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苦難與孤獨-回應「感」文 作者：陳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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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巍教授來美一年後，對宗教作了一些反思，為文取名「感覺宗教」。我立即的想法為：若單用感覺去體會，對宗教所包含的意義只能有局部的認識，這是無可諱言的，甚至有時會產生嚴重的偏差。所以在此鼓勵肖教授，未來對信仰能有更多角度、更全面的探討。
　　肖教授的「宗教」是指何而言？她並沒有清楚的定義。過去一百多年來，西方對宗教的詮釋有了很大的改變。不少專家學者嘗試從他們特殊的專業領域去解釋宗教，結果眾說紛紜，很難有共識。或許肖教授所談的「宗教」，是在美國處境中被大家普遍公認的宗教精神，同時帶著她個人置身中國文化而對宗教所有的體認。根據她的文章，宗教與上帝是息息相關的；宗教所探討的問題超過人理性的層次；這種對宗教的理解，和西方人文主義的傳統有很大的分野。
　　在此，我不想在宗教的定義上繞圈子，只不過想針對「感」文中所提的疑難，從基督教信仰體系試圖給予回應。肖教授主要是從兩個角度來書寫她對宗教的體悟。一是九一一事件在美國所掀起與宗教相關的問題與困惑，二是描寫她十年前在牛津大學，以及過去這一年在波士頓哈佛大學作訪問學者，與基督徒接觸後的感想。

神與苦難

　　先談上帝與九一一事件的關係。如果上帝是宇宙的創造者，一定有人會問，上帝與九一一事件究竟有何關係？苦難永遠是人類刻骨銘心的話題，古今中外的歷史充滿了苦難。曼哈頓地區雙子星大樓的剎時崩塌，近叄千人死於非命，令舉世震驚；只因世貿大樓代表了高度的科技文明和商業成就，且事件的發生是那樣戲劇化，怵目驚心的畫面又不斷展示在世人眼前，以致讓人對這場苦難的感受特別強烈。其實，苦難和人類一直形影相隨。肖教授想問的，也是很多人──包括美國群眾──想一探究理的，即是神與苦難是否相容？如果把這個問題剖析得更清楚，其命題應為：如果神是慈愛且全能的，為何容許這種慘絕人寰的事情發生？當然，如果我們是受害者或其親屬，接下來的問題便是：為何是我？這個問題無疑更切身、更令人心痛。
在神學上，這些是屬於「神義論」的課題，即是探討神對人的方式是否公義，特別是神容許罪惡與苦難的存在。在歷史上不知有多少人曾提出這類問題。就邏輯而言，所要質疑的論點是：神如果既全能又慈愛，就不應該有苦難；而苦難如果是事實，神就不會是既全能又慈愛。換言之，由苦難推論，只能得出兩種結論：一為神是全能，但並不慈愛；二為神是慈愛的，但並非全能。在「感」文里，提到有人因九一一事件而不再相信上帝，這可能包括不相信上帝的存在，認為這只不過是西方的神話罷了。用苦難來推翻上帝的存在，可能是最簡單、最乾脆的辦法，不需要去鑽研神義論所牽涉神學和哲學的複雜難題。
限於篇幅，在此無法闡述基督教的神義論，但面對苦難，基督教神學所提供的答案有叄個重點：第一，苦難無法和罪分開。人類最初的苦難是由罪帶來的，而因著罪，人會製造苦難，神也會用苦難來審判人。第二，從神的主權來看，苦難是出於神的容許或任憑。因為苦難可以成為神教訓、警告、塑造人的工具與環境。第叄，神與我們一起受苦。祂是一位受苦的神，在苦難發生時，祂並沒有離棄我們，祂本身就在苦難中。基督教的神從來不會對人間的苦難置若罔聞，或袖手旁觀。

美國的宗教與政治

其次，我想簡單談一談美國宗教與政治、外交的關係。這也是一個太大而詭譎的課題，不過為了幫助有困惑的讀者，我試圖提綱挈領的指出幾項大原則。首先，美國宗教的主流應是基督教、天主教，再來是猶太教（這講法並不是從人數衡量，因回教近幾年在美國的增長最為快速。）當然，這叄種宗教的根源都是相同的，都接受舊約聖經為啟示性、權威性的經典，都相信有位格的上帝是宇宙的創造者和審判者。接著來看美國的政治與宗教的關係。美國一向標榜所謂「政教分離」，不過許多人對其解釋不同，在此無法贅述。美國立國之初，開國元勳將政治與法治的觀念建立在他們的信仰體驗和聖經上，這是毫無疑問的。但過去五十年來，美國政治發展的走向有很大的改變，敵對基督信仰的勢力越來越蓬勃壯大；而在外交政策上，美國基本上是以國家利益為前提，並不
以「公義」或「信仰」為首要原則。
有人解讀九一一事件為基督教與回教之間的衝突，或西方文明與中東回教文明的對立，但實情果真如此嗎？凱達恐怖主義對美國的不滿，其實與商業、政治利益有密切關係，因美國向來袒護以色列，造成激進回教份子的強烈反彈。但與宗教毫不相幹嗎？則亦不盡然。許多文獻資料都顯示，回教世界對美國的不滿，是因為在二次大戰後，美國試圖向第叄世界推銷他們的文化，而這些文化是奠基在他們的信仰上，比如：民主法治、自由平等、女權伸張等觀念。這些所謂「文明的成果」，隨著現代化工業的產品，不斷向回教世界推進，再加上自由貿易、全球化的潮流、以及e世代電子傳媒迅速的開展，讓回教世界發現，他們的價值體系受到重大威脅，他們的文化與宗教堡壘不斷遭到震撼和摧殘。所以，基本教義派的回教徒誓死捍衛傳統，他們最關心的是回教的正統性與
獨特性。截機的恐怖份子在「殉道」以前，喊出的口號都具有強烈宗教情操，以「阿拉」的名義，聖戰的精神，作出慷慨的犧牲。
九一一之前或之後，美國所採取的外交或軍事行動，是否合乎宗教精神？講得更清楚一點，是否與聖經的真理吻合？我想在基督徒中間會有不少爭議，但嚴謹的基督徒倫理學者會認為，美國的行動並無法完全符合奧古斯丁所倡導、改革宗所贊成的「公義戰爭」之要求。可見美國的政治與軍事措施大體還是以經濟或外交的前景作考量。事實上，普遍而言美國在宗教信仰上──用內行的話說，在「靈性的道路上」──是開倒車，或走下坡。所以，把九一一所產生連串的事件套上宗教的外衣，是外行人的評論。
九一一的苦難可以推翻上帝的存在嗎？當然不可能。要否認上帝的存在，是無法用單一事件來達成的。我已經闡明，神義論在對苦難的事情上已經作了理性所可能達到的辯護，但是信仰的本質如果是神本的、啟示的、先驗的、超越的，那麽，苦難這個錯綜複雜的課題，一方面總是有空間讓人的理性提出質疑，但另一方面也是讓神有機會再向人啟示祂無法測度的智慧。

孤獨與靈魂

最後，再談談肖教授接觸基督徒之後的感受。嚴格說來，我們很難與極少數的基督徒接觸後，就可中肯的評斷基督教信仰。還好肖教授的感受都極其正面，她沒有遇到表現不佳，讓人感到自私、吝嗇、刻薄的「教徒」。當然，凡有基督生命的信徒，勢必會在生活中流露出仁愛、慈悲、寬大與犧牲的美德。
在此我想略述「感」文所提，知識份子心靈孤獨的問題。「有理性追求的人最本質的生命特徵是孤獨，孤獨地在世界流浪」，這句話相當可以代表不少哲學家對生命所作深刻的反省。孤獨按字義解，就是「沒有同伴」，有時即使在人潮洶湧的環境、聲音嘈雜的場合中，個人還是會覺得孤獨，這種孤獨是靈魂的孤獨，也是一個人在面對生存的意義、價值、和目的時，會有的極深感受。為何覺得靈魂無伴？因為生命終極性的問題一直懸疑未決。如果靈魂是個真實、無法否認的實體，孤獨的存在就是真實的；換言之，孤獨的感受可以反映靈魂的存在。
人有意識開始，就會追求終極性的問題，這些問題無法在理性的思辨、澎湃的感情歷程中找到答案。它需要的是一種生命體的回應；信仰如果只是教條，便無法作出這種回應；教條式、禮儀式的信仰不能解決孤獨的問題。孤獨找到慰藉，找到歸宿，是因為發現一個更大、永恆、無限、絕對生命體的存在；當靈魂感覺孤獨時，那個生命體對它作了理性無法言喻的回應。當然，那終極、永恆的生命體，在基督教的信仰中便是上帝，因祂存在，我的存在就有了意義、依託、和永恆的盼望。因祂是愛，所以我能夠有愛。這無法學習而來，只能在信心裡向那位造我們生命的主宰呼求。祂必然立即向我們的靈魂回應，深淵與深淵響應，在超驗的感通中，孤寂的生命便在愛的本體裡找到了永恆的歸宿。
這是我對肖教授的祈願。

作者為本刊主編，恩福基金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