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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y邀请我们周五晚上去“黎明之家”(L'arche Daybreak)的“红房子”(The Red House)晚餐。六点钟,我和老公准时赴约。
“红房子”坐落在普通的居民住宅区里。我按了一下门铃,一位20出头的白人小伙子出来开门。我瞥了一眼他身后的空间,和我到过的任何一户人家一样的布局,丝毫没有智障人居住的痕迹。我以为走错了门,便再确认一次,“这里是红房子?”,小伙子温和地回答“是,我是Aaron,欢迎你们”。
就在我们寒暄的时候,一位漂亮的亚裔MM已经站在我们面前,“我是Lan,从韩国来的。欢迎你们,今天我们只有Peter, Michael,和Linda在家”。进到客厅,我看见里面的三个人,突然不知道如何开口了。虽然,过去三个月的每个周五,我们都在“黎明之家”聚会。但是,我从没机会和Peter, Michael,和Linda讲过话。就在我尴尬的瞬间,Linda开口了“欢迎你,我是Linda”,我赶忙自我介绍。从Linda讲话的清晰程度和肢体动作的灵活程度,可以断定她只是微度智障。Linda招呼我,让我坐在沙发上。
Peter不会讲话,只会发出一些简单的声音。但是,Peter可以走路,他就来到我面前,来来回回地走,表示欢迎。
坐在沙发上的一定是Michael。他看上去大概有50岁的样子。他可以走路,但是需要Walker的帮助。他也可以讲话,但是,多是单字。我在Michael旁边坐下,他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很认真地说“Welcome"。他手里拿了一本大的画册,我问他“这是什麽书?”,他很认真,一页一页翻给我看,说:“飞机……火箭……开飞机……飞起来……”。
Aaron说,晚餐好了,请大家入座。我起身,Michael很自然地挽着我的胳膊,像老朋友一样,领我往厨房里走。Lan 默默地跟在我们后面,准备好随时给Michae帮助。
我和Michael进了厨房,看见另一位20岁出头的小帅哥,正忙着往灶台上摆好的一排碗里面盛汤。“红房子”里的椭圆形餐桌超大,起码可以宽松地坐12个人。Michael拉着我,说“我这里,你这里”。他让我挨着他坐。我站起来,想去看看厨师小帅哥要不要打下手的。我刚起身,Michael拉了一下我的衣袖,说:“我,不让,你,滑倒”。
我们一桌9人开始晚餐。在餐桌上,我才知道,Aaron是从德国来的,在“黎明之家”已经服事了两年了。Alex是加拿大人,刚大学毕业,学会计的,来“红房子”服事才三个月。Lan在韩国是大二的学生,她修学一年,来“黎明之家”体验“不同的人生”已七个月了。“红房子”的室长是巴西来的Tony。今晚,Tony带“红房子”里的另两位智障人士Amanda和Nancy去“绿房子”吃晚餐了。
Peter每天不吃“大锅饭”,Aaron先帮Peter吃完他的全素晚餐,又帮Michael把盘子里的饭揽在汤池里,鼓励Michael完成最后的一口,再又吃下Mary和Lan吃不了的剩饭。Alex火速扯下碗盘刀叉,Lan迅速摆上热茶咖啡。看着他们,我不禁问自己:如果我有这样风华正茂的儿女,我舍得他们在这里度过吗?如果我回到20岁的青春年岁,我愿意在这里默默流过吗?就算我现在不年轻的日子,我愿意在这样一群人当中度过吗?
饭后,大家围着桌子,我们手拉手祷告。Mary祷告,Alex祷告,突然,Michael摇摇拉着我的手说:“if you want, you pray”。我望着Michael,好像第一次开始明白“弟兄”的含义。我祷告完,Michael祷告,他说,“我为我的新姐妹祷告……(I pray,my new sister)”。那一刻,我彻底被Michael里面迸发出来的耶稣的爱融化了。
祷告完,Mary问Michael愿不愿意让我参观他的睡房。Michael拉着我的手,说:“来”。进到Michael的房间,我才意识到Michael是Adam的哥哥。亚当是卢云在“黎明之家”服事的第一位智障人士。亚当去世后,卢云写了Adam, God's Beloved(亚当,神的爱子)。在那一本书中,卢云说,亚当是他最好的老师。对他来说,亚当就是永活基督的形象。卢云说,亚当比任何一本神学著作,比任何一个神学教授都更能引领他到耶稣的面前。我站在Michael房间里卢云的照片前,凝望,思想。Michael一只手拉着我,另一只手指着卢云的照片对我说:“father Henri,like my father”。我抱住Michael,潸然泪下。
Michael指给我看大家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张贴在墙上巨大的经典蜘蛛侠poster。Michael的头像,取代了蜘蛛侠的头像。Michael指着飞起来的蜘蛛侠说,“me,spider man,flying!”。我不自觉地拉住Michael的手,那一刻,需要搀扶的仿佛是我。Michael充满盼望的笑脸,向我昭示着永恒天上的美景。
晚餐后,我和“红房子”的人一起去周五晚上的聚会,我坐在Michael的前面,领圣餐,我跟在Michael的后面。
我和“红房子”的人一一告别,轮到Michael,他问我:“when,you come back? come,lunch”。 我说,“下个星期,下个星期”,他说:“you,my sister”。我没敢抬头再看Michael。他温柔,纯洁,善良的目光,让我不敢直视我里面的冷酷和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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