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精神的戈壁》之三
楊愛程
父親不在家,母親又不懂農事。她習慣於讀書,教書的生活,體質也耐不住繁重的體力勞動。那真是嚴峻的挑戰,我母親居然以超人般的毅力堅持下來,用她自己的心血養育了我們。沒有主與她同行,加添給她力量,要渡過這樣的難關是很難想象的事。
父親多年在外,沒在家鄉留下任何財產。我們借住在親戚家原來用於存放草料的小棚屋裡,下雨天屋裡經常漏水。沒有耕牛,也沒有農具,是二伯父借給我家一頭小毛驢,又找了幾把鋤頭,鐵鍬之類的原始工具。母親就靠着這些「生產資料」從頭學習古老的農耕技術,艱苦地撐持着一家六口人的生活。
那時候,十四歲的大哥和十二歲的大姐雖然已有能力幫一點工,但母親堅決反對二伯父要他們停學的意見,寧願自己多受點累也不讓他們失學。大哥和大姐放學回來就下地幫母親幹活,他們也常常為了應付農忙季節而請假。儘管這樣,他們在學校里都是成績優異的好學生。
想起來真是奇怪,靠着如此單薄的勞動力,一家人的生活並不饋乏。我後來才明白,正是母親的信心,是她時刻不停的禱告給了她巨大的精神支持,幫助她經受住了如此嚴峻的試煉。如果把一個沒有信仰的人放在同樣的境況之下,恐怕很難堅持下來。我曾經想象着把自己放到母親當時所處的環境之中,每次都因恐懼而顫抖,確信如果沒有主的看顧,我自己也許會走上自殺的絕路。
在一九五七年的「反右派運動」中,母親白天下地幹活,晚上到批鬥大會上挨斗。可能是秋天還是冬天,我記不清楚了。但是,我清楚地記得我母親回來講述的事:連續十幾個晚上,她都是站在群眾面前挨斗。縣裡派來的工作隊幹部為批鬥會曾定下了調子:你為什麼要信洋人的宗教,是不是當過「美帝國主義」的間諜?你丈夫當「叛匪」時你也跟着,你是不是也當過「叛匪」?「老實交代!」(這是批鬥會上最常用的一句話。)
於是,幹部們便「發動」群眾「揭發批判」。當時,山裡的「莊稼人」還沒有學會「揭發批判」的真正涵義,所以大都不做聲。幹部們祇能依靠他們預先培養的「積極份子」。有一個滿臉麻子曾吸過大煙土的女人開始「揭發」了,她說某年某月某日她在某個地方親眼看見一個「麻臉」男人把一支「短槍」交給了我母親。多麼出色的想象力!那個子烏虛有的男人竟然和她一樣是個「麻子」,而且會愚蠢到會當着另一個「麻子」的面把「短槍」交給一個基督徒,一個祇知用善意對待他人的柔弱婦女。
我母親向家人述說這些事時,一直帶着一種玩笑般的語氣,不但不恨那個誣陷她的女人,反而為她的無知和語彙的貧乏而憐憫她。我哥哥聽見那些話後非常生氣,他嚷嚷着說要去問問清楚,為什麼她要那樣胡說八道。母親卻勸他說:「那樣無知無識的女人根本就不值得認真對待。我們應該可憐她,求主開啟她的心靈,以免受來世的苦難。再說,那也是工作隊的幹部們為了完成任務而叫她說的,並不是她真想害我。」
然而,那個女人的心靈依然充滿了邪惡,她不但把我母親所「接受」過的武器增加到了三支:一支「長槍」,二支「短槍」,而且夥同另外幾個「積極份子」打我母親的耳光,向她身上臉上吐唾沫。工作隊幹部們有時也會假意勸說「好啦,不要打了」,但是他們卻從來不阻止「積極份子」們用極為惡劣的言語辱罵她和對着她吐唾沫。
其實,那些幹部們完全清楚我們的母親過去是幹什麼的,也明白她不可能跟槍支有任何關係。但是,他們要把鬧劇演下去,直到上級的命令下來叫他們停止時,他們才可以結束這場惡作劇。我母親有時回來以後,實在忍不住了,就向她的主哭訴一番,求祂給她加添力量。禱告過後,她的心情又會像往常一樣輕鬆、快樂,常常拿工作隊員和「積極份子」的滑稽表現說笑打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