之後,從宏觀發展趨勢看,中國現代文化中的個性主義觀念不可避免地被集體主義觀念所接收、征服,舊的男權文化觀念還沒有被男女主體性平等觀念所克服,政治化的男性類特性又抑制了包括婦女在內的單個人個性健康發展的可能、壓抑了女性的類特性。理性認識方面的情況如此,創作方面的情況更不容樂觀。中國現代文學創作中,始終存在強大的男性中心意識;尊重女性主體性觀念始終沒有壓倒男權文化觀念。究其深層原因,乃是由於中國現代多數男性作家在思考婦女問題的時候,更多的是站在代女性控訴的立場上向與己無關的舊勢力開火,而普遍缺少自審精神,未曾拷問過“我是不是也吃過幾片女人的肉”,未曾追問過現代男性自我是否可能也在精神深處繼承了男權集體無意識的因子。現代男性作為反叛的子輩、反叛的革命者這一進步身份,遮蔽了他們在男/女關繫結構中掌握霸權的專制實質,使他們在過分聖潔化的自我確認中,忽視過自己在為女性、為自己尋找解放之路的時候實際上仍在實踐着壓抑女性的男性中心意識這一價值盲區和事實盲區。進步、革命這一政治化的意識形態,在中國現代文化語境中,不僅作為一種顯在的權威理念,逐步整合併且轉換了中國古代文化中固有的集體主義傳統,於不知不覺中消解了“五四”現代個性主義精神,從而壓制住了包括女性在內的個體生命的獨特性;而且作為一種深層理念滲透進中國現代男性作家的潛意識中,使中國現代男性文學的女性幻夢中所包含的蒙昧實質、專制特徵,由於意識形態先進理念的介入而被罩上冠冕堂皇的面紗,顯得隱蔽、顯得難以辨認。“五四”新文學運動以來,
“……能在作品中真正以女性的視閾來解釋社會文化現象,來塑造起有自身獨立品格的女性形象尚未出現,就連西人眼中認為當時最擅長描寫女性的茅盾,也只是用一種深藏着熾烈情感的‘冷峻’外部描寫來把女性作為情緒宣泄的對象進行‘人生’闡釋的。”[6]( p 478)
所以,男女主體性平等的觀念,既是現代文化內部的一種歷史需求,但同時又是一種被壓抑的現代性,並沒有得到充分發展。現代文化中的男性中心觀念,是一種只有存在必然性而沒有價值合理性的性別專制觀念,始終沒有得到徹底有效的清掃。性別意識領域一直是中國現代文學現代性最為匱乏的領域。這就足以證明現在反思中國現代文學性別意識的必要性、迫切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