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精神的戈壁》之四
楊愛程
那次運動之後,我母親和許多被認為「歷史不清白」的人,都被帶到縣城裡關起來,美其名曰「集訓」。大哥和大姐每隔一段時間去看一次,來回步行上百里路程。平時他們又都在十幾里地以外的小鎮上學,家裡祇剩下三個最小的。祇有到了星期六下午,才能盼望大哥或大姐回來頂替母親的角色。
我想我可能是今天中國人中少數對「人民公社」多少還存有好感的人之一。因為,當時父母都被帶走了,大哥大姐也不常在家,三個小孩子根本沒有能力照顧自己。二姐倒會做一點簡單的飯食,無奈糧食沒有了,柴火沒有了,油鹽等物沒有了,好心的同族人雖然可以偷偷地幫上一把,但到底不是長久的依靠。正在這時,「人民公社」來了,大家都到「公共食堂」免費就餐。村里辦了幼兒園,我被帶到那裡和村裡的所有孩子住在一起。因為沒有起碼的衛生防疫辦法,我和別的孩子一樣,不時染上一些奇奇怪怪的傳染病,害得我哥哥請假回來背着我去十幾里地以外的鎮上去看醫生。儘管如此,我在那裡玩得很開心,又有人管吃管住,倒也省了許多事。五八年秋天我母親被放回來時,我甚至有一段時間對她感到生疏,只知往幼兒園跑。
但是好景不長,「地上的天堂」來得快去得也快。存在了不到一年的「公共食堂」,把農民幾年裡積存下來的糧食耗盡了。先是細糧不見了,後來粗糧也定量供應了,再後來就只有越來越清的大鍋「粥」了。其實那已經不能叫「粥」,不過是開水煮野菜而已。記得有些日子,每個人每天的定量只有二兩糧,隊幹部、食堂管理員、炊事員還要從中剋扣,留給「社員」們吃的也就只有清水和野菜了。除了野菜,食堂里還試着用鋸末加上麥麩做成饅頭,或者把麥田裡割掉莊稼後留下的麥草根再挖出來,磨成粉,摻上麥麩做饅頭。所有的辦法都想過了,也試過了,饑荒卻更加嚴重了。終於,「公共食堂」辦不下去了,只好關門大吉,讓大家各自在家裡起伙。沒有糧食、蔬菜、柴草、油鹽,很多人甚至連家常用的鐵鍋都沒有了,因為在「大躍進」中,鐵鍋被抄去「大煉鋼鐵」了。
從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二年,全國各地都遭受到極為嚴重的大饑荒,每天都有人餓死。僅甘肅一省,就餓死了幾十萬人。據有人估計,在那段時期,全國餓死的人數在二千五百萬到四千萬之間。一到秋收季節,大批幹部被派到農村來監督收割過程,除了留下種籽和少量口糧外,全部被押運去送交國庫。幹部和民兵還有機會趁着值勤的時候私分糧食,「五類份子」和一些不被幹部信任的人,就只能從地里尋找遺漏的禾穗和洋芋,以補充不足。所以,連續幾年,都是冬天未過,口糧已盡。春天播種時,人們想方設法偷種籽吃,夏天莊稼還未長熟,人們又去偷青穗。此外,就只有靠採摘山裡的野草填肚子了。我們村裡有一個青年人餓得實在熬不住了,一天夜裡把原屬他家,後來交給「生產隊」的耕牛偷偷地牽出來,身上背着一口鍋和一些乾柴,到一個離村子很遠的山溝里去,把牛弄死了煮肉吃。也不知道他吃了多少,總之一直到撐死為止。這種死法雖然顯得很痛快,其實也是在飢餓的逼迫下出現的自殺行為。
那時,我父親也被釋放回來了。他是因為沒有糧票而餓了好幾天,買不到車票,忍着飢餓步行了好幾百里路回到家的。沿途只能靠好心的村民救濟才沒有餓死。回到家時,雙目已十分模糊,雙腳腫脹發紫。父親在母親照料下慢慢地恢復了健康。
他似乎被「勞動改造」成了一個極為馴服的人,從來不多說一句話,甚至連教訓子女的天然權利也放棄了。在五九年到七八年的二十年裡,每當下雪或霜,他都要早早起床,去為村黨支部的房頂和院子義務清掃。我只有到後來才明白,他這實際上是為了保護我們。因為按共產黨的「大道理」講,像他那樣「被改造好」的「階級敵人」不再對子女有「反動」影響,因而其子女就有可能被「教育」好。
我父親回來後不久,就遇上了大饑荒。他和母親一起想盡一切辦法尋找可吃的東西。在最困難的一段時間裡,我們一家人只能靠吃野草度日。父親懂一點中藥知識,有效地防止了我們誤食有毒的東西。那時,因誤食毒物而中毒的很多。父親後來對我說:「那時我最擔心的就是你,覺得你每天都有死去的可能。」
然而,母親卻另有想法,她堅信她的主一定會保護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們。她只是更多地禱告,更多地唱她那時常唱的讚美歌:「雖然無花果樹不發旺,葡萄樹不結果,橄欖樹也不效力,田地不出糧食,圈中絕了羊,棚內也沒有牛,然而我要因耶和華歡欣,因救我的父神喜樂。」(哈巴谷書三章十七,十八節)這首配上了中國北方民歌曲詞的讚美歌,給了她和全家人極大的精神安慰。
同時,她用全部的力量和智慧尋找足以維繫我們生命的食物。也許正是憑着她的信心,我們一家人才奇蹟般地度過了困境,全都活了下來。就連我這個最小,因而也最羸弱的,也經受住了死亡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