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如何能跪下？——德國見聞錄三

作者：范學德

2004年11月11日於[彩虹之約論壇]

十月九日上午，空中細雨濛濛，潘老師開着豐田車把我和俞老師載出了慕尼黑城區。向東，向南，還是向西北？我一點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今天要看的新天鵝堡，已經緊緊地拴住了我的心，不到兩個小時，我就要見到她了。

以往在迪斯尼的片頭上看見那個城堡，就是根據新天鵝堡設計的，那仿佛是夢中的仙境，又好像是個童話世界。

一路上看不見什麼行人。路的兩邊大都是一兩里寬的牧場，牧場的盡頭是一行行綠樹。偶爾看見有幾頭牛，或者漫步，或者躺在青草地上。隔一會兒，就會見到一兩戶農舍，大都是兩層樓的，紅瓦，白牆，白窗簾。一扇窗戶，就垂下一大盆盛開的海棠花，仿佛是紅色的小瀑布，也有紫色的。

潘老師告訴我，這是一條古道，是當年古羅馬人修的，史稱“克勞迪亞大道”，通向意大利。眼下，路面都鋪上了柏油，只有汽車飛馳而過。真無法想象，多少大軍，又有多少商賈，當年從這裡去了，又回來，或者，一去不復返。

有人說，新天鵝堡之美，美在遠眺。但當我們到達她眼前時，她把自己鎖在了濃濃的白霧之中，仿佛羞於看見這麼多來自遠方的陌生客人。我們先漫步到山腳下的一個小湖，湖光沉寂，水色碧藍，四周青山環抱，綠樹的倒影，被幾隻野鴨子輕輕地劃碎。我好像看到了《音樂之聲》中的美麗畫面。

我們轉身向城堡走去，濃霧漸漸散去。乳白色的薄霧，令滿山的綠樹和紅葉，時隱時現。過了一會兒，幾縷明亮的陽光，穿透了薄霧，群山突然亮了。新天鵝堡出現在遠方的山頂，潔白的大理石，泛着白光，碧藍的塔頂，尖尖的，一個又一個，高低不一，都指向了蒼天。整個城堡被綠樹環繞着 ，幾片飄蕩的薄霧，宛如白紗。
好一個“夢幻城堡”。

來到城堡前，突然聽到了濤聲，向山谷一再眺望，忽然看見一飛瀑，兩三尺寬，浪花飛濺，從半山腰跌入皮拉特峽谷的谷底。

遊客中有許多日本人，但大家都很安靜，隨着導遊，悄悄地走進了新天鵝堡。新天鵝堡是巴伐利亞國王路德維希二世（1845——1886）修的一所皇宮。這所皇宮沒有建完。但就已經完成的部分來看，全無宏大而堂皇的氣派，倒像是一處小巧而精美的避暑山莊。

加冕堂是新天鵝堡中的一個主要部分，半圓形的殿堂的上方是加冕的耶穌基督，高高在上，直視着登基的皇位。解說詞說，國王想通過加冕堂來讚頌上帝所恩賜的王國。我想起了一句古話：天子授命於天。

國王餐廳的四壁貼滿了油畫，不細看，那些油畫就像編織的牆畫。國王的餐桌不大，頂多也就能放上四菜一湯。

國王的臥室裝飾豪華，整個大床就是一個精美的木雕品。床腳上刻的是耶穌復活的畫面，據說象徵着睡眠與死亡的關係。

最令我驚訝的是臥室旁邊有一個小祈禱室，小祈禱室的正面有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面對着聖壇上的耶穌，只有一個祈禱的椅子，祈禱椅上罩着紫紅色的刺繡。國王就跪在這裡向上帝祈禱。

國王跪在這裡，國王如何能跪下？在餘下的參觀中，這個問題一直環繞在我的腦子裡。我想到了毛澤東當年的自述，說他是禿和尚打傘，無法無天。無天，則不怕上帝，無法，則權力不受制度制約，那樣的話，一個人會怎麼樣呢？

新天鵝堡留在我心中的最後一幕，是國王修建的歌舞大廳，巨大而又輝煌，四周是色彩斑斕的大型壁畫，頂部是一個個垂在半空中的金色大吊燈。據說，整個新天鵝堡就是以這個大歌舞廳為中心而建立的。

路德維希二世與大歌劇家——瓦格納的關係非常親密而又神秘，他建造這個大廳時，心中一定會想到瓦格納。這個大歌舞廳是國王為瓦格納修建的嗎？只是國王在世時，他從來沒有使用過這個歌舞廳，而瓦格納也從來沒有拜訪過新天鵝堡。

多年的政治陰謀使路德維希二世對政治心灰意冷，他不願意在公共場合露面，經常在夜色中穿行於阿爾卑斯山區，並沉醉在修建城堡中，他渴望建立一個高貴而又美麗的個人世界，在那裡，再也沒有邪惡。但是，當他在新天鵝堡中居住了172天后，1886 年6月13日，他與醫生在黃昏中散步，從此，就再也沒有回來。

路德維希二世死於政治謀殺的流言一直沒有被證實，但有一件事當時就大白於天下了：為了大修城堡，路德維希二世負債纍纍，直到他神秘地死亡後，才由他的家族還清。

2004．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