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遠：上天的禮物——寫在美國小詩人馬蒂離開世界之時

　　美聯社報導：“小詩人馬蒂·斯特潘涅克（Mattie Stepanek）星期二（６月２２日）在位於華盛頓特區的兒童國家醫療中心離開了這個世界，享年１３歲。”
　　患有罕見的肌肉營養障礙絕症的小馬蒂，是三月上旬因為多種併發症住進這家醫院的。美聯社報導說，小馬蒂從三歲開始寫詩，出版了五本詩集：《心曲》（Heartsong），《心曲之旅》（Journey Through Heartsongs），《心曲之盼》（Hope Through Heartsongs），《心曲之慶》（Celebrate through Heartsongs），以及最後一本《心曲之愛》（Loving Through Heartsongs），五本詩集銷售數百萬冊，其中三本書進了《紐約時報》暢銷書榜——他闖進暢銷書榜時，才１０歲（２００１年底），應該算美國最年輕的暢銷書作家了。

　　這位天才小詩人引起我強烈興趣的，是他的詩才，更是他的人生。前年二月，我與老婆一起寫了一篇短文《浮躁社會中的清澈童真——身患絕症的美國男孩成了美國暢銷書狀元》；前年九月，我們倆有感於他的新成果，又寫了一篇短文《每天慶祝生命的小小恩賜》。卻沒有料到，他的“心曲”到底還是猝然中斷了。

　　馬蒂·斯特潘涅克這個名字是２００１年１１月傳遍全美的，他自己創作並自己配上插圖的80頁詩集《心曲之旅》熱賣，一舉成了全美國最暢銷的書籍，２００２年２月上旬竟連續兩個星期，奪得《紐約時報》暢銷榜的虛構類精裝本第一名。而他的第一本書，自寫自畫的28頁《心曲》，也連續11周名列《紐約時報》虛構類平裝本的暢銷榜。這年４月份第三本書《心曲之盼》出版之前幾個月，各大書店和亞馬遜網上書店就訂單如雲……
　　《紐約時報》當時的評介難掩驚詫：“在某些特定日子，出版社還是可能碰上跌破眼鏡的事。誰能想象，兩本暢銷書出自同一男孩之手？而且，兩本書還都是詩集？而且，男孩還患有慢性絕症？”
　　《心曲》收錄馬蒂３歲到６歲時的詩作，續集《心曲之旅》收錄他６歲到１０歲的詩作，這位才氣縱橫的小詩人，長年被不治之症束縛在病榻輪椅上，體重只有50磅，喉嚨里成天插着氧氣管。小馬蒂的家庭都被這種叫做“肌肉營養障礙”的罕見絕症的陰影籠罩，他的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已經被病魔攫去生命，與他相依為命的母親，也患有同樣疾病。小馬蒂卻從三歲起就迷上了寫作詩歌和故事。
　　第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心曲》，本來只是母親給小馬蒂鼓勁的一份禮物。２００１年６月，他的咽喉大量出血，瀕臨死亡，當醫生宣布他來日無多後，媽媽求一家位於維吉尼亞州的小出版社Hyperion出版一本小馬蒂的詩集，僅僅印了兩百冊平裝本。沒想到這兩百冊小書在醫院的售書會上五分鐘就被一搶而空，出版商立即加印了三千冊，隨後又出版了精裝本續集《心曲之旅》。這件事被“圖書電視台”（Book TV）得知，他們趕到醫院採訪了小馬蒂。一傳十，十傳百，越來越多的人紛紛打電話給出版社訂購這本書。到１１月，這兩本書估計就已銷售出４８萬冊。

　　無可否認，兩本小書之所以不脛而走，確有人們同情他受盡折磨、面臨絕境這一因素；也顯示在浮躁的社會中，人們對於返樸歸真、回到孩童境界的嚮往。評論家認為，還應歸結於九一一慘劇後美國讀者的精神需求：這位小勇者與死神頑強纏鬥，不僅靠在家自學達到了１１年級水平，擁有了“柔道黑帶”稱號，他在詩中寫下對於生命與死亡、熱愛與失去的感觸，激起正經歷了空前慘劇的民眾的心弦共鳴。小馬蒂並不迴避與病魔為伴的生活及失去家人的悲痛，筆下仍然展現出天真的希望，超常的智慧，以及孩童的幽默。正如他在用作書名的《心曲》一詩中所寫，“我的心曲聽來像在訴說”：“你能夠多麼快樂！你能夠使這整個世界多麼快樂！”
　　他在《給一天的樹葉》中想象自己是一片葉子，落到地上問候了草、泥土和小蟲之後，又呼喚來“溫和的微風”，“接走我／去跳躍和舞蹈／與所有別的星星和花”，我們不難從中讀出他對於戰勝死亡的渴望。隨時處在死神威脅之下的人，對生命的感受與汲汲營營於功名利祿的一般人自是不同，小馬蒂稚拙簡單的語句，常常更能抓住生命意義的根本，看到成人習以為常的事物下的荒謬，道破成人司空見慣的景象後的底蘊，具有獨特的洞察力和強韌的穿透力，像這樣的詩句：“你知道嗎？／明天是新的一天／今天也是新的一天／事實上／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其哲理耐人尋味。
　　小詩人敏銳的感覺和別致的想象，也讓人稱奇。他在一首詩中打通五官的功能：

　　　　噓……
　　　　它聞起來像一陣喧鬧
　　　　像一陣海龜的喧鬧

　　在另一首詩中他寫道：

　　　　我們的鼻子用於聞到食品
　　　　但也用於聞到風，草，以及
　　　　如果我們非常努力地嘗試──蝴蝶

　　在春夏之交突來的料峭寒意中他探詢：

　　　　誰和季節一起遊戲
　　　　昨天晚上
　　　　當我們都睡着了的時候？

　　小馬蒂的書能攻進《紐約時報》的排行榜，部分得力於著名的“電視天后”歐普拉·溫芙蕾（Oprah Winfrey）：２００１年１１月，小馬蒂上了歐普拉的節目，談書、談詩、談生活，歐普拉麵對鏡頭熱淚盈眶地強力推薦小馬蒂的詩集，使這本書在一個星期內熱賣１７萬冊。小馬蒂的詩還征服了他心中的偶像、前總統吉米·卡特，他與卡特在“今日美國”節目中對談，除了談自己的身體，還談到了非洲。卡特為再版的《心曲之旅》作序說：“馬蒂用智慧和明澈的眼光，提醒了我們：寬恕別人，在最平凡的事物中發現樂趣，每天慶祝生命的小小恩賜，是多麼輕而易舉。”

　　今天當我回顧這位小詩人的作品，心情沉重，但又充滿了感激：如果這個小小的生命不是奇蹟，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能算奇蹟。小馬蒂的人生定格在１３歲了，但是他留下了五本“心曲”，這是上天派他來送給所有人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