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怡:為什麼帶他回家:《弱點》http://www.artblog.cn/U/joshuawang/archives/2010/59338.html
23歲的邁克爾·奧赫(Oher),2009年榮膺全美橄欖球明星選秀第一名。這個孟斐斯市的黑人孤兒,一旦發光如星,成就了一段比奧巴馬更動人的美國夢。一年前,他尚未大紅大紫,作家邁克爾·劉易斯,了解到他被一個基督徒家庭收養的故事。等電影拍出來,奧赫在美國已家喻戶曉。於是,這部小製作影片,在年終歲首,成為了人類電影史上票房最高的體育題材電影,票房最高的女演員擔綱主角的電影,以及票房最高的家庭題材電影。
奧赫出生在貧民窟,父母因吸毒,被褫奪了撫養權。他上學後,9年換了11所學校。主要功課不及格。上高中時,父親被謀殺。他流落街頭,被安排到一所教會學校。電影中,奧赫仰首,望着學校大門的鏡頭,在他人生的關鍵時刻反覆出現。門楣上,寫着一首驚人的格言:
With men this is posible,with God all things are posible。
(依靠人,或有可能;依靠神,一切成為可能)
桑德拉·布洛克出演奧赫的養母安妮,她憑此片,連獲金球獎和演員工會獎兩個最佳女主角,及奧斯卡最佳女主角提名。誠實地說,她的演出並非絕佳,但確實在人類電影史上,貢獻出一個前所未有的母親形象。
安妮·圖奧西的丈夫是位富足的商人。影片中,他們一家開車接孩子,在校園中遇見被稱為“Big Mike”的奧赫,穿着T恤、短褲,在寒冬夜裡瑟瑟發抖。
奧赫壯碩、木訥,鼠目寸光。在這個夜晚之前,他只能得見距離自己三米以內的夢想。
安妮下車,請他回家。這一幕似曾相識,又迥然不同。使我想起自己偶爾停下,也給乞討者幾元錢。不過使自己的良心受到嘉獎,覺得花也更香,小鳥唱得也好聽了。但多年前,我在省高級法院門口,有個上訪婦女,約我拿她丈夫的材料。我也答應了。臨走時,她卻意外地,朝着圍過來的訪民喊一聲,“他可以幫你們”。當他們涌過來,我的心慌了,一連串地說,我沒空,我還有事,我幫不了你們。你們去找律師。
這是我生命中極其羞辱的一幕。因為我落荒而逃,失去了良心的獎狀。“With men this is posible”的意思,也就是With men this is imposible。在人有可能,在人也不可能。我可以幫一個上訪者寫文章,我不能幫一群上訪者繼續生活。我可以不歧視一個艾滋病人,我不能當他是親人。我也可以給乞討者二兩牛肉麵的錢,我不能帶他回家。我也從未帶過他們回家。
但奧赫,從此就在圖奧西一家住下。直到安妮想給他買輛車,了解到他的身世。他們一家商議後,問他說,你願意成為我們家庭的一員嗎?
若不是數年後,奧赫意外地成為全美矚目的橄欖球新秀,這句話,實在太像一個童話。寄錢到災區,和收養一個孤兒,其間的差別,就像雞公車與保時捷。收養的意思,是把自己的姓氏和繼承權,與血緣以外的人分享。把自己最親密的關係,最隱秘的空間,和最私人的時間,向着一個缺乏身體之親密的人(夫妻或親子)敞開。
中國人熟悉的收養,是一種對血緣關係的擬制(過繼),是對生育能力之匱乏的補充。而安妮夫婦對奧赫的收養,是對“血緣家庭”這一家庭概念的擴大。家庭立足於非血緣的婚姻關係,並擴大於血緣和非血緣的子女之間。這一英美式的收養觀,與歐陸式的基於宗法傳統的收養觀的最大差別,就在於前者,是近百年來“基督化家庭”或“家庭福音化”的一個衍生產品。
1954年,在俄勒岡州的鄉村,一個已有6個孩子的基督徒家庭,50歲的哈里和他妻子霍爾特,看到一部記錄片,描寫韓戰後孤兒院孩子的苦境。他們決定收養8個朝鮮孤兒。當時美國的法律阻礙對外國孤兒的收養,霍爾特夫人為此寫信給國會議員。兩個月後,眾議院通過了一部容許美國家庭收養外國孤兒的《霍爾特法案》。
霍爾特夫人2000年離世,享年94歲。她被稱為全世界收養外國孤兒的祖母。她有一句名言,“所有的孩子都是美麗的,只要有人愛他們”。
現在,美國是全世界收養外國孤兒最多的國家。其中,每年約有5000到8000中國孤兒被美國家庭收養,大多是女孩。尤其是好萊塢明星和政界人士的收養,頗受新聞界關注。如導演伍迪·艾倫(收養12個孩子,兩個中國女兒),梅格·瑞恩(收養中國女兒),以及美國駐華大使洪博培(收養揚州女兒),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克里(收養重慶女兒),《華爾街日報》主筆、總統撰稿人威廉·麥克格恩(收養三個湖南女兒)。
我翻閱國內對美國人收養中國孤兒的諸多報道,看到許多基於“經濟人”的評斷,卻看不到一個令人怦然心動的發問:
為什麼帶他(她)回家?
電影中,奧赫顯露出橄欖球天才後,也有一段對安妮收養動機的衝突戲。奧赫不知如何選擇,也懷疑安妮對自己升學的安排,是利用他。安妮和主婦們定期聚餐,影片藉她們的交談,透露了安妮作為一個非血緣、非姻親的母親的內心世界。一位主婦讚嘆說,“多麼偉大,敞開你的家庭,拯救了那孩子的生命” (Save the boy’s life)。安妮回答,“不,是我的靈魂經歷了改變” ( only changed in mental)。
桑德拉對角色的體會,十分貼近這句台詞。她說,“安妮的家庭,在世人眼裡近乎完美。其實未然。奧赫也為他們家帶來他們從未意識到曾失去的東西。當他出現的時候,好像他就是這個漂亮拼圖的最後一塊似的,有了他才有了真正的成功與歡樂”。
奧赫不是被白人家庭拯救的孩子,他本來就屬於這個家庭,他是漂亮拼圖的最後一塊。多年來,我總想保衛自己的私生活,以至長期選擇丁克主義,甚至不願生一個孩子,破壞當下的拼圖。但每一次,當封閉的生活場景被不斷打破後,才看到原本的殘缺。當你重新願意敞開的時候,漂亮拼圖上缺失的,就一小塊一小塊地回來了。
我的小書亞,是已回來的一小塊。奧赫對圖奧西一家來說,也是回來的一小塊。一個公民,一間教會,一個社團,直至整個民間社會,對國家而言,都是正在回來的一小塊。愛,就是肯定他人的重要性。愛,就是對那個沒有愛的自己的救災。在感恩節那天,安妮一家,看電視的看電視,吃零食的吃零食。母親把大家召集起來,全家人和奧赫一起牽手禱告。一個新造的家庭,就從這一天開始出發。
為什麼帶他回家。我想,十字架上的那一位,他會反問:我為什麼帶你回家?
我知道我的弱點,大於我的想象。我也相信我的一家,若有一天能像圖奧西一家,我們的幸福,必將遠勝今日的光景。我知道這是信仰,不是童話。我若還有最後一口氣說話,我就說,我若不憐憫孤兒寡母,上帝自會憐憫他們。但是,請憐憫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